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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蔷薇不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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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一个中规中矩的客房。事实上,这座宅子除了书房以外,其他地方都很中规中矩,家具都是低调拙朴的灰色系,光线总是让你只能发挥百分之七十的视力。尽管中规中矩,却依旧藏不住奢华。二楼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画框旁边都镶嵌着扑朔迷离的照明,这些画一定价值连城,一幅画估计够蔷薇过很多年的好日子了。
蔷薇在一幅素描草稿面前停下来,她认得那是米罗的签名,不用说一定是真迹。她在学校里修过美术史,知道这些画的好,不仅因为它们贵。她看着出了神。这么好的东西就草草挂在一条常年无人驻足的走廊里,够浪费的。有钱人就是不怕浪费,浪费空间,浪费食物,浪费审美,浪费书,浪费一切钱能买到的东西。
书房的门开了,牧从里面出来,看到蔷薇正认真地盯着一幅画,他叫她一声:“薇薇安。”
蔷薇回过神,“牧先生。”
“你喜欢?”
“什么?”
“那幅画。”
蔷薇笑笑,“我对绘画没有研究。”
牧却自顾自说:“你要是喜欢,将来我可以送给你。”蔷薇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说:“如果我们之间合作愉快的话。”
“牧先生太客气了。”她从不指望得到什么额外的东西。
牧朝蔷薇走过来,看着那幅画说,“这是我父亲在二十年前买下来的,我父亲喜欢米罗,收藏了不少他的画。这幅晚期手稿现在算是珍品了。”
“比起他早期的繁复风格,晚期的手稿真是相当好看了。”蔷薇眼里满满的欣赏。
“你不是对绘画没有研究吗?”
“道听途说,也就知道这么点。”蔷薇认为他们之间的交谈不该“深入”,尤其在精神方面。
牧笑了笑。他活到三十几岁,阅人无数,尤其是女人。从蔷薇走进他书房看见满屋子书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她的眼馋,就像刚才她盯着那幅画时的样子。他倒是真有点喜欢她这股“眼馋”。
“不早了,”牧半严肃半玩笑地说,“根据合同第三条,你得早点休息。”
蔷薇愣了一下,“好的,牧先生。”她差点还把自己当做自由身。
蔷薇走回房间,关上房门,轻轻舒了一口气。牧让她感到压力,尽管他那么和颜悦色、温文尔雅,她仍旧感到一丝隐隐的压力。这压力在后来牧的暴风骤雨式的情绪中得到了证实。
第二天清早,蔷薇是被母亲的电话吵醒的。中国的晚上六点是明尼苏达州的早上五点,这点母亲总是忘记。
蔷薇揉着眼睛按下接听,“妈……”
“蔷薇,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不好也只能说好。
“上次你的奖学金办下来了吗?”
“都办好了。”
“那就好。不要给我汇钱了。你在那边多吃点,美国的菜贵。”
“妈,您就别*心了。我还能照顾不了我自己吗?这次的奖学金比上次还高,我都可以租个两居室了。”她已经习惯了骗母亲,习惯了让母亲以为她在美国有多么衣食无忧。
“我从网上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又降温了,听说还有雪。真是,冷就冷吧,雪还下个没完没了……”母亲开始啰嗦起来,“我给你的箱子底下压了两双棉鞋垫,记得拿出来用。还有,我上次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不用老往医院跑了……对了,你的奖学金留着自己用,记得省点花知道吗?”
“妈,我花不完的,那些钱在美国也是个大数目。”蔷薇心里酸酸的,她总是在电话里跟母亲讲些言不由衷的谎话。母亲的啰嗦让她心疼,让她宁愿拼了命也要苦了自己去心疼母亲。
“那什么……蔷薇啊,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医生,我觉得小伙子挺不错,等你回国后一起吃个饭。”母亲的语速加快了,“国际长途贵,我们下次再聊啊。”
“您记得定时检查身体,该吃什么就吃……”蔷薇还想再叮嘱一句,母亲的电话就挂了。她都能想象母亲掐着秒数,一定又是在五十几秒的时候果断挂了电话。
蔷薇起身拖出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去找母亲说的两双鞋垫。翻开箱子底,她看见躺在那里的铜绿色的老式储蓄罐。它已经跟蔷薇同龄了。蔷薇出生那年,她母亲买了这个储蓄罐。从蔷薇记事起,它就已经旧得不辨颜色,如今乍一看像一团锈蚀了的铁。小的时候母亲总对她说:“薇儿听话,好好念书,妈从现在起就给你存嫁妆。”里面的钱最初是一分、两分的,最老的钱币年龄足足是她的两倍。小面额硬币从八十年代存到九十年代,直到储蓄罐再也装不下。她母亲一个人带着她,辗转搬了几次家,丢了许多旧物,就这个储蓄罐母亲不舍得丢,还让蔷薇把它从中国带到了美国。
母亲跳了一辈子舞,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跳A角,三十几岁时跳B角,再后来年纪大了就跳伴舞,如今跳不动了,只得在剧院打打杂。母亲说女人这辈子终归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的。但蔷薇从没见过父亲。从小到大,蔷薇天天听闲言闲语,她明知自己来历不明,却仍旧固执地相信母亲的谎言:你爸去了外地,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至于她父亲是谁呢,她从没见过,连相片都没有。
母亲毕生的愿望就是让蔷薇嫁个好男人,贩夫走卒也好,三教九流也罢,总之聊胜于无。与蔷薇同龄的储蓄罐,是母亲找道士开过光的,走到哪里也让蔷薇带着,说是保姻缘。蔷薇知道争辩没用,只好带着。带了三十年,就保了一段凄惨荒唐、狼狈不堪的婚姻。
蔷薇拿出那个锈成一团的铁罐,把它摆在床头的西班牙五斗柜上。摇一摇,里面的陈旧硬币发出很老迈的声响。也许到蔷薇终老,它也保不了一段完整姻缘。但每次看到它,都令蔷薇想起母亲,想起她们居无定所的家。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容易被外物牵绊的人,就像艾玛,天涯海角都是个家。但在美国的日子里,蔷薇终究离不开这个铁罐,看到它她就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