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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潜藏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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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那个被人期待的男孩。在那时,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在各地风风火火地执行,而在农村,基于人们的旧有观念,一户人家在生下第一个女孩后,被允许可以再要一个孩子。而我的出生,带给这个家庭的则是失望和无奈。在我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我的到来,预示着这个家庭将无法通过合法的途径拥有一个男孩,在那时的农村,尽管人们也在说着男女平等,但有时候,说,并不等于潜意识的认同。于是,我被送到了远方的亲戚家,因为我的父母,需要再要一个孩子,我的爷爷奶奶不允许这个家庭的下一代没有一个男丁。
据姑姑说,我从小就很乖,那只大大的尼龙袋裹着小小的我乘船离开家的时候,我,一声都没哭。我的姑夫会时不时的在袋的上面拉开小小的一条缝来保证我的呼吸,我却在袋中怡然自得。因此,我的童年,是度过了那条长长的河,在那片长满了桑树的土地上度过的。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其实是我的姑姑姑夫。我爱他们,犹如世上每一个子女。爸爸宽厚的肩膀,妈妈细腻的温柔,带给我满满的幸福和快乐。我有一个哥哥,那个看着我调皮捣蛋而总是抱着无奈而宠溺的笑容的男孩,那个看到我被别的小孩欺负会大喊“竟敢欺负我妹!”而冲上去的少年,用无尽的关怀,编织着我年少梦里最绚丽的色彩。我们不富有,农家的生活撒下许多的汗水,收获的仅是温饱有余。然而孩子总是不了解这些的,有时候我会向妈妈撒娇要吃肉,却没有看到妈妈脸上淡淡的疲倦和劳累。于是,总有那么几次,桌上有了肉,而大多时候,这些肉,都进了我的肚子。因为哥哥说,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吃那么多的肉,而我还是孩子,要多吃。而爸妈,总是高兴地看着我满足的笑脸。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以为,长大了,就不再要吃肉。
妈妈一直说我是她最乖的孩子,但其实不是,从小,我便不是一个好养的孩子。那一个夏季,长长的油菜梗被一捆捆绑起,那上面黑黑的菜籽,妈妈说可以去换油,换粮食。尽管幼小,但我依然开心,因为感到爸妈的开心。家里没有大人照顾,无论走到哪里,干什么活,爸妈总是习惯性地带上我和哥哥。那一次,也不例外。然而,夏季的暴雨总是突然而至,父母匆忙地用成捆的油菜梗帮我们搭起了临时的帐篷,让我们待在里面,而他们则继续未干完的事。我总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很漂亮,在雨中和哥哥奔跑很舒服很舒服。第二天,哥哥没事,我却病倒了,咳嗽不停。爸爸把我带到了医院,医生说已经有支气管发炎的现象,需要住院。怀揣着借来的150元钱,爸爸带我住进了医院。那段日子,在我的记忆里,总是满满的白色,还有爸爸温暖的怀抱,以及出院时吃的那碗香香的排骨。后来,我知道,那些钱,爸爸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还清,那段日子落下的农活,则拜托了很多人才总算做完。但尽管如此,妈妈对着回来的我,却说:“乖孩子,妈妈可想你了。”
那一段日子,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那些漂亮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哥哥总是摘些漂漂亮亮的送给我,红着脸说那可不是他专程摘的,他只是摘着好玩;那些青青的蚕豆,我们总是在田间跑着跑着,觉得饿了,就摘几粒吃吃;那些桑树,长得很高很高,那些桑果,等到成熟的时候,会红得发黑,酸甜酸甜的。哥哥总是拣起最好看的递给我,那味道,很美;还有那些埋在地下的萝卜,河里吐着泡泡的小鱼……这些,总是让我的心满满的,很久的以后,我知道,那是幸福的份量。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但后来,他们,我亲生的父母,在我九岁的那年,来了。
他们说,你是我们的孩子。
他们说,你的爸爸妈妈其实只是你的姑姑姑夫。
他们说,送走你只是迫不得已。
他们说,所以现在,我们要带走你。
我不明白,那个总是将我揉在怀里唤我乖孩子的,怎么不是我的妈妈?那个在生病时用厚重的手为我抚平难过的,怎么不是我的爸爸?那个将甜甜的桑果递到我的手里的,怎么不是我的哥哥?我很慌张,扑在妈妈的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那天晚上,爸爸则一直抱着我,妈妈一直哭,哥哥则瞪着红红的眼睛,一遍遍地说:“她是我的妹妹,我的!”然而,正如我来得无奈,我的离开,也是我无法控制的。爸爸妈妈红了眼眶,哥哥则拼命地想挣开爸的手,来拉住我。
我也想啊,那不是我记忆中的手掌,却固执地带着我一步一步离开我的家,后来更是将幼小的我抱在了陌生的怀抱里。那不是我熟悉的味道。我大声哭喊着,我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一直在不停地说:
妈妈,我很乖的,我长大了,我不要吃肉了,妈妈,别送走我;
爸爸,我不生病了,我会帮你干很多很多的活,我们去换东西,爸爸,别送走我啊;
哥哥,我不捉弄你了,其实我最喜欢你了,哥哥,我不要走啊……
爸爸,妈妈,哥哥……
然而我还是被带走了,年幼孩子的抗议总是被当成幼稚的游戏,多年前在尼龙袋里被带走的我,又在船上被带回了,当时的无声,却变成了现在的痛哭。
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有了一个漂亮的姐姐,一个活泼的弟弟。我不再是那个最乖的孩子,不再有羞红着脸将花送给我的哥哥,不再有那样温暖的怀抱与感觉。在这里,我总是格格不入。这里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但却是那种客气生疏的好。他们会让姐姐和弟弟不要偏食,却对我说挑好吃的吃;他们会含笑地看着姐姐和弟弟,对我,却总有那么一些不自然。在最初他们刻意的补偿后,以后的日子里,我慢慢地发现,在这个家里,我其实只是在边缘。
在最初的抗拒后,我很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新家庭,因为那时候,我明白,他们也是我的爸爸妈妈。然而,不管我怎么努力,我总是最黯淡的那个。我的姐姐很漂亮,来到家里的客人总是说:“女儿好漂亮啊!”,那时候,他们很高兴,也许人们会说,都是自己的孩子没有区别,但事实上,漂亮的孩子总是得到更多的称赞和目光,后来姐姐要学车,要工作,后来又要上学,每一次,无论她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总是倾尽全力支持,我知道,这个女儿一直是他们的骄傲;弟弟则很聪明,每年都捧回奖状,他们总说“真是有出息的孩子”;姐姐和弟弟长得很像,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和他们却一点也不像,哥哥总是说我是最漂亮的妹妹,但在这里,我明白了,只有在哥哥的眼中,我才是最漂亮的。而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我长得很一般,相对家中另外两个孩子来说,可以说有点丑。由于幼年的离开,姐姐和弟弟,甚至是爸爸和妈妈,与我都不亲,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安静得足以让人忽视,在大多时候,我是多余的,他们的目光总是放在那对耀眼的姐弟身上。
但其实,你们知道吗?我曾经也那么会撒娇,也大声地告诉别人我想要什么,也赌气不吃饭,也总是整天跑进跑出地大声嚷嚷,但在这里,我没有,因为我不曾得到如当时那般的自在与放纵。过年时间,我会去趟姑姑姑夫家,也就是我曾经的爸爸妈妈家。但是,那一声“姑姑”,“姑夫”,我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在我的心里,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啊!他们怪我还在耍脾气,可是我知道,这一对爸爸妈妈是了解我的,因为我看到妈妈的泪,爸爸抱我在怀里时眼角的亮光。然后,看到了那个总是对我微笑的少年,我扑了上去,声声地叫:“哥!哥!……”
总是觉得,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然而,一年中,我能够留下的只有那么几天。而在那个家里,我却总是觉得那么那么的疲倦,孤单而寂寞地一天天长大。所以,我那么努力地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里面有我最需要的温暖与甜蜜。在那里,我可以放纵地哭,发我的脾气,控诉我的不满,可以大声地笑,宣告我的成功,诉说我的骄傲。那是我最大的梦想。孙仲之,那个曾经腼腆地牵起我的手的男孩,我以为,那会是一生,却终于在真实的生活面前,选择了松开我的手。最终,我又成了孤单的那个。
而来到这个世界,我依然是孤单的,一直只有自己一个,在宫女中间默默地做我自己的事。花落的生活我并没有经历,但那残存的记忆,却依然留在脑海中。从出生起,花落便有着帮衬家里的职责,那样努力地照顾自己的弟妹,努力地帮助自己的父母,最终却还是只能离开,尽管是那样的不舍得。
曾经,我也在自己的眼中,看到过那么深那么深的寂寞,正如N三殿下眼中深埋的心,而他,不过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曾经听说,帝王家的孩子总是早熟,但是无论多么早熟的孩子,都该有个童年,都该有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一如那个雨中在油菜地里奔跑、偷偷地挖别人家萝卜的我所感受到的那样,沉甸甸的幸福。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我那么想要给一个人幸福,那个无人关心的殿下,真的,我想要给你,满满的幸福。没有人生来,该是多余的。每个人,都应该是,闪亮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