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突来的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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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啊？”怀里的孩子把玩着我的衣角，轻轻地问。
“我最大的愿望啊”，我仔细想了想，“我想要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不用他尊贵显赫，不求他出人头地，更不需要名利双收，只求他的心中，满心满意，只有一个我，两人齐心，共同支撑一个家。我还想要几个孩子，是男孩，便听任他调皮捣蛋，只求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一生健康喜乐；是女孩，则将她打扮得如花般可爱迷人，笑看她撒娇耍赖，惟愿她，觅得如意郎君，知她，懂她，疼她，珍爱于心。一家人，和睦融洽，便已足够。小衡，这样的愿望，看似最简单，其实，也最难。”那样的幸福，可遇而不可求。与孙仲之八年的感情，抵不上他的前程似锦、宏图大展，虽然已无怨恨，但心里却仍有凄然的感觉。而在这世间，有多少人，一步步，在频繁的相处中不满对方的种种，在生活的琐碎中磨灭了往昔海深的情谊，终至相看两厌，曲尽人散？又有多少人，在尘世中苦苦挣扎，为名为利，竭尽全力要给家人华服美食、仆佣成群，却不曾想过，那些浮华如云，抵不上半句温柔相问，一声软语问候？何况在这个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社会，忠贞被看成是女子的专属，男子三妻四妾则是常理，在这里，要手握这样一份幸福，谈何容易？前世的叶萌，在爱情上，输得那样彻底，即便我能够离开宫廷，我又拿什么去相信感情？所以，这只是愿望，遥远得近乎信仰。毕竟离开皇宫，离我已经那么遥远，又如何谈得上结婚生子？再加上这里，还有我挂念的弟弟，那么全身心的信任与依赖我的孩子，我不忍，也不放心。但我的脑中，依然有着对于一个温暖美满的家的向往，这已渗透在我的血液中，根深蒂固。
“姐姐，你的愿望里，为什么没有我？”他从我的怀里竖起了身子，认真地问，清脆的言语打断了我远离的思绪。
“傻孩子”，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让他慢慢放松，重又依到了我的怀里，“你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有温柔的妻子，有可爱的孩子，姐姐只希望，将来的你离那些争斗远点，能尽量多的依自己的意志来选择自己的生活。很远的以后，你的生活重心，不再是姐姐，姐姐的重心也不是你，但小衡，你要相信，无论怎么样，姐姐永远是姐姐，永远会尽最大的力量，让你快乐。” 多么幼小的雏鸟，都会有羽翼丰满的一天，即使再舍不得，也只能放他远飞。飞翔，是他的命运。然而，牵挂却不会消失，即使飞得再远，也依旧是眼中那稚嫩的生命。所以小衡，不用担心，那么多日日夜夜，在我们中间牵系着的，是无比坚韧的情分，即使以后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依然是我最珍爱的弟弟。
“姐姐，为什么我不能成为那个保护你的人呢？”他喃喃地问，语气里有些不解和失落。
“当然可以。但这要等你长大之后再说，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微笑，轻轻抚过他黑亮的发丝，心里是欣慰满足的，那么单薄的肩膀，已经在想要为我遮风挡雨。
他不知嘀咕了句什么，我低下头，想听清楚，却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迷迷糊糊得睡着了。彼时，庭院前空地上我喊不出名的白色花儿正一朵朵地绽放，婆娑一片，微风吹来，芬芳无比。
那样的春季，仿佛用尽了一切的力量绚烂，勾勒出千紫万红。于是，那年的秋天，一切都凋谢得特别早，刚入秋，寒意便扑面而来。昭泰十三年秋，我们平静的生活在这个季节开始以一种疼痛的方式逐渐蜕变，那个孩童，以他自己的方式，快速成长。
那一个秋天，那些白色的花，在经过怒放后，以妖娆的姿态璀璨地死去，徒余枯枝落叶。这个不为人们所关注的角落，也迎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一只小狗。那是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狗，初时见它，浑身不知从哪里沾来许多污泥，可怜兮兮地望着小衡，随后便粘了上去。奇怪的是，小衡也不嫌它脏，反而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抚着，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向了我。这一望，我便没辙了。于是，从井里打来水，再掺了点热水，便让小衡将它抱进里面。它也听话，乖乖地就任我们搓洗，不动不闹，乖巧极了。没想到洗净之后，这小狗倒也漂亮，眼神里也透着股灵气。小衡显然极喜欢它，边摸着它，边说：“姐姐，留下它，好吗？”我不赞成，在这里，随便收留什么，不管是动物亦或是人，有时候带来的都是无可预见的灾难。然而看着小衡恳求的脸，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孩子，虽然聪明，但无论如何，却只是一个孩子。这几年无拘无束的生活，也让他的心渐渐放开，不再那么戒备与敏感，激发了他天性中作为孩子所拥有的顽皮和新奇。而这狗儿又似乎与他特别投缘，不停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小衡的掌心，有时就在他手上磨蹭着。看着这景象，我心软了。我知道，我拥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小衡放弃这只狗，然而，在事实上，这只小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和小玩伴。我不愿剥夺这个孩子得之不易的亲近其他生灵的机会，便点了头，留下吧。这样浑身肮脏且什么没有特点的小狗，想必也没有什么特殊来历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留下它，小衡是最开心的，我和翠娘的心里却是揣着一丝忐忑的。然而，望着小衡一天天开朗的笑容，便又觉得，留下它，其实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每天，小衡都亲自把饭菜那端去给小狗吃，空余时则带着它一起散步，一人一狗，有些奇异，却很是和谐。有几天，小衡甚至提出，要让狗和他一起睡，经过我前所未有的坚定拒绝后，才告妥协，委委屈屈地仍旧让它睡柴房了。相比之下，这狗明显对我不是很客气，看见我的时候，一般都熟视无睹，然后摇晃着它短短的尾巴，大摇大摆地自我身边走过，直奔小衡那去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同意把它留下的。
“小衡，你有没有觉得小灰胖得厉害？”小灰是小衡为小狗取的名字，原因是这个少年认为小灰身上的灰毛特别漂亮。
“真的，姐姐，看起来有点肥唉。怎么办呢？”他支着脑袋，苦思冥想。
“我有一个方法”，我朝着正在打盹的小灰看了一眼，“我们可以玩追逐游戏。”那小狗仿佛有感应似的，哆嗦了下，醒了。嘿嘿，没用了，你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我的手中了。我发现，长期和孩子在一起，自己也变得有点幼稚了。
用几块碎布拼在一起，装上点细沙，再仔细缝合，便成了投掷物，作用相当于现代的飞盘。挑了一个晴朗的午后，拉着小衡，小衡后面跟着小灰，两人一狗，便开始了我的“减肥计划“。
将沙袋往小灰眼前一放，然后用力往外一扔，示意它跑去捡回来。然而这只狗，压根就不理睬我，只是围着小衡，打转。第二次，第三次……显然它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彻底无视我。最后，小衡试了一回，如法炮制，一扔出，它便撒开脚丫子冲上去了，自此，这锻炼小灰的任务，我就彻底放小衡身上了，自己则靠在一旁的大树上，怡然地看着这一人一狗，奔跑着，玩耍着。嘴角噙着微微的笑。
一晃，已经三年了，当初的稚嫩儿童，如今长高了很多，眉眼间也渐渐长开了，少了分童真，多了点初露端倪的英俊。阳光下的少年，额角细碎的汗珠闪闪发亮，朗朗的笑容飘荡在整个庭院中。当初那个安静、迷茫的孩子，已经变得那样活泼、开朗，除了偶尔的忧郁和彷徨，他快活得足以令许多人羡慕。那时，我怎么也没料到，正是这只小狗，让这个孩子的笑容沉淀，从此，再也没有看到他如此这般纯粹的笑容。虽然，隐隐中，心里也有着不明的预感，但对于未来，我们其实无法预知，于是该来的，总是要来，。
那一天，这个庭院聚集了前所未有的人，美丽的皇妃，尊贵的皇子，趾高气昂的太监和宫女，齐刷刷地站满了半个院子。
“母妃，那是我的小狗，我的小狗……母妃……母妃”华衣锦服的小孩抽抽噎噎，仔细辨别，可以听出他在要他的小狗。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到一旁的小衡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灰，但怀里的小灰似乎有些疑惑，看看小衡，又看看那个抽泣的孩子，竟自小衡的怀中挣脱，“哧溜”一下跑到了那个孩子的脚边。那个孩子停止了哭泣，蹲下自脚边抱起了小灰，一人一狗，亲昵无比。小衡的神色有些怔忡，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筋骨分明，泛着青白。小衡，很多时候，你只是一个替身，那么多的努力，最终，只是为了烘托主角。我心疼，却无奈。
看见孩子停止了哭泣，丽姬的脸色稍霁，转向我们，眼里却依然有丝丝的火花。
“大胆奴才，主子年幼，还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宫里的小狗，是你们能够随便捡来养着的？你们可知，就因为你们的愚蠢，整个东翠宫弄得天翻地覆，连圣上也得花大把的时间来安慰小殿下，你们知罪吗？”语气里，诸多不满，今天的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我和翠娘赶紧跪了下来，小心翼翼，俯首认错：“奴婢知罪了。”这是昭帝现今最宠爱的妃子，稍不如意，我们的性命堪虞。
“本宫也不是是非不分，说吧，是谁那么大胆留下殿下最心爱的玩伴的？讨主子的欢心，真是胆大得什么办法都用上了！供出来吧，供了一个受罚，不供，就两个一起罚。”翠娘的身体，恐怕已经经不住任何的刑罚，这个老人，一直以她的方式，包容着我和小衡。凡此种种，都注定了今天我的在劫难逃。
朝身旁的翠娘使了个眼色，我开了口：“回娘娘，是奴婢的错。奴婢以为只是不知名的小狗，又见着可爱，便留下了它。奴婢知罪。”说完，便将头俯于地上。有时候，太多的解释只会激怒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几句辩驳，已经是身处高位者所能容忍的极限。
“既如此，你也算有承担，给我拉到一旁，狠狠打二十大板。”曼妙的声音，吐出的是轻描淡写的残酷惩罚。也是，在这些人的眼中，奴才的性命，本就贱如蚂蚁。一吩咐完，她便牵着七殿下的手，扭头走了，我低着头，只看到自眼前飘过的纱裙一角，听得到那越行越远的脚步声。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已经被一旁的太监拉到了长凳上，这一顿打，根本避无可避。
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很大，照在人的身上，却只觉得冷。那板子落在屁股上，初时觉得彻骨的痛，打到后面，我已经迷迷糊糊了，只觉得那么那么疼。转过头，我看到了铁青着脸、睁着眼睛流泪的小衡和面容悲戚的翠娘，努力扯开嘴角，冲他们笑了一下，我想这笑容应该很难看，因为小衡的泪落得更急了，翠娘也难受得转过了头。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没事，真的没事，大概只是与狗无缘，不对盘吧。
是的，不对盘。我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我，不喜欢狗。这只小狗，小灰，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接受它，结果它丝毫不领情，换来的却是这一场皮肉之痛。我与狗，前生今世，大概都是孽缘。依然记得，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总是那么欢快地到邻村的同学家去跳皮筋。她家的房子，是老式的那种，中间有大大的两根柱子，恰好可以用来绑皮筋。其中有一次，当我跳得正开心的时候，却在无意中踩了旁边正酣睡着的那只大狗的腿上。它一惊而起，咬住了我的裤脚便不松口。我深深地记得当时的那份无措与慌张，那些大人在旁边，却只能让我不要去激它，而没有丝毫的方法。幸亏当时的裤子穿得厚，但到底是破了皮，出了血。也因为是我先踩着了那只狗，所以没有办法让别人赔偿，无奈的父母只好带着我，自掏腰包，到镇上去打防疫针。那时候的防疫针很贵，那几乎抵得上这个农家家庭半年的收入。父母半年来日晒雨淋、挥汗如雨，无比节省所积下的这些钱，就那样换来了五支针。那时候，即使年幼，我也知道自己闯祸了，那是一笔在当时的我看来无比巨大的支出。于是，那几支针打下去，痛的，不仅仅是屁股，连胸口，也阵阵的疼。从那以后，我遇到狗便回避三尺，听到狗叫心里也会隐隐害怕，与狗，老死不相往来。这次，是报应吧，我竟然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时心软，便让这只狗闯进了这个世界，带来了这场祸。所以，小衡，真的不怪你，如果当初，我能坚持点，那么今天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躺在那张长长的凳上，耳边响着尖锐得有些刺耳的 “十五”、“十六”，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了那个有着金黄金黄的油菜花的地方，那个有着呢喃耳语、温情抚摸的地方，在那里，我只是一个孩子，是父母掌心的宝，兄长心尖的肉，无忧无虑，无所顾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只知道，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便失去了意识。但我清楚记得，在最后那刻，在我的脑中，闪现的是那个流着泪的少年，那个三年来我日夜陪伴逐渐长大的孩子。小衡，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你在我的心上，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即使血肉剥离的疼痛，我心中，满满的，却是对你的担忧。在这件事中，我想，受到伤害最深的，是你；小衡，但愿你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我们的，终究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突来的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