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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曲与荷尔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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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喝完了,牧走到书桌前,取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递给蔷薇,“合同我已经签好了,薇薇安,你看看要是没有什么疑问,就把你的名字也签了吧。”
蔷薇看了一遍,合同并不算过分,大致上是要求蔷薇在怀孕期间,饮食起居要服从牧的安排,出门走动要先打报告。蔷薇看到最后一条,突然被莫名刺痛了一下:“孩子出生一个月以后,林薇薇必须离开,并从此不再有探望孩子的权利。”蔷薇心里一阵唏嘘。也许是女人的天性,还没有做母亲,就已经预料到了将来的爱别离苦。
页末已经签上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名字:牧杏之。多有涵养的三个字,蔷薇心想,这样的名字安在一个欧化的中国男人身上,倒也飘逸。她爽快签了“林薇薇”这个假名。她的名字是假的,牧的名字想必也真不了。牧当然不是用这个合同来防备将来她跟他争孩子——她争得来么?这份合同,大家心照不宣。
“薇薇安,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遵守合约。”他主要是指她。
“我会的。”蔷薇很诚恳。
“希望如此。”
就算没有合约,牧也完全不用担心。她早晚得回中国,孩子是美国国籍,她凭什么去争?就凭她这样赤贫落魄,连婚姻都是个笑话。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法更荒诞一点了。
“牧先生,你将来……一个人抚养孩子?”蔷薇刚问完就觉得自作多情。仿佛孩子有她份儿似的。
牧的脸色黯了下去,“这你不用管。”
蔷薇马上闭嘴。牧却沉默了,只顾倒茶、喝茶,微皱眉头盯着茶杯看,好像那上面有东西可研究。蔷薇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禁忌的问题,于是东扯西拉地想要缓和气氛,先是说这个书房的布置多么有质感,然后又文不对题地说起圣保罗市的冬天越来越冷。牧听了只是偶尔“嗯”一声,像是没了谈话的兴致。
不多时,牧叫来阿梅,让她带蔷薇去看看卧室。蔷薇得赦一般离开了书房。牧的阴晴突变,她始料未及。牧想让她明白,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除了那八万美金。他是否结婚,是否独居,是否叫做“牧杏之”,都不是她该关心的。甚至他是否同性恋,也轮不到她来揣测。
晚餐很有排场,偌大的空间偌大的餐桌,玫瑰,烛台,还有音箱里滑动着小夜曲。蔷薇看着两米长桌子对面的牧,竟错觉一阵异样的温情。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跟男人吃烛光晚餐,尽管这男人跟她没半点关系。
菜品上来了,竟然是一色的蔬菜水果,连通心粉都像是微波炉里直接热了端上来的,一点色泽也没有。这种排场下的晚餐,菜色显然比口味重要。
“薇薇安,”牧说,“希望没有委屈你的胃口。”
“怎么会。”蔷薇尽量笑得很由衷。她低头去吃那几盘毫无味道的营养蔬果,心里却想,又是暴殄天物,在这样的气氛里吃微波食物。
“不好意思,忘了问你,要不要来点酒或咖啡?”牧又问。
“不用了。”蔷薇违心地说。她必须违心,否则显得多不敬业。
一顿晚餐吃得有点错乱,好容易慢条斯理完成了一项并不享受的仪式,牧却提议说:“薇薇安,你会不会跳舞?”
蔷薇一怔,“不大会。”
“那就是会一点。”牧已经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还不及推辞,蔷薇已经被牧拉到怀里。音箱里的小夜曲正适合眼下的气氛。牧高出蔷薇一个头,她可以不用跟他目光对接。牧的味道从针织毛衫里渗出来,蔷薇接收到一股魅人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她心里又一阵眩晕,差点跟不上步子,她不晓得是眩晕这个男人,还是眩晕音箱里浪漫至极的靡靡之音。真是挺讽刺的,在这场荒唐的地下交易中,她这一辈子缺少的浪漫,竟然在这个晚上全给补齐了。当然,她很清醒这全都是牧为了孩子做的铺垫。
音箱里的曲调变成了一首跳跃的古典吉他,牧带着蔷薇的节奏也加快了,一个上步,她差点栽在他怀里,她正要起身,他却顺势把她的下巴迎到自己右肩上,凑在她耳边说:“不用害羞,你得适应跟我这种距离的接触。”
蔷薇抬眼看看牧,他的笑容很真切。他笑起来时,牙齿在灯光里显得又白又年轻。蔷薇突然想起前夫梁正。梁正笑起来,牙齿也白,但会有常年饮茶沉淀下来的黑渍。当一个人老去,就会在身体各处留下的黑渍。梁正与牧同岁,却老得许多。而牧像是那种不会老去的男人,即使老,也是以一种极其年轻的方式。
牧的手指突然从蔷薇的腰际来到她的发梢,轻轻拨弄了一下垂落在她肩膀上的头发,随后又来到脸颊和耳根。蔷薇被这突来的亲密动作震了一下,不由得缩开身子。
“我说了,你得习惯。”牧的口气变成了命令式。
“对不起。”蔷薇重新靠回牧的肩膀。
“你跟那些女人还真不一样。”牧的声音又柔下来。在他面前投怀送抱过的女人,个个懂得如何用回眸生媚来向男人撒网,这个林薇薇却一丁点手腕也没有,就这么单纯厚道地进行着这场交易,连一点小心思都不动,他简直觉得乏味、受挫。
蔷薇吃不透牧的意思,只得保持静默。
“薇薇安,你的舞步实在缺一点水准。”牧放开蔷薇,丢下一个淡漠的笑,就转身上楼回了他的书房。
蔷薇知道扫了牧的兴致,也好,她此后不用再担心如何应对他。李蔷薇既不青春又不妩媚,更不擅长拨云撩雨,牧应该趁早清楚这一点,也就趁早把他们的关系仅仅定位在“交易”上,她应付起来会简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