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此间》潋滟之水

4、第四章 孤独的皇子

　　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吵闹，任性地提出种种要求，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用哭泣来表达不满的，是孩子；
　　瞒着父母，将那些学业抛到一旁，顽皮地追逐小鸟和蝴蝶，在不停地奔跑中，传出阵阵的笑声，那样快乐无忧的，是孩子；
　　十分的懂事，偷偷地帮父母做些事，为他们一个欣慰的目光而欢欣不已，用稚嫩的话语，带给父母欢乐的，是孩子；
　　受了委屈，在墙角偷偷的哭泣，告诉自己不会忘记这个人的坏，哭泣着说要报仇，却在第二天手牵手一起玩耍的，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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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可以顽皮，可以乖巧，可以天真，可以懂事，却不应该，那么，孤单。

　　他总是那样安安静静，一点也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所应该有的活泼和开朗；喜欢靠在那棵大大的树上，然后看着那片天，看起来总是那么迷茫和脆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基本上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都是自己在整理……事实上，他不像是一个皇子。
　　这一切，或许该归咎于他是个被人遗忘的孩子吧。没有母亲的呵护，而父亲根本无意给予关怀，再加上没有家族权势的支撑，在这个宫里，注定了他只能独自成长。宫里的人是最势利的，跟着这样的一个主子，注定是没有出路的，于是，总是想尽所有的方法，离开这个地方，有讨好了上头突然调到其他地方的，有被其他主子看上要去的，到最后，这里，只剩下了乳母翠娘，再加上一个新来的我。而一个被人遗忘的皇子的奴才的多少，根本就得不到那些管事的太监和嬷嬷一丝丝的关注。或许连领我到这里的太监，都不知道，原来这里，在我没到来之前，只剩下了一个侍女。人情冷暖，本来就是如此。
　　翠娘是一个慈爱的人，告诉了我许多关于殿下的事。她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殿下也一直在追问，为什么他的父亲不来看他，也会搬着一张小小的凳子，去园门口等着，他说‘父亲可能会路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去了，就开始靠在那棵大树下坐着。园里的人来了又去，却从没有人真正去关心过他。也是，宫里的人，从来就是如此。我试着和他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渐渐地就只能尽我的心，好好地照顾他了”，末了，看着那个孩子，她轻声地说：“这个孩子，令人心疼啊！”
　　我知道，那是深藏在心底哭喊不出来的痛，疼爱也好，打骂也好，没有什么，比不闻不问更让人难受。快乐，没有人分享；悲伤，没有人抚慰，一个人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哭着笑着，渐渐沉默。这样的孩子，其实最渴望别人的关怀。一个眼神的肯定，一句话语的鼓励，已经足以让这个孩子感动；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声轻轻的呼唤，其实早已铭记在孩子的心中。只要你持续地付出，那么终有一天，他会为你展开最真心的笑容，只是，没有人愿意，没有人有耐心，付出那样持久的努力。从某种意义上说，翠娘，你尽力了？如果这是你的孩子，你会因为无言以对，而任凭他一天天沉默下去吗？你为他洗衣端饭，可知道，那抵不上一次掌心的温暖？对于这样的孩子，得到的，总是太少太少。一如当初的我。
　　于是，在那个他依然仰望天空的午后，我走了过去，坐在了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开始我一个人的自说自话：“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每一次 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 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我看见 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我终于翱翔 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隐形的翅膀 让梦恒久比天长
　　留一个 愿望 让自己想象

　　是很好听的歌，所以拿来送给你。”我不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我只是努力地想把自己说的话放在这首歌里；我知道他听得见，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毕竟，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然而，就在我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稚嫩、清脆，如山间叮咚作响的清泉：
　　那么，那我也有翅膀吗？

　　他问我，那么，我也有翅膀吗？
　　我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坐在了青青的草地上，抬起头，看到的是蔚蓝的天空，还有白得有些缥缈的云。
　　“殿下，我也不知道。”我转头，注视着这个孩子，明显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这个孩子，其实并不懂掩藏自己的失落。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那个在拼命地奔跑却总也找不到路的自己。
　　“殿下，听我讲个故事吧，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传说中，每个孩子在最初都是有翅膀的。他们挥舞着翅膀，在天与地之间欢快地玩耍。清晨沾满着露珠的花朵，夜晚发出淡淡光芒的星星，还有那些草原、大海、戈壁、沙漠等等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玩得很开心，所以，有时到天黑也不愿回家。这样一来，家里的父母都着急了，所以他们一起去请求那个管理天地事物的仙人，向他倾诉他们的担忧。仙人是仁慈的，他可怜天下的父母，于是，他决定，让孩童身上的翅膀消失。可是这下，那些孩子们伤心了，他们再也看不到那么漂亮的花，那么美丽的景色，再也不能跟天上的小鸟玩耍，不能随意地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了。仙人当然不忍心那些如鲜花般可爱的孩子的孩子整天哭泣伤心，于是，他就想了个办法。”
　　“他告诉孩子们，他已经把那些翅膀重新安还给了他们，但是，他让那些翅膀隐形了，也就是，他虽然存在，但人们看不见他。但只要你们已经能够抵挡住那些困难，比如花朵下的刺，草原和天空中的猛兽，大海上的风浪等等，那么，你们就能够感受到翅膀的存在。于是，孩子们不再哭泣了，他们开始努力地去克服那些困难，最终有一天，他们发现，即使不用翅膀，他们也能够做到以前想要做的事，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提起翅膀的事情了。”
　　“所以，是仙人欺骗了他们？”那个孩子已经听得入神，脸上是满满的困惑与不解。
　　我笑着摇摇头，说：“说不上是欺骗，他只是告诉孩子们，只有努力了，才能知道翅膀到底存不存在。那些长大的孩子也没有说过到底有没有翅膀存在，所以，没有人知道。”
　　“但我始终觉得，相信，会让自己更快乐，更有勇气。”这是我花了好久好久才明白的道理，一个人只有坚信幸福，那么，他才能更加快乐。我希望，这个孩子不会花像我这长长的时间去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相信自己有翅膀，并去努力，那么我会更快乐？”他皱起了漂亮的眉毛，定定地看着我。
　　我想，我是低估了这个六岁孩子的理解能力了。毕竟，在现代的社会中，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够懂得的道理是极为浅显的，像我的六岁，记忆中就只有那些淡淡的香气和温暖的味道。可是，帝王家的孩子是不一样的吧，环境早已逼迫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熟起来，想当初汉朝的刘彘说出“他日若得阿娇为妻，必以金屋贮之”时也才不过是一个稚龄孩童，而这个孩子，比我想象中更为聪明。
　　“嗯，你说的对，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很郑重地回答了他，然而他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开，还有什么在困扰他吗？我疑惑着。
　　“可是，快乐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在喃喃自语，我的心“咯噔”的一声，我知道，那是心痛的声音。因为，就在刚才，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疑惑，快乐的样子。我想起了那对有着粗糙双手却无比温暖的父母，想起了那个羞涩的少年，想起了那片绿色的田野，还有那金黄金黄的油菜花……相比而言，我比他幸运，因为我曾经拥有过，世上最甜蜜的幸福。而他，却什么也没有。
　　我站起身，拍拍裙上的尘土，回身冲他展开灿烂的笑：“好吧，让我来教会你，什么是快乐吧!”
　　他好像被我的笑容吓到了，怔怔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那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这让他看起来分外像一个正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