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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若即若离 薇薇安,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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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睡了一个相当长、相当沉的午觉。再起床的时候,夕阳已经很浓了,橙红的,飘在天边,烧着一片云。
她打开房门,看见阳台上的牧。隔着一半的窗帘,她看见牧裹了半截浴巾,站在阳台上抽烟。牧的半个侧腰在窗帘外面,露出形状迷人的肌肉轮廓。牧的自律、克己,让那些滋味、美食、享乐都成为虚设,美国式肥胖与他毫无关系。牧严格地接受私人教练指导,每天坚持锻炼,坚持把自己练成提香笔下的健美男性。
牧转过身来,看见了蔷薇,他立刻熄灭烟头,对蔷薇抱歉地笑笑:“我不该抽烟的。”
“没关系。”
牧拉开窗帘,走进客厅。此时的夕阳在牧的肩背和头顶处闪耀,大量迷离的光线拥着他,勾勒那副宽厚结实的肩膀以及胸腹,他发尖上还错落着一层刚沐浴完的清香水珠。此时的牧像神话。
“薇薇安。”牧叫了一声。
“牧先生。”蔷薇有点窘。
牧走过来打开音响。又是布拉加的夜曲。
“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牧有点神秘兮兮。
“什么地方?”
“年轻女士都喜欢的地方。”牧说完又笑,“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决定了?”牧的笑容更深。
蔷薇在来的路上还想过,牧先生之所以会对她坦白心迹,无非是因为新鲜。然而,并不是所有新鲜的东西都是美好的。蔷薇自己也明白,在这个速食的年代,自己的穷酸文艺是多么不着调。就算牧先生喜欢跟她讨论一下茨威格,一起看几场艺术展,那也是牧先生想尝尝新鲜而已。他的世界里,该有的是暗夜流光的美人,而不是贫瘠、普通的李蔷薇。她大方地说,“好的。”
牧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丝质的披肩外套,披在蔷薇身上,“晚上你可以穿这件。”
蔷薇看了看那件外套,它既低调精致,又遮了她的便便大腹。牧的手臂围过来,帮蔷薇拉紧外套的领子,他的手停在蔷薇的下颌处,不动了。
“牧先生。”蔷薇尴尬地笑笑。
牧仍然没动。他垂着眼,凝视蔷薇,凝视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和古龙水的混合清香,他的体温从他的热切眼神中,从他的肌肉线条中散发出来,蔷薇有点晕。
“薇薇安。”牧的笑容收了下去。蔷薇这才发觉他已经不声不响地靠近来,他的眼神是情人式的,厚重柔情的,他的嘴唇触到她的额头,轻轻一点,然后往下游移。她感到牧的气息汹涌地包裹了她,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在牧的嘴唇来到蔷薇鼻尖的时候,她猛地一颤,推开他。这个瞬间双方紧绷的气息立刻凉了下来。
蔷薇说:“牧先生,时间不早了,你打算带我去哪?”
牧微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落,他轻描淡写地说,“跟我来就是了。”
牧说的“年轻女士都喜欢的地方”,原来就是酒店旁边的酒吧。
酒吧里的格调还算好,各处是精心装扮过的红男绿女,灯光明暗恰到好处,萨克斯吹得极其低迷。在哀乐式的气氛里,不同肤色的男女互相打情骂俏,一旦中意,就转移到酒店客房。蔷薇再不济也能分辨出这里的奢靡,各种奢靡。这里的一瓶酒可以喝掉她几个月的生活费。
牧给自己点了一瓶白兰地,给蔷薇点了一瓶果汁。
牧倒满两个杯子,对蔷薇说:“希望你今晚能喝得开心。”
蔷薇想,就一瓶果汁,她无论怎样也不会喝得开心或不开心。她认为他们之间基本无话可说。蔷薇用果汁杯碰了碰牧的酒杯,胎动这时候又来了,蔷薇摸了摸肚皮。
牧很敏感,“薇薇安,是孩子在踢你?”
“好像是……打嗝。”蔷薇的肚皮又跳了一跳。
“看来它今天有点消化不良。”牧看着蔷薇的腹部,幸福地说。
“最近它经常打嗝,有时候会踢我。大概是个活泼的小男孩。”
“不管男孩女孩,它一定是最可爱的。”牧的眼神中简直带着敬畏,带着膜拜。
“你希望它是女孩。”
“我说过,女孩子会像更父亲。”他当然希望孩子像他。
蔷薇有点苍凉,她跟这个孩子能见几次面呢?生下孩子一个月她就要卷铺盖走人,跟这个孩子最体己的陪伴,也就剩下不到五个月的孕期了。
“史蒂文!”一个响亮的多明戈嗓音从不远处划过来。蔷薇转头看见一位棕红头发的男人,瘦高个子的混血儿,笑容也是雅痞绅士的,像牧一样,那笑容也仿佛经过了长久的克制与调和,变得恰到好处。
“嗨,瑞恩。”牧跟他打招呼,同时递给他一杯倒好的酒。
被称作瑞恩的男人轻轻看了一眼蔷薇,“这位是?”
牧伸手搂过蔷薇的肩膀,“这是薇薇安,中国来的。”
瑞恩促狭地问:“你跟安娜还没有离婚吧?”
“这有关系吗?”
“你跟安娜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一直将就下去。没想到你这么快……”瑞恩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一眼蔷薇,笑了笑,“看来你还是找到了你的安琪儿。”
“我想是的。”牧说着也看看蔷薇。
蔷薇正要辩驳,瑞恩挑挑眉毛又说,“这样的话,我真为琳达感到难过。史蒂文,琳达你还记得吧?去年我们去巴特勒家里参加舞会,琳达在泳池边跟你聊了一下午,她就看上了你,后来你们不是也见过几次面吗?她可是对你兴趣大得很呢。”瑞恩看看蔷薇,“这下可好!”
“琳达?”牧抬眼思索着,“琳达怀特?琳达伍德?还是琳达什么别的?”
“哈,琳达安德森小姐可真是有眼无珠了!”瑞恩笑起来,“你跟薇薇安,你们打算结婚?”
“是有这个打算。”牧居然信口开河。
“瑞恩,你误会了。”蔷薇赶紧解释。
“中国姑娘就是害羞,”瑞恩丝毫不理会蔷薇的解释,“史蒂文,安娜也是中国人,你真有情结。”
“我也是中国人嘛。伯母近来还好吗?”牧开始转移话题。
瑞恩这时忽然换成中文说:“我妈还是老样子,在家里当绣娘,天天做刺绣。”
“伯母的绣工我见过的,现在还在做?”
“可不是,她那么念旧,又恋家。她在上海生活了半辈子,来了美国去唐人街买菜还要讲上海话——介贵个!可以便宜点口伐?”
瑞恩说完笑起来,牧也笑了。两个人你来我往一问一答,蔷薇连插话都插不上,她缩在牧的胳膊里十分别扭,她往外挪一点,就即刻被牧的手掌拉回来。于是她只好坐着,听他们两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白话。
瑞恩喝完了一杯白兰地,说酒店还有朋友在等,先走一步。他走时不忘来一句半真半假的夸赞:“薇薇安,你今天很美,很高兴见到你。”
蔷薇也半真半假地接受了夸赞:“谢谢。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瑞恩走后,牧对蔷薇说:“下午我发现瑞恩也来度假,就约了他见面。正好你们可以相互认识,免得他再张罗着给我介绍男朋友。”
蔷薇顿时感到一阵愕然,一阵好笑,“男朋友?”
“意外吗?瑞恩可是一早断定我是同性恋。”
“为什么?”
“我跟安娜长久分居,又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他们说我对于女性是种浪费。”牧毫不介意掏出家底,并且掏得十分自信。
“我一直以为你跟你太太很恩爱。”
“那是你以为。”
“牧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牧的手又来到蔷薇的肩膀。
蔷薇笑了笑,顺势躲开牧的手掌,“牧先生……”
牧只好把他的手移到酒杯上去。
空气安静下来。牧想到自己少年时代就只身来美国求学,英国的那个家,他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半辈子都在孤独中度过了,独孤,多么矫情的一个词语,他是切切实实在很多个夜里都能体会的。美国大地上的那么多女人,他没有遇到一个“对”的。她们长着西方曲线,她们有着丰沛无比的西方眼神和谈吐,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甚至秦若娜,他也不觉得是“对”的那个人。或者有些事物根本无法用文化差异来解释。及至蔷薇走进他的世界,他才明白自己想要的:要内敛而智慧,坚韧却柔软,还要有着既来自传统、又充满现代锋芒的女性气质。
这么一个女性,他坚信是李蔷薇。
牧端起酒杯,忍不住说:“薇薇安,谢谢你来陪我。”
“我只是履行合同。”
她指的是这次短途旅行,他指的却是她走进他的生活,而且让他看见自己一生即将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