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君白雪歌》苜栩十九

3、似此星辰非昨夜

　　中午时分才抵达虎门关，将士们忙着搭帐篷，整顿行当。岑寂坐在主帐中，锁眉看着地图，桌上的君山银针腾着热气，氤氲了他好看的眉眼。
　　忽然又是一阵喧嚣，又是叫喊，又是马鸣，岑寂侧耳，还听见一丝，微不可闻的银铃声。
　　又是什么乱子。他放下地图，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并不着急。
　　未渊冲了进来，眉眼间尽是飞扬色彩，岑寂只是抬眼看了看，放下了茶杯。
　　“你快去看看啊岑寂！”
　　“谁去看看？”
　　“呃，”未渊眨了眨桃花眼，“大帅，你快去看看。”
　　等到岑寂再抬头看他，未渊才又道：“来了一个漠边女子，骑着马进来的，马失控了，性子又烈，愣是停不下来，军营里一团乱。”
　　岑寂一面起身向外走一面说：“谁负责守城门？怎的如此失职？”
　　未渊快步地跟上他：“说是帮忙搭帐篷去了，还有东西正在搬运，所以城门没来得及关上。”
　　“搭帐篷？”岑寂有些愠怒，“谁教的规矩？”
　　“诶，我们大将军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未渊笑起来，不过没有温度，“老道士说你的能力非凡，便让父皇给了你三万新兵。”
　　岑寂冷笑，不再言语。
　　此时已经到了出事的地方。
　　一红衣女子，一身轻装，腰间别着牛皮水壶，挎在马肚上的双脚穿着马靴，死死地扣着。身体几乎要贴在马背上，嘴里叫喊着漠边的语言。及腰的发丝编成数十根小辫，轻轻柔柔的垂下来。脸上尽显疲惫之色，眸中却清澈，这在大郢朝闭门不出的女子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漠边的日照时间长，而自入秋以来，阳光倒也没有那么灼人。这时候的光线照下来，洒在那名女子身上，透过发丝，稀稀落落的在扬起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阴影。
　　“闪！闪！闪开！”她用不熟练的大郢语喊着，马儿差点撞上了一位士兵。“驽依！”她大喊，应该是那马儿的名字。马儿却没有停下来，继续横冲直撞。
　　“我说大帅啊，我相信她的骑驾技术非凡，但看得出她已经力不从心了，你若再不上前帮忙，这搭好的军帐……”未渊幸灾乐祸的笑着。
　　未渊一直在此都未采取行动，看来是想好了要让自己来解决。“我看你就是想给我找麻烦，”岑寂皱眉，“以防万一，一箭射了她便是。”未渊心口微寒，是了，他怎么会想着让岑寂来处理这漠边女子，看他是否能变得心软一些呢。
　　岑寂从一旁士兵手中拿过一把弓箭，拉开弦，眯着眼睛瞄准漠边女子，他银色的盔甲，折射的阳光分外渗人。
　　未渊赶紧拦下，忙说：“许是一般游牧人家的女子，我看不似有诈。”
　　岑寂冷冷出声：“走开。”说完便把手中的弦拉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放开。
　　“嘶——”这是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时间在刹那间静止。岑寂眼中的寒意，未渊眼中的难以置信，士兵们眼中的恐惧。都在漠边女子骑着马疯跑而发出的清脆的银铃声中剪辑成一帧一帧的画面。
　　“驽依！”漠边女子一直在叫唤，丝毫没有注意到已至的危险。马儿在疯跑中突然转头，瞳孔中映出的箭越来越近。像是有灵性一般，它突然弯下两只前足，漠边女子未曾料到，身子不稳便跌到了地上。而箭，随之从马背上擦过，切掉了马儿的几缕鬃毛。
　　“噔——”箭钉在了一个军帐的旁边的木桩上。众人目瞪口呆，惊魂甫定。
　　驽依站了起来，踱步到主人身边。女子揉着手臂站起来，嘟囔了几句，又抚上驽依的马头，嫣然一笑：“坏马儿，摔疼我了。”驽依用鼻子发出几声“哧哧”的声音。
　　未渊快步走到女子身边，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女子看看他，又望着岑寂，粲然地笑，分外明媚：“多谢！”她脆生生地出声，学着印象中的大郢人那样双手握拳，朝岑寂一鞠。
　　岑寂被她的笑晃了眼，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隐匿。阳光温暖，岁月正好。在这漠漠黄沙中。遇见这样的笑容，仿佛是遇上一捧清泉，喋喋不休的几近枯竭的心，在这时突然鲜活起来，被赋予了生命。岑寂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杀了她。他想，在这浑浊的尘世间，留有一温存也是好的。不过，他眸中有寒光闪过，前提是她不会成为自己的障碍。
　　是了，皇上命令他一生只能娶一人，也只能爱一人。爱是什么，他懂得不真切，亦不需要他懂得真切。他有了央华，就只会对她好。念及此，岑寂清空之前产生的怜悯，他从来不会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
　　他放下弓箭，却拿起自己的长戟，用锋利的矛头对着那漠边女子。“你是何人？”岑寂不带感情地问。
　　女子的眼睛没有掺入一点杂质，像极了漠边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碧蓝。如此望不见边。她很爱笑，比日光还暖：“我叫兰澈，你是……大郢的将军吗？”
　　岑寂把细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未渊把兰澈拉离岑寂的矛头，并解释道：“大帅，我看她并无恶意。”说完转头看着兰澈一笑，“是吧，小澈儿？”
　　“你何时发现过人的恶意？”岑寂漠然地看着未渊，放下了长戟。未渊挂着带痞的笑，用右手把兰澈护在身后，并不言语。
　　兰澈歪着头想了想，推开未渊的手，跑到岑寂跟前，略有羞涩地问：“嗯……你是将军，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