8、第八章 心悸的转变 ...
-
自昏睡中醒来，看到的是靠在床边正睡着的小衡，以及伏在桌上睡着了的翠娘。我努力地斜转头看看窗外，外面已经是深沉的黑夜，屋内隐隐的烛光，更显出了一份萧索与寂寥。然而不是不庆幸的，至少在我身边，有两个真心关怀我的人。
伤处显然已经经过处理了，虽然仍在火辣辣地疼，但细微处有丝丝凉意沁进了肌肤，并不是那么难耐。一直趴在那里，轻微扯动会觉得疼，反而全身仿佛打完了一场辛苦的战役，酸疼无力。艰难地伸出手推了推身旁的孩子，那孩子却惊惶得立刻跳了起来，满面苍白。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在最痛最难挨的时刻，自己并没有哭泣。然而，现在，却觉得那么那么悲伤，有一种酸涩溢满了我的胸膛，难以自已。小衡做错了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却只能在这样的夜晚饱尝苦楚、舔舐伤口？
他却惊慌了，急忙用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我脸上的泪，迭迭地说着：“姐姐，是不是又痛了？用了药还那么疼吗？姐姐，你忍忍，别哭……”那样仓皇，那样无措，说着让我不要哭的话，自己的泪，却一滴滴掉落。
“小衡”，我试图用自己最平稳的语气说话，“姐姐没事了，这一点皮肉伤，很快就会好的。”二十大板虽然疼痛，但应该不至于伤到筋骨，调理调理，恢复的时间，我想也不会太长。反过来想想，当时即使丽姬要我的性命，我也不能说出半个“不”字，这样的惩罚，其实已经仁慈。
翠娘在桌上依旧睡得很熟，想必今天，也累坏她了吧，惊吓、恐惧、害怕、不安，每一样，都切切地割着心中的那根弦，丝丝阵痛。屋外，有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隐隐的歌舞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浸染这一室疲倦。
“小衡，回去睡吧。天凉。记得别踢被子。这里有你翠姨照顾着就可以了。快去吧。乖。”说完这些话，我重重地喘了口气。入秋的夜晚，空气里的寒冷，不是一个单薄的孩子可以承受的。
他不言语，只是抿紧了嘴唇，倔强地站着，神情坚定。然而，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天生倔强，那是现实的冷漠和残酷为人铸就的盔甲，隔绝了自己，也隔绝着他人。倔强，为不伤。还记得，大概在他八岁半的时候，或许是翠娘和他说了什么，又或是他明白了什么，他那天很严肃地告诉我，姐姐，我不和你一起睡了，我以后一个人睡就可以了。哦，为什么啊？我笑问，尽管心底有隐隐的失落。因为我要学着长大，他回答，那时候，眼里也是那般的倔强。那样一个孩子，一直尝试长大，撑开丰满的羽翼，来保护他所关心的人。然而，在今天，生活却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自身的无能为力。我的伤，药石医治，却不知道，他的伤，到底应该拿什么去弥补？何时才能结疤淡去？
“好吧”，我叹气，“但只许今天一夜，多加些炭到屋内的暖炉里吧。”这个孩子，脾气犟起来，坚韧得我根本不知如何动摇。
“还有，小衡，不哭了，你可是小男子汉。”说完这几句，我已经很累很累了，明明想要大声说的话却近似低语，眼皮也越来越沉，最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耳边依稀听到小衡不真切的话语，那样模糊而遥远。如果我知道，在那样的以后，少年再不流泪，而将所有的苦痛都埋进心里，那么，我必然不会说出这些话，我的初衷只是安慰，却让少年摈弃了哭泣的权利想来，悔恨不已。
年轻身体的复原能力总是那么强，在那些药物的帮助下，我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完全康复。在这段期间，小衡仿佛在突然之间褪去了童真，显现处青涩的成熟。他以一个小大人的姿态，出现在我养病的这段时间里，仿佛当日哭泣的孩子，只是我的幻觉。他看着我喝掉那浓稠得看不出什么成分的汤药，陪着我聊天散步，甚至在翠娘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煎药。他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我的眼前。然而，我不开心。我无比怀念那个倚在我的怀里撒娇、用可怜的目光让我一步步退让、得逞时露出猫般得意笑容的孩童，而不是如今这个沉静得让人心惊、笑意不曾到达眼底的少年。三年的努力，才让他真正开怀，然而一次的伤害，却又将这一切，粉碎得彻彻底底。
等我康复的时候，桂花开得正浓，香气溢满了整个院子，却难以沁入我的心脾。自从我恢复原来的健康后，那个少年将众多的时间关在那小小的书房里，整日里读着那些沾满灰尘的厚厚典籍。他不再玩耍，也不再将大把的时间花在和我的静静相处上，一天之中，我看到最多的，便是那个埋头苦读的身影。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然而，我从来认为，一个孩子的世界里应该有书本，但不应该只有书本。而且，他不快乐。是的，不快乐。九岁孩子的身影，竟然透着一种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再没有爽朗的笑声，再没有阳光下奔跑的畅快。无数次，我拉他去室外换换空气；无数次，我托着棋盘找他去下棋；无数次，我捧着新想出的游戏去找他，他只淡淡回我一句，姐姐，我没空，要看看书。过会行吗？这一过会，往往便是不了了之。他似乎很急很急，几乎用尽所有的时间在吸取书上的知识，专注而勤奋。
原本不是这样的，翠娘幽幽地感叹。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本，在此处还并未被如现在这样的遗忘之时，皇宫专门复杂皇家子女教育的教养署也曾派过老师来教导小衡。然而，这个孩子的心思却并不在书上，他的思绪总是飘得很远很远。于是，一句“此子愚钝”充分表达了老师的失望，再加上帝王的冷落，便再也没有教导的人来了。而殿下也不在意，事情便不了了之了。听着翠娘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中夹杂的不胜唏嘘，我的心更加难受了。我知道，他从来便不是那种爱书成痴的孩子，在这几年里，他只是偶尔才会去看看书，写写字，我也从不要求他一定要去学习，而是顺着他的性子，让他在尽可能的自由中感受快乐。如今这一切的转变，快得让我无法接受。
终于，在某一天他又捧着那本厚厚的辞典看书时，我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书和辞典，说，我们谈谈吧。小衡点点头，由着我将他牵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小衡，那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只是一个孩子对于玩伴的期待和喜爱，何错之有？
“姐姐，我知道。”少年低垂着头，眉间的阴影，厚重如山。
“那又为何这样逼迫着自己？原来的你，已经优秀得，令姐姐骄傲。”是啊，那个让我的怀抱不再虚空、在三年的时间里让我时时刻刻感受到愉悦的孩子，已满足了我对于家人最为甜蜜的畅想。
“却优秀得保护不了我最爱的人，不是吗？”小衡的头微微仰起，嘴角稍翘，噙着的竟是对自己的不屑与嘲讽。
“小衡，我以为，你能明白，那些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个自责内疚的少年，他的心，本就在异常特殊的环境下，变得纤细敏感，甚至有些偏执。
“那么姐姐，什么又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被苦苦相逼却毫无还击之力而任人鱼肉？你可知道，那一板板下去，我有多害怕？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有令我如此害怕的机会。”那眼中，燃烧的是烈火一般的信念与意志，带着奋不顾身的决绝。
我痛心不已，在这场灾祸中，受到的伤害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然而，我不肯放弃，我不愿这个孩子，为着他心中的无力，将所有的重担往自己身上揽。我不希望他涉入宫廷诡谲的明争暗斗中，不愿他成为众人手中的棋子，一步走错，便粉身碎骨。
“小衡，不需要。我们现在拥有平静的生活，我们快乐，那已经足够了。姐姐只希望能和你一直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我在长大？身处皇宫，我们真正拥有了什么，又避得了什么？我们平静的生活，只要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进来，就能轻易破坏；而我不去参与那些争斗，争斗便不会找上门来？只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是我们所有生活的保障，我们才可能有平静。”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一个九岁少年口中吐出的，却是那样的字语，于我，犀利无比。难道一直以来，是我错了？我一厢情愿地将他圈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以为他能够快乐，但他又该拿什么去面对以后的风雨？是我，口口声声说等他的羽翼丰满，便将他放飞，然而，却也是我，在硬生生折断他飞翔的翅膀？我喜欢平静的生活，便将他也紧紧地纳入这样的一种生活中，而这平静，其实不过是一种假象？是我将自己对家的渴望倾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温暖自己近乎荒芜的心？我的振振有词，其实也不过是一己之私，原来，我是如此不堪啊！我笑了，笑得胸腔里阵阵发麻，开口：“做你想做的吧！”
我站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举步离开，笑声依然，但，泪流满面。背后的少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跑过来，倾尽全力，抱住了我，声音里有低低的害怕和恐惧：“姐姐，这几年，我很快乐，很快乐，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的快乐。现在，我只是想尽办法，想要保住这样的快乐。你，别离开我。”我安抚地拍拍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说：“不会的，不会离开我，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弟弟啊！”离开，谈何容易啊！小衡，你可知道，不管如何，你是我在这世间，对于亲情所有的诠释。甚至记忆中每次的眼泪，都是为你而流。情之所牵，怎么离开？
彼时，我并不知道为了求得那疗伤的药物，那个少年挺直了脊背，低下头，在日暮渗透着寒意的青石板上，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苦苦哀求；也不知道，那个疼痛的午后，我口中喃喃的一直是“小衡，我疼啊！”，那少年用力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了一条深深的痕，结疤又划破，陪姐姐一起疼，直到我在某个夜晚停了口中的呓语。而当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强大得足以令每一个敌人惧怕；我则，又经历一场彻骨的情伤，带着满身的伤痛。物是人非。
在那时，我心心念念的，是如何让小衡在即将到来的生日那天轻松一下，苦苦思索的，也是应该送他什么样的礼物。然而，我不曾料到，这一年小衡的生日，根本没有我插手的余地。盛大的聚会，美味的餐点，热闹的人群，成山的礼物，帝王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送来了迟来的父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心悸的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