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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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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旭透过刻有精致花纹的木架窗户之间的薄纱,向地面洒下时光的碎片,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隐约的芳馨,吸入肺中清新提神,化为一缕惬意。瓷戈抬手用指肚轻轻抚摸紫檀木制成的圆桌,落座在在旁面的圆凳上,那些家具别具匠心地镌刻着繁茂的牡丹与枝叶,正厅墙上贴上了极大的兰花图,色调似乎搭配得恰似顺应人意。岁月散落一地,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努力拼凑起记忆的零碎,似乎还有许多缺口无法补全,等待着用残忍的现实来填补。从古至今许多人奔走与大千世界只为寻找一个能扎根的安神之地,既然是敖绥安排的必然不会对自己又如何坏处,既来之则安之,今后的事今后自然会有对策。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所有屋外的飘渺的金粉都移到屋内形成一小块光区:“小姐?”
温驯地呼唤把瓷戈的思绪拉回,瓷戈睁着眸子呆若木鸡地望着从门口探出一个头来的女子,“……”
“奴婢叫殷儿,是被夫人安排来伺候小姐您的,今后小姐有何事只管叫我就好。”殷儿面颊换上了笑容,纯真而自然。
瓷戈顿时不知该如何对答,便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了陌生与疏远。旒兮也不知道到何处去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不见了踪影,那个自称是旒兮朋友的鸩袖也不知去向,这儿只有热情却陌生的李员外和李夫人,还有被我呼唤“哥哥”的李衾,听说他总是去私塾,那是个读书识字的地方。
“殷儿……”瓷戈叫了声正在整理梳妆台的女子,声线中带着些许生疏,“你觉得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您说少爷吗?少爷个很温柔的男子,知书达理又知晓乐律,舞剑也是一流,长得更是一表人才。今后哪位富家千金和少爷成亲的话必定会很幸福……”殷儿满脸露出了向往羡慕之情。
“成亲是什么?”瓷戈摆弄着桌上的瓷杯,形状细致,釉色温润,上有青花点缀,轻抚杯身如同摸丝绸般细滑。
“应该是穿成一身红和少爷拜堂,然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一直到老去也不分开……”
“那岂不是很可怕,一生只能面对他一人,就算厌了也不能换去?”
“当然,女子有三从四德:三从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既嫁从夫’就是如此,女子必须要听丈夫的。”
“殷儿想嫁给谁?”
“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一定是少爷了……”瓷戈的确明白殷儿的想法,她也完全认同李衾给人是这样的感觉,就像飞扬的柳絮,柔美而亲切,就好像一潭湖水可以将你包容于此,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瓷戈还记得前几天第一次看见李衾的情景,李员外牵着瓷戈穿过幽静深远的长廊,推开一扇檀木门,一少年正执笔在书桌前书写着何物,瓷戈兴致地跑上前去,手扑在桌上,踮起脚尖执着地想看到少年方才写了什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瓷戈稚气的面庞执拗地看着这些字一一朗诵。
李员外闻后便爽朗地笑了,“娉儿竟识得字,”瓷戈不想更换自己的名字,但李员外执意给瓷戈起一乳名,便有了“娉儿”一词的存在,“甚好甚好,娉儿若喜欢阅览群书的话,以后无事便可来书房。来,衾儿,这是娉儿,她是我一朋友的女儿,这位朋友可是为夫的患难之交,我便收了她作为我的义女,今后会住在这儿很久,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是的,爹。”那少年连忙起身直立,向李员外作了一个揖。
李衾直起身看向瓷戈,瓷戈的容貌果然是世间女子少有,魅惑而纯净。似乎上天把所有的溺爱都灌注到瓷戈的体内,他认为她是上苍的宠儿,他还不知道她只是个从神界落魄到凡间的小妖罢了,妖的容貌只是一层皮囊罢了,只不过这皮囊与很多缘由相关,凝炼魂时的洁净或是有神形时的执念。瓷戈被李衾盯得不自在,也是,女孩子本该就脸皮薄儿,突然入住李府,听说这府上似乎规矩有多,生怕不讨李家少爷的喜欢,若是被逐出家门,瓷戈也只有流浪挨饿的份了。
李衾细细端详了瓷戈上下,回过神来却觉得自己失态,便不好意思地向瓷戈赔了个不是:“方才失态了,望娉儿多多包容。”长兄可直接称呼其弟妹的乳名,便欣然叫瓷戈为“娉儿”。
瓷戈呼了一口气,原来他并未有何异议:“哥哥言重了。”
李员外笑意越延越深,手掌请按瓷戈脑袋表示爱抚,沉稳的声音从嘴边发出:“我还有事要办,先离开了,娉儿你就留在这儿吧,衾儿似乎也很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李衾向李员外再次作了一个揖说了声“父亲慢走”,李员外的身边便消失在门口。
“小姐……小姐?”瓷戈感到有手放在肩头轻轻地摇晃着自己,转过头就看见殷儿一脸担心的样子,“方才看见小姐失神,不知所想何事,生怕发生什么。”
“没事,”瓷戈轻摇着头,为了让殷儿不再为自己忧虑而嘴角轻微上扬,“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罢了,真的很令人青睐呢。”
殷儿拿着檀木梳从头到尾梳着瓷戈的长发,柔软,纤细,如同墨色的瀑布直泻而下。
所有的事才刚开始,就像蝴蝶效应,一环紧扣着一环持续发生,没有人能够阻止和将它暂停,眷恋在现在来说逐渐变得奢侈,恐怕以后未能再见到故人。
夜色正浓,月明星稀,今日的月色似乎只有一半,重重叠叠地云朵使得弯月忽明忽现,风如刀刃划过旒兮的脸庞生疼。
俯瞰连绵不绝的昏暗森林,一星点微光吸引了自己的视线。果然是觉得这样的地方不用遮掩也无妨的妖孽,竟如此大胆地生生抢夺再汲取精元。
脚尖平稳接触地面,周遭的野草因为风的吹刮而呈水波状向外扩散。金眸轻蔑地看着不远处繁茂的树,从外面看来似乎已经有些岁月了,四侧的枝干上垂下的枝条直直刺入土壤之中,应早就已经生根了。浓密的树叶遮挡下,锦盒的光芒依旧亮得刺眼,的确是她的东西,她的气息与这个锦盒完全符合。
几缕飘渺的烟雾不知从何处凝聚,最终在那棵树前汇集翻腾,朦胧的身影到清晰的轮廓。
“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易少爷?”她勾起唇角,望着面前的帅气俊朗的男子尽显抚媚诱惑。
“目的你应该也很清楚不是吗?交出来我要的东西,饶你不死。”冷漠的话语丝毫不带屈服和折算,似乎更有命令的含义不容推脱。
“易少爷这么大驾光临,道行也算得上一等一,何为需要与我这等小妖较量浪费时间,”她双手环胸,笑意逐渐变成了满脸的不服,“难道易少爷看上了这真身幻化出来的皮囊?”
“你又是何必□□的心?”右手向上做似托起状,一团蓝色的幽火在掌心上方燃气。
她咬紧了嘴唇,颦蹙着柳眉以示不干。自己好不容易抢夺来的东西凭什么就要落入他手,何况一千年的道行对对方的修为也不是没有用处,不会放过也是自然,只是没想到这锦盒不知为何一直发光不止,白天还好,晚上好似要把夜空照耀成白昼,虽调用了很多枝蔓去遮掩还是抵不过那锦盒的反抗。
凛炀木是较为珍贵的木材,却不是极其稀有,这篇地带可谓是有上千棵这样的树木。她呆在这深山老林中苦苦等候六百年,只是从幼苗开始不停得向上生长,为了能够博取阳光能够不被淘汰。她不想像那些无法得到滋润而枯萎的植物一样被埋在土里当他人的营养被肆无忌惮的汲取殆尽,她需要变得强大,独霸这片天。
前些天天降神物,接近这锦盒便可闻到千年道行的气息。她幻化出神,费尽心机地抢夺那个锦盒,最终成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却无法打开得其里面的物品,锦盒似乎被某种结界所维护,想尽一切办法它却依旧纹丝不动,也不知里面是何人何物,不过它的存在的确令人心神平稳,有一种亲近内心的感觉,有很大的妖力,还夹杂着隐约的……神力。
如今面前的人的目的是抢夺那锦盒,虽曾经不是自己的物品却已落入我手,怎可不防备?明知自己和他并不是一个等级的妖孽,易旒兮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铲除干净,却还是想留一丝希望能把这锦盒留下,这对自己的修行一定大有用途,这次也要放手一搏。
不过说来奇怪,这样道行的妖物竟会这样擅自随意“丢弃”自己的真身,还是她对自己的这层保护很是放心,根本没有把道行比她弱的小妖放在眼里,不过这样的便捷的真身不应随时放在身边吗?
“速速拿来!”易旒兮呵斥着面前思绪有些飘远的女人,掌心之上的火光未减剧增。
女子敏捷地上前几步,迅猛地挥出藤鞭砸向旒兮,向四面迸射的碎石尘烟中,旒兮轻松地躲过一击,并开始自己的攻势,看来这女子倒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下了决心要与我一比高下。
藤蔓如同巨蟒毫无喘息地冲向旒兮,手上的火焰只是被一次次地甩开,砸到地面,好似爆炸声响回荡在耳畔,冲击着感官细胞。旒兮也没有心情继续陪她玩下去,几轮地防御攻击那凛炀木幻化出的女子似乎有些疲惫和困倦,却未能得到旒兮的片刻手软。
凛炀木被团团火光包围,如同旭日朝阳般红遍了半边天,炙热和灼烧疼痛难忍。旒兮拨开层层枝条,将束缚住的锦盒拿出,这遇火不焚遇水不润的锦盒果然不是徒有虚名,这几天的抢夺看来对它丝毫无损。
瓷戈侧身躺在床上,殷儿早已推下休息,睁着眼睛怎么都无法入睡,可明明在和笙老相处那会儿感到疲惫就可以很简单入梦,如今却只能干睁着眼也不好叨扰他人,只能目无焦距头脑放空无所事事。
渐渐阖上双眸许久却依旧清醒万分,难道妖怪就不用歇息吗?
还是因为那个锦盒?
细细想来,瓷戈是妖这件事笙老和敖绥并未隐瞒,不过妖自是有真身,而敖绥交代了那个锦盒很重要,所以自己的真身在那个锦盒中也是八九不离十的;而旒兮身为山神,却帮助我这只妖脱离那片山林,在最近的城镇打听却无法打听到堰城的消息,在客栈不知遇上何事便失去了知觉;做了个离奇的梦,醒来被一位叫做鸩袖自称旒兮的好友的女子送入堰城李府,顺利地住进了李府,成为李员外的义女且李衾的义妹……总觉得很多事充满了疑问而无法解释。
窗户发出被轻轻敲打的声响,在静谧的夜晚有些突兀而诡谲。
瓷戈披了件外衣便毫无防备地将窗打开,旒兮笔挺的身姿出现在走廊对面的镂雕护栏上。
“我想我找到了你丢失的东西,”旒兮轻捷地跳下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高度,将手上捏着负在背后的锦盒递到瓷戈面前,“算是物归原主了。”
“谢谢你,旒兮。真是无以回报的礼物,不过我有很多事想问……”你的字音还没有脱口,瓷戈欣喜地把视线从锦盒上转向窗口,毫无一人,明明指尖还可以感受到旒兮在锦盒上遗留下来的余温,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旒兮和鸩袖一定是朋友……瓷戈确信。
瓷戈手持书卷津津有味地品赏,坐在湖心之上的小亭中。殷儿在一旁站着,如果她眼前的女孩子提出任何的要求,她都需要尽快地提供给她。瓷戈来到李府已有些许时日了,除了李衾会隔三差五地来看看父亲收入家门的妹妹,与她闲谈曲词文赋,似乎李员外和李夫人都很繁忙。
殷儿也是在瓷戈来到的前几天才被召进李府的,她乡里近年连连大旱,收成不可观。她的母亲曾经是李府的厨娘,常年的繁忙工作烙下病根,李员外给了她些银两让她回乡修养,回乡才知道他丈夫早已离去,殷儿孤苦无依光靠他人的施舍过活,安葬了他夫君现在却有遇上了这瓶颈。她本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外出做下人,可自己的腿脚不方便,又是这样的收成,殷儿她娘心里也明白李员外是善人,便只能依依惜别自己的女儿。
殷儿看长相要比瓷戈更成熟一点,似乎早已有了逆来顺受的特点,乖巧懂事,李员外本想给瓷戈找个可以照顾她的人,顺便可以与瓷戈谈心聊事,没想到瓷戈也是一个文静不爱吵闹的孩童。一个不闹一个忠实倒是给李员外省了很多心思,没想到亲生的李衾如此孝顺,连收来的义女都如此让自己省心,上天对李某真是不薄,竟如此厚爱李某。
瓷戈听闻有脚步渐近,视线从书本上望向声响来源,只见李衾面带微笑地看着瓷戈,他本不想吵到妹妹的,可事与愿违,瓷戈的目光还是脱离了书本。
“哥哥。”瓷戈对李衾的语气逐渐开始带着的敬重和爱慕,瓷戈的确开始喜欢上那个毫无血缘的哥哥,待人谦逊而温文尔雅。
“明日是朝花节,夜晚全城会举办赏花会,专门邀请戏子前来出演段子,还有烟火大会,父亲同意可以在下人的陪伴下前去观赏了,可愿一同齐去?”李衾看着瓷戈直愣的神情就知道她之前必定从未听说过这个节日,“其实明晚也只是观看戏段子和闲逛花市罢了,不过那时候可是热闹非凡。”
瓷戈在仙界熟知的人只有笙老和敖绥罢了,逃到凡间只是寻找堰城,无暇在意其余事情,来李府多日都是呆在庭院内不曾迈出大门。虽然一开始也是如此但有笙老交谈,敖绥探望,也不会像今日虽有殷儿在旁,大部分时间却都是一人品读书卷,寂静得甚是孤单,一日复一日接连几天下来,瓷戈也逐渐有些觉得生活乏味无趣。没想到竟有适逢节日可出去走动,瓷戈当然欣然应许。
充斥着繁杂叫卖声的街道行人接踵摩肩,李衾与瓷戈齐肩并行,身后跟着三两下仆,不过只是如同保镖般走着,防止少爷小姐的人身安全受到突如其来的威胁。瓷戈的视线到处游走,无暇顾及一切,只是被动应接不暇地接受者扑面而来的新事物,手捏着花神灯走走停停,在各摊上瞧瞧看看,一脸的新鲜劲。
李衾看着如同才下凡间的瓷戈,不禁笑了笑,表现出长者的姿态:“娉儿很喜欢这些吗?”
“从前都未尝到那么热闹的地方,见那么多的人,”瓷戈的视线对上了李衾的眸,心率顿时紊乱,倒是羞红了脸,“我很喜欢……”很喜欢和哥哥在一齐,生活。
李衾面持微笑地将手放在她头顶表示爱抚亲近,这下瓷戈的面连她自己都不敢想象如今是多少尴尬。有一种很熟悉却陌生的感觉犹如蛇一般攀上瓷戈的脊骨,丝缕的冰冷让瓷戈毛骨悚然,莫名地紧张与恐惧在心脏的某处蠢蠢欲动,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那双眉眼到底是何人?不是旒兮,不是鸩袖,更不会是敖绥亦或者是笙老,不是瓷戈曾经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却无比的亲近,犹如……犹如早已相识共处了许多时间,久得终究变为了陌生。
瓷戈快速地转头望向目光刺来的方向,那女子身着白衣,面无表情痴痴地站着,来往路人轻松地绕过她继续前进。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眉眼,却能感到她的眸直盯着自己。
“若你只身一人时,我会出现,请务必随我来。”她在说话?她并未开口,她的确在说话,瓷戈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声音,无凭无据,只不过一种似曾相识告诉她,这女子,她认得。
李衾感到瓷戈突然转过头心中一惊缩了手,以为娉儿或许不喜异性如此示好,后随其目光望去,只不过是往来的行人如方才一般匆匆各自檫肩而过,或是见到心喜的食物停步与卖者讨价,心中生疑不知瓷戈见了何物而面色如霜。
李衾轻声唤了瓷戈的名,将瓷戈的心思召回:“何事让你这么入神?”“似乎看到了……我也说不清啊,也没什么,说不定是我看错了……”瓷戈抬手揉了揉双眸,在看向那里时,早已没了方才女子的身影,如同一颗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化作一缕不明的烟,分散在周遭的空气中。
瓷戈抬眸轻松一笑:“哥哥,烟火快开始了吗?我很想看”
“去湖边,那定了场子可看戏,还是看烟火的好去处。”他对她宠溺地笑着。
烟火瞬间飞驰上空,用震耳的声响绽放出最绚丽华美的姿态,光芒消失后成为黑空中的背景,被其他将再次绽放的烟花覆盖,接连不断地涌上,之后消逝……瓷戈心不在焉地在看台楼榭上观赏烟火,纷斓的烟火照耀着她娇嫩的面庞。方才的她也是如此,身在曹营心在汉地,李衾一声不哼,每年都喜爱看戏子出演的他这次也不及往常那般专注。必定是娉儿看见了些许令其心惊的事物,她来到李府是父亲朋友的寄托,她的过去我更是一无所知,是何物令其如此我也毫无头绪,今夜得多留心着点,千万不能有何差错……
那女子是何人?似曾相识却毫无印象。必定是我在何处见到过,可自我来到世间虽时日不少,但接触亲近的人屈指可数,她……是何人?
“江景依,我们必将相识的……”
湖面荡漾起波澜,印着皎洁明月轻跃靓影,妆容魅丽生辉。水浪上飘渺着戏子咿呀唱说的声响,李衾带瓷戈上了条游舟。
那戏团里的当红戏子粉末登场,卖弄着唱功,娴熟地摆弄身姿,做着不知重复多少遍的动作,在临水舞榭上犹如一簇亮点,揭开了今晚剧情的高潮。瓷戈并不懂人世间的纷扰是非,对她来说凡世的变迁都不能篡改她的容颜分毫,但终究她还不懂得如何让自己的外貌永恒不更,她未尝经历过凡世之人曾经受的悸动与苦楚。毕竟时光不偏心,他会赐予任何人他该教的道,能否接受只是世人的抉择罢了,没有强制与命令,但逃避的人会被抛弃在岁月的长河,唯独那么几个人熠熠生辉,但绝大部分人的光辉留在了爱他者的眼眸与心脏。
李衾倒是渐渐不在意方才的疑惑,放下绷紧得心弦。那是的烟花只是今晚的一场开幕,过些许便会有更隆重的仪式来庆贺这盛大的节日,不知道这是否会让娉儿展露欢颜。他并不是不知道瓷戈文静,但他心中还是比较在意这突来的义妹,虽是那个李衾素未谋面却让父亲念念不忘恩人的孩儿,他与她无亲无故,只是上辈长父之间的纠葛,他只需与她以礼相待便好。但偏偏不仅如此,瓷戈在李府停留歇息居住得愈久,李衾对她的感觉愈是不同于常人。
他是对鬼神妖魔将信将疑之人,身为享誉一方李府的独子。随着父亲的人际愈发广大必定有人觊觎着他家的家产与事业,四方颇为知名商人每天都会与父亲来往,父亲随处奔波,因自己的降生而暂时消停,却开始在意堰城的香料,堰城东南山土适宜种植一种草药,摘取其嫩芽,凑近鼻息便可闻到沁人的芳心,有安神宁心之效,研磨至粉成香,放入香炉便丝缕青烟更使人心旷神怡,之后李员外便开始做这方面的买卖,订单逐年增加,连皇宫里也有倾心于这种香料的嫔妃,倒是与皇族也有一线生意来往。
李衾从小便是明晓世道的人,满月那天办了庆生,不少官员商人前来祝贺,商人本是身份低微,并不足被官员挂齿但因热善好施,堰城百姓推举其当上员外,自然开始进军政治,依旧是因李员外的自身意志而使他不喜太过投入官场,只不过做好分内的事,且与同道中人时而来往拜访,斟杯茶下盘棋。
李府的独子自然受到府邸上下每个人的宠溺,他却生性内敛,对所有人都温文尔雅,总是会惹得陪同丫鬟娇羞。李衾不是惜字如金的人,却也算沉默少言,倒是得说的不该言的分的很透彻。
瓷戈不过是个误打误撞至今最终要在李府安居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倒是在李员外和李夫人心里占了不小的地儿。
李衾望向身旁女孩的眸,视线并非落在那戏子上,试想她脑中也不会有这戏的剧情,便轻声与她对话,“娉儿不喜这戏?”
“娉儿看不懂,也不想打扰到哥哥的兴致,哥哥若是要继续观戏,无须顾及娉儿。”瓷戈眨了眨眸。
“娉儿不无聊?”他的话语有些疑惑,难得她并非娇蛮任性的人,竟会如此客气。
“哥哥实在无须顾及娉儿,娉儿去船头坐坐。”她起身踱步走至船头。
“……”
方才她就注意起这波光粼粼的水面了,月色当空给这波澜撒上金光。瓷戈视线紧锁水面,跪在船板上向前俯瞰,倒映的面庞朦胧地传来一句“快过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有太过注意,毕竟是自己想太多,这声音和方才那位白衣女子相似。不,或许就是那女子和瓷戈说的,她在水下?
李衾还以为是瓷戈累了,今晚毕竟是她来堰城后第一次来游玩集会,她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鬼魅,易困倦需歇息。见她起身离去,心开始悬了起来,总有感觉今晚并不太平。
“娉儿,当心别跌入……”水中二字被生生地咽下喉咙,他赤裸裸地看见她伸手想去触碰水面,便微蹙眉告诫她要小心,谁知她指尖微点入水便好似被强大之力卷入水中,她自是无力抵挡,瞬间坠入池中的响音回荡在他的耳畔,身体里所有的恐惧被放大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被吓得失神。船夫不明所以,连忙跳下水去寻找那具娇小的踪影。
她微睁眼眸,周遭都是灵动的水光,蓝得声嘶力竭,呼吸并非艰难,且无比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她出现她的面前,依旧一袭白衣,眉眼依旧。
“你是谁?”她蹙眉。
“我是你。”那女子勾起绝美的笑容,声线划过彼此之间的距离滴落在瓷戈的体内。
“你是我?”
“对,但另一方面我却又不是你,”她顿了顿,眸色涟漪,宛若盛着晶莹的液体唯恐溢出半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的回忆同等,你的记忆是我的延续;但我只存在于你的体内,你是我的寄托者,没有你我便会魂飞魄散。”
“可我并没有你的记忆。”
“你还不能容纳太多的记忆,这对你太残忍了,”她缓缓走来,将瓷戈拉入怀中,如同拥抱一件瑰宝,无限的怜惜与宠爱“终究会有的,你需要一个人来诉说,于是我所经历的一切你都能领会。”
“要多久?”瓷戈莫名地想知道面前的女子经历何事。
“你就那么想知道?到了时辰你躲都不能躲,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她便是江景依,瓷戈并非没有打探她的身份,她只是寥寥敷衍且只字不提。江景依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被寄放在如此之人体内,纯净得让她诧异。她明晓他不会让自己永远沉睡,但她等了很久他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她便以为他忘了,自认为自己以微薄的气息苟存下去也不错,她原来便犯了大错,将功补过饶得她能够不被封禁大可再次轮回,再次进入红尘。
她自私,不想忘记他;他也等不了那短短一瞬,他还不想让她遭受生死之苦。
他们做了最自私的事,也最漫长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