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多尼斯》池墨1

37、双人旅行

　　这天晚上牧没有回来。蔷薇在纠结不定中失眠了——她生怕某个时候，牧会推门进来，坐在她床边的沙发里，扯开落地灯，然后灯光变得暧昧，牧的眼神更暧昧，她将会无法逃遁。虽然这样的事情基本不可能发生，但蔷薇还是在忐忑中失眠到了夜里十一点。
　　按照协议，她已经违约了，超过十一点还没睡觉，被牧知道了，他一定发作。从前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就是关于胎儿的问题，她没有好好吃饭，没有按时休息，滥用不该用的东西，没有注意生活细节等等，现在这些问题统统被牧的那个吻给淹没了。
　　蔷薇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牧先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关心”某些人为情所困的俗事。夜深了下去，蔷薇终于安心，接着就在浑浑噩噩的睡梦里游走一夜。
　　早晨八点钟，牧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是风尘仆仆的空气，发际上映着暮春最好的阳光，他进门就兴奋地叫了声“薇薇安”。
　　“薇薇安，我们准备出发！”
　　蔷薇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一身黑西装的牧，她扶着自己的肚子问：“牧先生？”
　　“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吗？今天要带你出门。”牧赶了一天一夜，干掉一整个星期的工作，他早有计划要带蔷薇去密西西比河对岸的小镇上住几晚。当然，他不会承认他的预谋。
　　“牧先生，我现在不方便出门。”在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够呛，要是再来个二人蜜月，蔷薇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
　　牧早料到蔷薇要拒绝，他了然一笑，“薇薇安，你忘了，在孕期你得听我的安排。”
　　牧的杀手锏甩得很是时候。蔷薇此刻看着两米之远的牧，他那样柔和地看着她，眼帘像情人一样微垂。于是她心里原本斩钉截铁的拒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好吧。”
　　牧走过来递给蔷薇一只手，“走吧。”
　　“牧先生，我得先收拾一下。”
　　“行李在车上，你只要跟我来就好。”牧什么都准备好了。

　　蔷薇在跟着牧上车的那一刻，心里都始终在自惭：如此不够克制，缺乏骨气，这是哪一出呢。牧拎着两个小号行李箱，像是去蜜月，像是去私奔。蔷薇总觉得心虚。她在上车的时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牧先生，你太太知道吗？”
　　“知道什么？”牧明知故问。
　　“你太太知不知道你背着她，跟另外一个女人出游？”在蔷薇心里，牧先生跟牧太太向来是一对美好眷侣，只是牧的深吻和表白，让她糊涂了。即便牧只是拿她当清粥小菜换换口味，她也糊涂了，毕竟那样明艳动人、溢彩流光的秦若娜，才是真正配得上牧杏之的贵族气、绅士气和标致俊朗的，她李蔷薇浑身上下，就像牧说的，几乎没有可取之处。
　　牧看着蔷薇说：“我跟你讲过，我太太的事，我会处理好。况且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蔷薇顿时一惊。她看着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想，又一个陈世美诞生了，她李蔷薇恐怕也只是他闲来取乐一下的餐后甜点。此时蔷薇忽然莫名感到一阵平静，一天之前的强吻事件，跟牧先生离婚这件事比起来，实在是小菜一碟。她自己就是个小插曲，说不定牧过段时间就会把她遗忘。
　　“薇薇安，”牧又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随你安排吧。”蔷薇自知没有发言权。
　　“有个地方，风景还不错。”牧打开车里所有的窗户，连天窗也开了，“就像这个时节的春风，让你觉得不出去走走就对不住人生。”
　　柔软的春风从四面八方浮进来，带着美国北方特有的干爽利落。蔷薇想，有钱人当然想出去走走就可以去走走，想吹吹春风秋风就可以出去吹吹风，大好的天气里不出去走走看看，就是浪费他们金子一样的时间和生命。她敷衍地应了一句：“今天的天气是不错。”
　　牧又说：“我给你准备了洗漱用品，还有睡衣，居家服，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等会过了河对岸，就没有超级市场了。”
　　蔷薇摇摇头，“不用了，你本来也不用给我准备什么。”
　　牧笑了笑，关上所有窗户，发动了车子。
　　牧把蔷薇载到河对岸的一个宁静小镇，车程三个小时，从早晨开到了午后。镇上有个典雅气派的酒店，适合蜜月情侣。门口的院落里停满了度假来的车。牧和蔷薇各自提着一小包行李，牧把蔷薇的那一份拿过来，很大方地说：“怀孕的女士不该提重物。”
　　蔷薇说了句谢谢。那包东西总共没有几斤重，牧也落个慷慨殷勤。
　　牧又问：“等会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两间。”蔷薇没有丝毫犹豫。
　　“那好。”牧仍然很大方。
　　蔷薇松了口气。牧带着她进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两间”原来是一个二居室，带客厅阳台的，阳台正好可以看湖，坐观日升月落。有钱人果然会享受，任何时候想要享受就可以享受，享受物质，也享受情趣、审美，以及一切物质以外的东西。蔷薇转念一想，她未来的孩子虽然不会有母亲，倒也可以享受普通人怎么也享受不到的物质、非物质，俗是俗一点，但聊胜于无。
　　牧让蔷薇住进那个大窗临湖的房间，自己挑了另外一间小的。安置妥当后，牧叫了两份法式午餐。蔷薇的过敏事件已经给了他深刻的阴影，他特别核实了一下，确保里面没有一丁点鳕鱼。
　　午饭像一场仪式，客厅音响里播着布拉加，身旁是春日迟迟的阳光，餐盘是精巧的手绘青瓷，只是食物空有看相，气味寡淡。蔷薇总觉得这样的午餐吃得很累人，似乎咀嚼出一丁点响动，就对不住音乐，对不住阳光，对不住满桌的贵族气。
　　牧倒是很悠然自得。他把煎蛋的蛋黄切下来，放到一边，他很少用蛋黄这类于健康裨益不大、甚至起副作用的食物来填满自己的胃，他甚至还把火腿上的脂肪一小片一小片地切下来。在他看来那些食物该吃的、不该吃的部分，被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了餐盘里。蔷薇看着牧慢条斯理地暴殄天物、铺张浪费，她恨不得请他把丢弃的上好火腿肉、煎蛋黄送给她吃。

　　牧切好一块火腿肉，问蔷薇：“要不要来一块？”
　　“不了，谢谢。”她当然知道牧只是客气客气。
　　“是不是跟我这样吃饭，让你觉得拘束？”
　　“没有。牧先生，你想多了。”她早已厚着一张脸皮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有什么可拘束的。
　　牧给了蔷薇一个很和煦的笑容，“薇薇安，你是个很忠厚的女人。”
　　蔷薇愣了一下，那块鹅肉一下子横在她的喉管。忠厚，这是个什么评价？
　　牧又说，“放轻松点，你不用担心我太太。”
　　蔷薇没说话，只是用力咽下那块鹅肉。
　　“前些天，我太太来跟我提离婚。我答应了她。”
　　牧说完看看蔷薇。蔷薇低着头“嗯”了声，表示在听。她没有料到牧先生会突然跟她讲这样私密的心腹话。
　　“我太太来跟我提离婚，我答应了。后来因为别的事情，我们有了争吵……我发现自己并不聪明，反而安娜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没有爱过我，我也没爱过她，我们很公平。”
　　牧头一次提到安娜，秦若娜的英文名，优美的，女性的。蔷薇一度认为牧太太是牧先生的心头好，美成那种风情的女人，也配得上牧。
　　“牧先生，怎么突然跟我讲这些？”
　　牧端起香槟，碰了碰蔷薇的果汁杯子，“其实薇薇安，你没有那么聪明，我很喜欢你这点。不过你有时候实在是很固执。”
　　“你的固执不亚于我。”
　　“你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牧笑了起来。
　　此时，布拉加的夜曲又循环到了第二节，蔷薇看着牧，看着他那张雕刻线条的脸，感到一点迷惑。她对男人向来没有经验，一个梁正曾经让她摔得够惨，现在的牧杏之，她更看不透，她既看不透他本人，也看不透他身后的故事。她早就察觉到他一定有一堆的故事。
　　一顿饭接近尾声，牧拿起遥控，把单曲循环的布拉加换成了神秘园。“这种音乐对胎儿会更好。”他说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正经八百的慈父。
　　蔷薇心里一团乱麻，她推说困了，就自己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