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渐远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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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个刚满九周岁的少年直直地冲进了我的房间，喊着：“姐姐，给我输个头吧。”那时，我正低头整理被褥，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望见他披头散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将他拉到梳妆台前，拿过梳子替他细细地梳了起来。小衡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长了很多，黑且长，带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与妩媚。将他的头发细细梳顺，那孩子看着铜镜，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迷迷糊糊得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用梳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头，“想什么呢？都出神了。”“姐姐”，那孩子扬起小小的头颅，“我的生日礼物呢？”我着急，好不容易绑的发又乱了，“别动，梳好了头，再给你。”等我梳完了他的头发，对着他白嫩里带有点红的脸蛋，心一动，便亲了上去。
他红了脸，接着便摸摸自己被亲的地方，讷讷地：“姐姐……”我的心情突然之间好了起来，这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孩子，那个害羞且会撒娇的孩子，我有多少天，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小衡了？
“刚才这就是生日的礼物了，怎么，礼物不好吗？”我笑了，自从搬到这里来，第一次那么没有负担没有忧虑没有空虚地笑了，那是一种踏在实地上的快乐，却有意想不到的轻盈。
“不是，只是……”小衡看着我，眼里有些羞涩，又隐隐闪着期待。
“好了，不逗你了，给，拿着吧。”我微笑，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那是一个象征吉祥如意的香包，风干的桂花带着宁静与安乐，浅浅的金线寄托着我无限的希望，但愿他，平安健康。
“好漂亮，好香啊。”看着他欢喜的样子，我心怀安慰。那几个无所事事的白天，我一针一线，细细缝制，虽没有过分繁复的图案，但一个“衡”字，何尝不沁入我满满的心意？
“小衡，昨天的生日，过得开心吗？”虽不是心存比较，但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快得让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毕竟是在意的，这世间我最在乎的人，是否离了我，能活得更为舒心与自在？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只是，我更希望，和姐姐一起过生日。”小小的少年，轻轻地抚摸着那只香包，没有犹豫地说出。不得不承认，心里，其实是很怕他说出非常快乐的，那意味着一种遗忘，也说明，我于他，其实无关紧要。很怕，曾经那么深的牵绊，在另一个环境里，甚至抵不上那些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是如此的甜蜜。所以总是寻寻觅觅，总是走走停停，只是希望找到那样一个人，你需要他，他也需要你，如此，生活的种种，便在这份彼此的需要中，化为平坦的大道和绮丽的未来。
“小衡，你长得越来越帅气了哦，将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会喜欢你呢！”宽下心的我开始打趣这个可爱羞涩的少年，不出所料地看到他从脸红到了耳根，连脖子上，也蒙上了淡淡的粉色。
“不需要，我只要姐姐就够了。”那声音坚定，不容转圜，还混着些恼羞成怒。我暗笑，就像以前身边的一些女生，经常吵吵闹闹地说说父母是她们最为牵挂的人，说自己即使嫁出去也不会和父母分开，但后来，有多少人，噙着幸福的笑容，欢快地投入心上人的怀抱，筑起自己的爱巢，却将父母摈弃在外？我的小衡，以后，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并参与到你的生命中去，到那时，你是否会依然如此惦念我这个姐姐？我不清楚，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
记得与孙仲之的相识，源于一本书。那时候，图书馆红木的桌椅，散发着浓重的书香气息，心急去上课的我，一把捧起桌上的书，飞快地跑出了图书馆。等我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后面有人在喊：“那位同学，前面那位同学……”我看了看两边的人，都是急匆匆赶去上课的，便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直到那个气喘吁吁的男生跑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同学，请等等。”我站定，不解地看着他，充满疑惑。他忽然局促起来，指着我手里的书，脸红地说：“同学，那里面，应该有本书，是我的。”我看了下那叠书，抽出了那本不熟悉的，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他。他又忽然不接了，结结巴巴地说：“要不……要不……你先留着吧，我不急着看，下次再还吧。”说完，转身便跑了，快得让我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梦。最好笑的是，这本书，我留着，又有什么用？翻开那本书，我看到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孙仲之，土木工程9902。”从此，这个男子，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闯进了我的世界。自修室里，他早早地为我占好位置，来应付考试期间突然的人满为患；选修课上，工科的他硬是陪着我听那些唐诗宋词，却总是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大食堂里，他将满份的饭菜放在我的面前，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吃胖了也不要紧，反正有我要”；学校的小路上，傻傻的他撑着一把小花伞，为我遮去南方夏天的似火骄阳；公交车上，他用宽厚的肩膀，在拥挤的人群中，为我撑起一方天空；医务室里，他拥着因例假而疼痛不已的我，冲着那年老的医生喊：“你，能不能让她不再那么疼？哪能是这种疼法啊？快想想办法啊！”……就那么一点点，用温柔，攻陷我的心。那么多个春夏秋冬，我见证着他，由青涩的男生，在社会的摸爬滚打中，成为男人。然而，也正是这个男人，在那一年，开始不再一起去超市购物，不再围着卡通围裙说要“露一手”，甚至在我生病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说声：“自己去看医生吧。”，却无数次，抱怨生活中的一切，冲我一遍遍地喊：“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是他，让我在无数个夜晚，明了什么是痛彻心扉；他教会了我什么是背叛的滋味，将所有的温柔，都变成最残忍的回忆。所以，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绝对，当初的永恒，到最后，有可能，只是一场流泪的笑话。
“姐姐，在想什么呢？”小小的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唤回了我游离的神思，略带苦涩的回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姐姐要去寻求自己的幸福，你会怎么办？”会阻止，还是成全？应该会有失落的吧。当初那个手捧漂亮的油菜花站在我面前的男孩，那个一味地以他的方式宠溺和关怀妹妹的哥哥，终究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妻，有了他的子。那时候，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为他祝福，替他高兴，但心里隐隐的，总透着一种空，刺的我，想要落泪。
“我会放姐姐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但……”我认真地听，那孩子却忽然话题一转，说：“姐姐，我会一直戴着这个的。”说完，扬扬手里拿着的香包，小脸上洋溢的是势在必得的笑容。在一个孩子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虽然比较奇怪，但那脸上的笑容，确实给我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确信和认定，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和执着。
我叹口气，将他搂在怀里。失去过很多的孩子，总是习惯将一切紧紧握在手里。说到底，他依然是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等一下，”我忽然想起了他的课业，急忙推开了他，“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因为生日，父皇特准放假一天，休息一下。”然后又挨了过来，两只手抱着我的腰，还用头蹭蹭我的肚子：“姐姐，你的肚子软软的，好舒服。”我失笑，好像怀里抱的，依旧是那个六岁的孩子，孤单的冷清的无人关心的殿下。
那样美好的气氛，温馨得让我舍不得破坏。但过了一会儿，我却不得不出声了：“小衡，姐姐的脚，实在很酸了。要不，我们换个姿势？”
……
那一天，我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畅快和愉悦，日子仿佛回到了那个偏僻的宫殿，简单却快乐。我们找来了棋盘，下了很长时间的五子棋，主要是我，捧着棋盘不肯撒手，嚷着：“再来一盘，再来一盘！”，因为我实在是不能接受，就过了这么几天，自己竟然连番输给了一个生理小我六岁，心理不知小我几岁的孩子。最后，我一口咬定：“小衡，你肯定偷偷跑去苦练了！”小衡并不回嘴，只淡淡地说：“姐姐说是，就是吧。”一句话，就将我堵了，嘴上虽是淡淡的，眼里，却是促狭的笑。
尽管不愿承认，但小衡，确实在以我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长。也有孩子气的举动，但他的所有言谈举止中，都开始渗透着一种世故与娴熟。我无力也不愿阻止，因为，小衡是这个北辰宫的主人，而北辰宫的主人，不能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一年中能够有这样的几天，于他，于我，都应该知足。我不曾想到的是，在以后的几年中，我们甚至连这样的短暂相处都不再拥有。在那段他汲取力量的漫长日子中，只那一天的温馨，即使后来我以自己的生命威胁他从我的世界中离开，也那么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自那日以后，小衡依旧每天为他的课业而忙碌，而我，则开始让自己努力适应这个新环境。昭泰十四年春，万物复苏的季节，浅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干枯的树枝上爆出一颗颗嫩芽，然而，我的身体却突然之间衰落了下来，仿佛寒冬一下子来临。从最初的发冷发热，到后来的昏昏沉沉、人事不醒，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一碗碗粘稠的药，那一种苦涩，一直在我的口中萦绕。偶尔的时候，自己是清醒的，便看到翠娘指挥着两个宫女在房间里忙进忙出，然而独独见不到小衡的身影，想要开口，却发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虚弱得自己都无法想象。翠娘是善解人意的，告诉我殿下因为忙着考试实在没空，于是在很多时候，我只是看着窗边的那株桃树，从最初的抽芽慢慢荫成片片绿叶；而在更多的时候，我是迷糊的，在梦里浮浮沉沉，看到了那个赖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在新家庭里惊慌无措的女孩，看到了恋爱的甜蜜，分手的无奈，当然也看到了小衡，看到了与他一起玩耍、静静地相互温暖的情景……过往的种种，那一幕幕，像一幅幅画，总徘徊在梦里，让我一遍遍体验生活的心酸苦辣。
等梦醒的时分，已是春意盎然的时候了，窗边的桃花开满了枝头。我开始下床活动，这一场病，足足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希望多锻炼锻炼，早点恢复，毕竟，虚弱得连走路都要别人搀扶，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果然，太长时间困在小小的房间里，乍一闻到户外新鲜的空气，我便感受到了全身心的舒畅。然而没等我站多久，翠娘便来了，手里依然端着一碗黑呼呼的药。
我开始耍赖：“翠姨，我看不用喝了吧，我觉得我都好了。”说完，还拍拍自己的胸口，以示我真的已经无碍。
翠娘也任由我撒娇，只是拉着我进了房间，把汤药放到了我面前。无声的抗议往往是最可怕的，我无奈，只好乖乖地捧起那碗难闻的药，捏着鼻子一古脑儿灌了下去，喝完便直接拿起搁在桌上盆里的话梅，这药，实在太苦了。
翠娘看着我这个样子，叹口气道：“良药苦口。你这病虽大致好了，但也要好好调理，马虎不得。这些药，对你的病有好处，再难喝，也喝下去吧。谁让你生病呢？”
“翠姨，我到底得的什么病啊？”我疑惑，自己的身体一向不错，即使有些时候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谁没有些头疼脑热，过几天也就好了，从来不曾这样厉害过。
“你啊，也没什么。就是小小的风寒，但自己不注意，反反复复地，便发展得这般厉害了。你以后可得多注意点。”翠娘一闪而逝的慌张，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哦。谢谢翠姨。”可能换了一个新环境，加上心理上的一些不适应，终于导致身体来了次罢工吧。我笑笑，抛开了这个疑问。
等到自己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一天的下午，我趁了照顾自己的宫女小环不注意，溜了出去。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小衡，正站在我的房间里。我高兴地跑了进去，扯开大大的笑容，对他说：“小衡，我今天……”
“姐姐，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小衡却那样严肃，黑亮的眼睛中闪着细细的火花。
“我……只是去了西阁殿。”只是去了那个偏僻的所在，在那里，白色的花朵正开得璀璨，芬芳而美丽。
“姐姐，你身体不好，不要到处走。天还有点寒气，风也有点冷。”那眼神里有着的是不容置喙，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点了头。
“我还得去见父皇，姐姐，你注意休息。”他好像很匆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从进来到现在，我甚至来不及说出我想说的话。一个月，只有三十个日子，为什么这么短短的时间，这个少年，却给我如此陌生的感觉？在他的周围，似乎多了些令我害怕的东西，整个人，也开始多了一种压迫感。小衡，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在那个盛开白花的小院落里，我遇到了一个温润如水的男子，看着他，便能感受到一种宁静与舒适。与他在一起，我感到自内而外的开心。我好像，动心了。你是我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但却匆忙得听不完我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渐远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