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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此生的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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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回句“不用谢”,那孩子已经伸出了手,开口说:“礼物呢?” 还是那个精明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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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个就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绣好的,不错吧。”我有些得意,发现自己对家事还是有些天分的。刺绣于我,是一件无比陌生的事情,在我的那个时代,发达的工业文明对于速度与效率的追求,一步步将人工的刺绣推到了人们的视线以外,没有一个家长会花费时间和精力让孩子去学习这样一种手艺,钢琴、舞蹈、书法……大人们期待着孩子成为钢琴家、舞蹈家、书法家等等,却不会期待自己的孩子将来成为一名刺绣女工,在他们眼中,那是不可容忍和不能接受的。而在此生的花落脑海中,虽残存着一些记忆,然而在我看来,却如同是一本教科书,看着清楚,实际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因此,最终我选择了向翠娘请教,看着她边讲解边示范,学了个一知半解,然而不管如何,这手帕上的图案,毕竟是完成了。我承认针脚有些不齐,图案也不是很美观,但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毕竟还只是一个初学者嘛。
殿下拿着这个手帕,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对我微笑:“很不错啊。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送出去的东西能够得到接受者的称赞和珍惜,这是对赠与者最为慷慨的回报。我的心里甜滋滋的。
“可是,这三棵树有什么意思吗?”他指着手帕上的图案,疑惑地问我。三棵树,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绣了三棵树?明明只绣了那棵大大的树啊。我走过去一看,他指着的那两棵小树,无疑是我绣在树下的人。
“你再看仔细点,那小的是树吗?”我有点咬牙切齿,那小的明显跟我绣的大树构造不一样,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明明是树啊,小树依托着大树,虽然小树长得有点奇怪。”
“不是树,那明明是人。大点的是我,小点的是你,虽然抽象了一点,但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绣上去的,你不要,就还给我吧,下次我练好点了,再绣一幅,送给你吧。”我叹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我现在尚处于边缘(即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理解,但事实上在我认为主题还是明确的)的作品的。
“不用了,我要留着。现在越看越觉着是人了,刚刚没怎么仔细看。”一番话,虽然听着有点便扭,但仍然哄得我喜上眉梢。看来,我还是喜欢听肯定的话语吧,付出的努力,总是希望他人能够认同。
“对了,抽象是什么意思啊?”好问的皇子又开始发问了。
我觉着,我有点后悔自己和他玩一问一答的游戏了,我怀疑自己在无意间开发了这个孩子的好问神经。
“抽象,就是那种你无法用实体来表达的事物或感情,比如面目模糊的事物,又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已经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回答了,有些话语,经常挂在口上,然而真正解释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好在他也没怎么追问,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仿佛在沉思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中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与郑重,在这个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的面前坐着的是一位皇子,虽然幼小,但那一股尊贵与傲然之气已在他的身上淡淡蔓延。于是,我回以同样的姿态,淡定而庄重。
“我是李衡。以后,我可以,喊你姐姐吗?”他的眼中,闪过犹疑,闪过彷徨,但最终凝聚而成的是那样一种坚定。
“我是花落。我想,我很乐意,你喊我姐姐。”在我认为,这不是一个皇子的选择,而是作为一个寂寞的孩子,最终选择了敞开心扉,来接受关怀他的人。
人们总说孩子不知好歹,然而事实上,那些孩子,最容易为情所动。你们些微的举动,在他们的眼中,是崇高,是伟大,是毫无例外的美好与善良。即使你们的举动后面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并不纯粹的动机,然而,他们依然会选择用最真挚的心,去感受那些关怀,去相信他的清澈与纯洁。在皇宫里生长的皇子,即使幼小,怎么可能不明了人心的险恶?对我的到来疑惑,对我的频频关心疑惑,对我为他做的种种事情疑惑,因为在这里,关怀与帮助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无所获得的,人们之间对于权力与利益的追逐,构成了皇宫上方的天空,而这些疑惑,堆积起来,足以让一个孩子因为自身的弱小,而选择逃避我。然而他没有。即使可能会遭受被背叛与伤害,他依然选择相信我,选择敞开自己的心怀,将我邀请进入到他的世界。或许该庆幸,他遇上的是我,一个真心诚意想要关心他的人,这是他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只因为,他的相信。
在这一天,我送给他,一方手帕;他送给我,一个弟弟。自此,没有血脉相连,却彼此相依相伴。
无忧的日子,其实过得最快。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形形色色的人群,没有明里暗里的争斗,虽然单调,然而这单调中自有一股惬意和舒适,令生活以一种昂然的姿态快速前行。一眨眼,冬天便到了。
在我的家乡,那江南的一隅,伴随我的冬天,是沉静而淡雅的,即便是最寒冷的一段,也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柔与缠绵。那样一点零星的小雪花,已然足以令江南人欣喜若狂,对于难得一见的雪景,无论是孩子,还是成人,都有着说不清楚的喜爱情结。然而在这里,我却看到了那样洋洋洒洒的大雪,视线之内,都是那种大片片的雪花,看上去都是沉甸甸的,充斥在整个天空中,构成一片灰蒙蒙的独特美丽,展现出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貌和魅力。
推推还在床上躺着的小家伙,我轻声道:“小衡,起床了。”他显然不满意这样的打扰,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转了个身,反而更挪进了一点,又紧了紧被子,才展开眉,又安心地睡了。别无他法了,只好按照最有效的方法唤醒这个有点赖床的孩子。于是,我倾过身,用一只手捏紧了他的鼻子,另一只手则扣住了他的嘴巴,刚开始的时候他会转来转去抵抗会儿,经过几分钟的挣扎,他便如往常的许多次那样睁开了眼睛,但眼里却依然是迷蒙一片,显然并未真正清醒,只是咧开一个笑容,冲我道:“早上好。”心底,顿时柔软一片。将他自被窝里扶起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他穿上里衣、夹袄、棉裤,再给他扣上外套,套上长靴,便变得像个圆滚滚的肉球了。将他牵到桌旁,让他坐在凳子上,先让他漱了漱口。然后伸手试了试早已放在桌上的水盆里的水温度,觉得有点凉了,便又从外面火上正煮着的壶里取了些水来,兑了兑,便去取了手巾为他洗了脸。然后是束发,小衡的头发并不长,但是黑亮有光泽的令我羡慕,那些复杂繁琐的发式我会一些,但觉着并不适合这个孩子。因此,一般只是为他绑个轻巧的辫,今天因为天气冷,便给他戴上了皮帽,然后围上了围脖。在这期间,他都是迷迷糊糊的,有些时候甚至直接就是闭着眼睛的。最后,我便会送他一个响当当的花式香吻,附带一句“真漂亮!”。这个时候,一般他的脸就会渐渐变红,接着眼神逐渐清明,最后便害羞得低下头。虽然我曾无数次无数次告诉他早安吻的含义,但他总是会这样脸红,然后清醒,我觉着应该不是被我的魅力惊醒的吧。后来我也随他去了,毕竟早晨唤他起床,让他清醒,的确是一件难事,而这,倒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方法。最终的结果,便是我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出我的房间。
没错,我的房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家伙已经自动自觉地将我的房间当成了他的卧室。依稀记得第一次,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枕头,敲开了我的房门,忐忑地问:“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那一种怯怯,令我无力招架。对这孩子,我是明显没有丝毫的抵抗力的那种,大概不知道拒绝两个字该怎么写了。令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之后,有了第二次、的三次、第四次……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于是将又一次敲响我房门的小孩拉到了桌前,开始了一次我自认为称得上正规的谈判。
“小衡,你打算一直和姐姐睡在一起吗?”我有些无奈,其实自己并不习惯和别人同睡在一张床上,即便那只是一个幼小的孩童,这就像你的最后一方天地也被别人侵入了,会有一种不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不说话,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对着那双眼睛,我有些胆怯,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小衡,其实姐姐,也并不是不喜欢和你睡,只是觉得不习惯。而且,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毕竟是主子和奴才,身份之间的差距,是不能不顾忌的。
“又没有人会过来,我在这边根本没人理,他们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有翠姨,但翠姨不会说什么的。”的确,翠娘对我们的行为是完全知晓的,然而她只是淡然处之,开始时也会说几句,但到后来也总是随我们了,可以说得上对我们是听之任之了。
“可是,小衡,你始终都要自己睡的,不可能永远都和姐姐睡,不是吗?”我问他,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为委婉的商量的口气。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没有见到过母妃,父皇也从来不来看我,我只是想要睡醒的时候,姐姐在旁边。我保证我会很乖。”他的眼眶里水盈盈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蓄成大大的泪,掉落下来。
我开始责备自己,这是那个我一心想要关怀的孩子,好不容易主动来接近了,而我自己,却在硬生生地将他往孤独的道路上推,只不过是要求一起睡,为什么要如此斤斤计较?
“小衡,你可别哭,千万别哭。姐姐错了,真错了。”他还是不理我,小脸上依然漫着些委屈和悲伤。
我蹲到他面前,摆出我最诚恳的表情:“小衡,姐姐真错了。你大人大量,原谅不懂事的我吧。要不,你咬我一口,解解气?”我伸出了了左手手臂,抬高放到了他嘴巴的面前。本来就想他轻轻咬一口解解气的,没想到这小家伙真狠得下心,一口咬下去,疼的我龇牙咧嘴,留下了深深的齿痕,还出了血。可悲的是,我还说不出半句不对来,毕竟是我自己伸出手让他咬的。
于是,只好继续扯开笑容,说:“这下不生气了吧,小衡,扯平了吧,以后你爱睡哪里就睡哪里,只要你觉得高兴就好。”唉,手臂上那块,还真疼啊,就快笑不出来了。
那小家伙反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姐姐,你这样子,可真丑。”我彻底无语,我想,我是真正碰上克星了,丝毫没有还击之力啊。
谈判结果,他步步得胜,以吹灰之力,赢得长期就寝权;我节节败退,割地赔款,赔了夫人又折兵,自此,手臂上那个深深的齿痕反正是一直跟着了,即使在很远的后来我问李衡要了很多消痕的膏啊露的,也都归于失败。
从那时开始,小衡便获得了在夜间正式停留的权利,索性就把他的被子、靠枕,都一一搬了过来。后来,我慢慢地发现,小衡的睡觉姿势其实与我很像,都是整个人向一侧紧紧地蜷缩着,在前世,我就已经知道,那是孩子在母亲的子宫里的姿势,是一种在抗拒和不安全中寻去安定的姿态,然而却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姿势,已成习惯。以同样的姿势睡在一张床上,感觉到的,当然是可想而知的别扭。过了几天,我实在受不了这份难受,便把缩着的小衡,一点点,搂到了怀里。本来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的,但没想到这却是意想之外的舒适与怡然。于是,我渐渐习惯了小衡在怀里的感觉,这好像填充了我心里某个空洞的角落,没有了那种飘荡的空无感。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个人,契合我的怀抱,只是没想到,等来的是小衡,一个六岁的孩子。
这场雪,我不知道到底下了多久。早上醒来时,外面已是触目可及的是白。极目远眺,都是深深浅浅的白,而在近处,台阶上,屋檐上,庭前的大树上,院里的土地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脚下去,足有十几厘米深。然而我喜欢这样白白的雪,银妆素裹的美丽令我动心。吃完早餐后休息了一会儿,我便急不可耐地将李衡拉到了院子里,对他说:“小衡,今天我们打雪仗吧。”他显然不太明白,微仰着头,眨巴着眼睛,问我:“姐姐,什么是打雪仗?”我退开几步,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揉成了团,冲他喊:“小衡,看着,这就是打雪仗!”说完,便把雪团掷了过去。小衡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开始抓起地上的雪朝我扔。那个早上,我们奔跑着,叫喊着,欢笑着,最后连翠娘也加入了进来,站在屋檐下,不停地喊“殿下,加油!”、“殿下,小心那边的球!”,俨然成了西阁殿的狂欢。这样一个在皇宫里甚至显得有些破落的庭院,在那刻,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快乐的味道。下午,我和小衡还用那些雪滚起了大大的雪球,堆成了三个雪人,粗糙却堆得不亦乐乎,满意至极。那三个雪人,在好几天后,才最终融化殆尽。那天,阳光照射下的雪层,依旧散发着丝丝的冷意。然而我记得,那时小衡的笑容异常灿烂,灿烂得让这个冬季,倍加温暖。
那样简简单单的快乐,曾经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着,延续着。下下棋,猜猜谜,聊聊天,玩玩小游戏,有时甚至是一起靠在大树下,静静地看着枝叶缝隙中淡蓝的天空,平静而满足。这样的日子,在指尖滑过,快得让我记不清其中发生的很多事情,纯粹得让我忘记了我身处的是皇宫。这是一个为安逸与无争所摒弃的地方,为权利和欲望所充斥的场所,在触目可及的富丽堂皇下掩盖的是层层的血腥和罪恶。我以为,这是一方远离阴谋诡计的净土,即使一生就这样平淡度过,也已是无憾。然而,生活从不以你想要选择的方式进行着,它就那样一步步的,冲破了平静,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轨道,渐渐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