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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雨巫山枉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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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寂打量着兰澈,他总是能够通过他人的眼神直直地望透别人的内心意图。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他不习惯被动。于是他微微颔首。
兰澈边跳边笑出声来,沾着黄沙的脸颊分外神采飞扬,腰间的银铃随之而动。“叮叮”“叮叮”的声音轻轻地跌入岑寂的耳朵里。
她直面岑寂的眼睛,不畏惧,不躲藏,也不顺从。“将军,”她的语调降低,“达塔阿妈的羊群走丢了,我寻了一天也没有找到,我的马儿驽依也累了,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你的木莲里休息一个晚上?”
“木莲是?”未渊问道。
“嗯……”兰澈四处张望,最后指着岑寂的主帐欣喜地说,“就是那个!”
岑寂看起来有些倦色,给了未渊一个眼神就率先离去了。
“诶。”兰澈刚想追上去,就被一脸狐狸笑的未渊拦下。
“我们大帅答应了,小澈儿,你先带着你的马儿去马厩里安顿一下。今晚我们有接风宴,很有趣的噢。”
兰澈眨了眨眼,点点头。牵着逐渐安静的驽依跟着领路的士兵离开。走出了几米,她突然回头冲着未渊一笑:“小将军,我的马儿有名字的,它叫做驽依。”
逆着夕阳,红色的裙摆在空气中是很好看的弧度,银铃作响,她的眼睛像月牙,里面装的,都是闪烁的星星。
芍药,竟然有人比初识的你更为明媚,更为清澈。
未渊的眼神忽然就深了,勾着笑,他说:“知道了,小澈儿。”
行军的路上每每经过一个州郡,当地的长官都要为这位大将军王以及他的军队接风。每一次都隆重无比。
而今到了虎门关,恰好遇上城主病逝,圣上有旨,由岑寂代为掌管。于是这一次,便成了自己为自己接风。为了避免上次余清洛之类的意外,岑寂没有请戏班,况且,在如此边关,也没有什么能满足了看惯了京都风花雪月的将士们的眼球。只是在军帐外,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架上从当地百姓那里买来的荤肉,一时间,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兰澈坐在未渊的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说着大郢话,轮廓不及漠边人深邃的士兵们。看看这边的舞剑,又看看那边的划拳。浅浅地笑着,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小将军,你们都没有女子打仗吗?”兰澈问道。
“嗯,我们大郢女子是不允许抛头露面的。”未渊说着,递给兰澈一只羊腿。兰澈接过来,笑了笑:“那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好多好厉害的女将军呢。”她估摸是饿了,对着羊腿大口啃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装着感激将未渊望着。“呸——”她忽然把羊肉全数吐到地上,抢过未渊酒葫芦漱口。
“这怎么这么难吃?没有放袭桂吗?”兰澈大口喘着气。
袭桂是漠边特有的一种香料,产自无边黄沙中,却需要日日以天女山的冰雪融水浇灌才能存活,十分金贵。一向是皇族与贵族进食的专用品。
未渊与岑寂交换了眼神,刚想说些抱歉的话,却见兰澈捧着酒袋大口饮起来。未渊一面佩服这女子的英气,一面又担忧她喝完酒之后的反应。这么烈的酒,她却食之若水。连岑寂都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双颊染上红晕。而天边,已经有星星在闪烁了。兰澈没有醉的意思,只是轻轻地哼起了漠边的民谣。如诉如泣,余音袅袅。漠边女子天生就有好嗓音。
舞剑的士兵停下了,划拳的将军不喊了。周遭的所有喧闹声都停止了,衬得兰澈的歌声更加空灵婉转。
将士们沉默下来。歌声中,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小桥流水人家,芭蕉又添新绿。叫卖糖人的老人在街角立着,有女子们用手袖遮着面颊小声地打闹而过。屋檐,新飞来了一对南燕,音语绕梁。
闭上眼,母亲端来了一碗去火茶,慈爱的叮嘱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娇妻盈盈地走过来,将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放入自己的包袱,泪眼婆娑,我见犹怜。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儿子摇晃着跑过来咬着冰糖葫芦叫“阿爹”,光阴好像在此刻停止了。
岑寂望见身边紧闭双眼的士兵们眼角滑下了浑浊的液体,连未渊也沉默在了兰澈的歌声中。他试着闭上眼睛。
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
最寻常的,他都没有。因为没有经历,所以无法回忆。因为不允许经历,所以也不愿意回忆。
夜色,又添了几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