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此间》潋滟之水

5、第五章 平凡的快乐

　　到底快乐是什么样的呢？我也不清楚，然而当它来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快乐，所以有些东西，人们称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我知道，快乐与外在的物质生活从来是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的，一个人心灵的满足往往抵得上任何物质的馈赠。于我而言，九岁以前的生活是清苦的，然而在那个农家家庭度过的日子却记忆了我作为那一世的叶萌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曾体会过的如此沉甸甸的幸福和快乐，后来回到那个相对富有的家庭，我便再也不曾如此开怀过，即使笑也是微微的，再也看不到那个笑得弯下腰、满脸通红的孩子。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我都怀念那个裂开嘴尽情大笑的孩子。那样一种快乐，让一切暗淡的东西都散发出美丽的光芒，让我九岁之前的记忆如细雨浸润过的土地，芬芳而满足。
　　那么，该怎么让一个孩子感到快乐呢？我回想起以前玩过的小游戏：那些长长的带点弹性的皮筋，随着女孩长长的马尾辫晃动，指尖的光阴就那么在兜兜转转间流失，转眼亭亭玉立；那些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留下的斑驳的白白的印记，那声声“跳洋房去”的呼朋引伴，喧嚣的是儿时的真诚与纯粹；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片，五颜六色的琉璃珠……但仔细想想，前面的都是女孩子的游戏，而那些花片和弹珠，不要说这个时代没有，就算有，我也难以想象三殿下趴在地上玩卡片和弹珠的情景。所以，我决定找，嗯，相对文雅的游戏。
　　我想到了五子棋。在纸上用钢笔画不同的形状来代表不同的棋子来对弈，是年轻的学生在没有条件下的无奈举措。然而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有围棋、象棋，跟我们那个时候的完全一样。用围棋那黑黑白白的子来下五子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曾经也去学过围棋的下法，却始终不能接受那样的围追堵截，我想，我只适合那些简单而单纯的游戏吧。譬如五子棋。

　　手捧着在翠娘的帮助下找到的围棋，我来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来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
　　“殿下，我们下棋吧。很简单的，叫做五子棋。每人各执十六子，横、竖、对角，只要排列成五子，便可收回这五子，然后可以拿掉对方任意位置的棋子，换上自己的棋子，谁不足五子了，便是输。赢的人可以提出一个问题，输的人负责解答，怎么样？”
　　他点点头，显然已经听进了我的话。
　　他执黑，我执白。那些在中学自习课上消磨的时间并没有白费，再加上对方是一个初学的六岁稚童，我毫不费力地赢了第一局，尽管心里也觉得胜之不武。
　　“那么，我问问题了。”我想我的表情看上去一定热情得有点诡异。
　　“你问吧。”不错，这孩子愿赌服输，至少讲信用。
　　“你觉得自己漂亮吗？”好吧，我承认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抛开了某些东西，变得更为自在和快活，也更为，嗯，八卦了。
　　“我不知道，没人说过，我自己也不清楚。”嗯，还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好吧，我说吧，你其实，非常非常漂亮，真的。”我重重地点头，这真的是我的心里话。 （某水：恋童＝＝||）
　　他不说话，但我看到了他脸上薄薄的红晕，心里偷着乐。

　　第二局，结果还是一样。
　　“你喜欢吃什么？”我想要多了解他一些。
　　“桂花糕、桂花茶吧。”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淡淡答道。我暗记于心，真想不到，我遇上了一个桂花拥护者。
　　“那喜欢的水果呢？”
　　“这好像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他看了看我，一句话就把问题顶了回来。好吧，看来这孩子很精明。我最悔恨的是，我怎么就没问他，你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呢？唉，失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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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他喜欢桂花、喜欢凤梨、清晨的时候会赖床、最喜欢的是那棵大树、高兴的时候右脸脸颊上会有个浅浅的酒窝、烦恼的时候会皱起漂亮的眉毛、伤心的时候……他好像没有特别伤心的时候、唱歌的时候头会微微低下、受到夸奖的时候脸上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没有什么特定讨厌的东西，却拥有许多善良的品质。而我则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没有人关心但依着自己的轨迹长大的孩子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那棵大树的叶子开始渐渐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会掉下一大片。就在那个季节，我来到西阁殿的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在自己引以为豪的五子棋上，输给了那个六岁的孩子。
　　“这局不算，一时大意嘛！”我讨好地对他说，实在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一个六岁大的孩子的事实。
　　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澄亮的眼睛望着我，好吧，我投降了。
　　“你问吧。”反正应该也不是什么难答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好？”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那个，其实，我也没对你多好……”我讷讷，自己觉得我也没做过特别令人感动的事情。
　　“那为什么，把桂花都收集起来？”他直直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喝桂花茶吗？”真是，好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要和我下棋？”怎么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问题啊。
　　“这个……我也喜欢下棋……”总不能说我也就知道这个消遣，希望你能快乐点。
　　“你会想要离开吗？”他的脸上有点忐忑，有丝紧张。
　　“没，我喜欢这儿，我也喜欢你。”这是我的真心话，因此说的坚定，无转圜余地。他似有点害羞，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等一下”，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我跳起来，大声喊，“你怎么问了那么多问题？”
　　“是你自己答的。”他洋洋得意，看到我郁闷跳脚的样子，竟然，笑了。我呆呆地站住了，因为那是我看到的最美丽的笑容，混着天真与骄傲，胜过千万朵花开的美丽。如果你一直那么快乐，那该多好。

　　九月初六，据翠娘说，是三殿下出生的日子，然而至今没有人为他庆生，因为，在这天，帝王最喜欢的女人离开了人世。一个孩子，因为他无法掌控的到来，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的爱。这世间，有太多的人，因为自身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将满腔的愤怒与悲哀，全部倾泻到了他人的身上，却无视了旁人的伤痛与不幸。我们的帝王，正是如此。
　　在这里的几个月中，翠娘总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诚然，她关心着殿下，却总是保持着一种疏远与恭敬，说不清，道不明，但身处其中，就能感受得到。所以，对于她从未帮殿下庆生，我虽然觉得有些诧异，却也并不是觉得不合情理。然而，不曾庆祝过一个生日的孩子，内心的荒芜与寂寞可想而知，因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期待与关心他的存在。
　　我度过的那些美丽的生日，是记忆里甜甜的茶叶蛋香味，是饭桌上在碗里堆得高高的长寿面，伴随着哥哥与爸爸浑然不同却异常融合的声音唱出来的生日歌，质朴而满足。殿下，有些东西终其一生，我可能无法给你，我能给的，只是在我可以的范围内，给你一些心底的关怀和理解，温暖你，也期待温暖我自己。
　　那些大大的漂亮的蛋糕，混合着奶油和水果，美味可口，可惜的是，我只见过，却并不知道怎么做。前生的我并不擅长厨艺，然而为了孙仲之，也曾经很努力地去学做菜，但其实再好的厨艺也束缚不了一个男人的野心，何况我最终会做的也仅止于一些小菜，放在皇宫里的任何一碟菜面前，都会暗然失色。由于三殿下并不喜欢吃那些纯粹蛋类的食物，所以今天，我能做的，就仅仅是一碗长寿面。从翠娘那里央来一些细面，等水煮开后放下，然后再放些葱花、蛋花，加了少许肉丝，尝了下咸淡，一锅长寿面就这么出炉了。
　　等我端出那一碗面的时候，晚餐的时间也到了。菜依旧如往常一般，是由总膳房送来的，花花绿绿的透着几分精致但与管事嬷嬷曾经向我们介绍的宫廷菜肴显然相差很多。依照规矩，膳房也会每天送些食材来，以备主子不时之需，然而送到这里的，往往是那些色泽并不鲜嫩，看上去不太新鲜的食材。宫廷，以它最独特和残酷的方式，宣告着荣宠与冷落的距离。殿下不会饿着，然而不论是饭菜，还是食材，以及来送食物的公公，都透着一种敷衍与恩赐；殿下也有衣穿，那是每年换季时尚衣房送来的，一次两套，但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去年的衣服到今年已经不合适了，所以一季里殿下穿的衣服换来换去总是这么两件；殿下也有奴婢，只是管事的人总将最不突出的人送到这里来，对他们的自谋生路却不闻不问，翠娘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到新的奴才分配到西阁殿了，对我的到来，她也很诧异，我估计是管事嬷嬷实在不知道应该把我分哪吧。对三殿下，他们不是那种彻底的任其自生自灭，却在点点滴滴中透露着他的多余。其实扎根在心底的那根刺，永远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欺凌和侮辱，反而是那种有意无意的忽略与轻视，微微的，却实实在在地扎在心底最柔软的那块上，生疼生疼的，一如那个在姐弟的夹缝中艰难生存的我。
　　甩甩头，抛掉那些晦涩的想法，将面放到了饭桌上。然后随侍在旁。翠娘则在忙着整理厨房刚到的食材，这一向是她管的。
　　“这是什么？”刚落座的三殿下显然还不能适应这碗面的出现。
　　“是面啊！”我笑着答，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我们之间相当熟悉了，很多时候我都难以把他当成一个留着皇室血液的皇子，而将他看成了一个需要关心和帮助的孩子。
　　“我知道是面”，端坐的殿下面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我是问，为什么会有这面？”
　　“我煮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我已经不再用奴婢称呼自己，翠娘刚开始还会纠正一下，久而久之也就随我了。
　　“你煮的？那你为什么会要煮？”我发现，经过我的熏陶，这个孩子已经很喜欢发问了，真不知是喜是悲。
　　“这个啊，是因为，在我的家乡，每个人在生日时，都会吃一碗面，寓意长寿安康，福泽绵厚。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做了这个。”
　　“我不需要过生日”，年幼的孩子涨红了脸，朝我喊，“我不需要！”
　　“为什么？”我淡淡地问，“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出生感到高兴，不是吗？”
　　“不一样，我不一样，你不明白吗？你难道没有听别人说过吗？我不该出生的，我的出生害死了母妃，害得所有人都不开心。我不受欢迎，你明不明白？”他忽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却欣慰，有些事情，说出来，远比埋在心里好。
　　“每个人的出生，都有自己的道理。你觉得是你的出生害死了母亲，我却认为，幸亏有你，你母亲的血脉才得以在这世间延续。如果我有了孩子，那么我也会选择牺牲自己来守护自己的孩子。无论何时，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我相信，你的母亲必定欣喜地期盼你的到来，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始终牵挂着你，你的平安健康，必然是她最大的愿望。”这也是我的心声，如果我有孩子，我必然用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来点缀他，尽我最大的努力为他营造一份平和与美好，我希望我没有得到的，我的孩子，都能得到。
　　“可是，别人都不是这么想的，他们都怪我，不是吗？”我上前拥着这个孩子，为他心里所承受的压力而感到心疼。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想。他们总是看着他们所失去的，却不去注意他们得到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会为你骄傲的！”那样懂事剔透的小人儿，时不时显现的聪明与伶俐，只要用心相处，怎么可能不心生喜欢？
　　他没有再说话，我的肩上渐渐感觉到一阵湿意，温热一片。我暗暗欣慰，哭泣是孩子最大的权利，那样的伤与痛，他早该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不会哭泣的孩童，心上的伤，让人心疼却无能为力。
　　拍拍他，我笑说：“好了好了，再不吃，面可糊了。吃完，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呢。”我松开他，转身去绞湿了一方巾帕，回来为他擦净了脸和手。
　　他乖乖地端坐在那里，用一贯优雅得令我佩服的姿势吃完了那碗面，然后直直地坐在那里，看着我，说：“谢谢。”我笑了出来，摸摸他的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他的脸红到了耳根，是一个害羞的孩子呢。
　　刚想回句“不用谢”，那孩子已经伸出了手，开口说：“礼物呢？”还是那个精明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