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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百个风流倜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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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蔷薇做了不知几个梦,梦里的母亲、梁正、聂一文,还有牧,统统像是隔世的人物,在没有颜色的梦境中浮出来又退回去。她在晨光照进屋子里的时候,彻底醒了。
蔷薇在睁眼的一刹那,脑中映着牧杏之深邃深情的双眸,清晰无比。隔夜的吻还在她的皮肤上、嘴唇上发酵,她心里又一声“咯噔”。
眼下,这所房子对她来说,从开始的去留皆可,到现在的进退两难,屋子像个牢笼,关着李蔷薇和她的回乡梦。不只是这座屋子,连同牧杏之,还有她腹中的孩子,甚至整片美国大陆,都是她的牢笼。
蔷薇翻了个身,碰到枕边的那个首饰盒子,墨绿的丝绒,在晨光里耀眼夺目,像所有生来就去盛放钻石珍珠宝石的盒子一样,它美得金贵,相当有气质。蔷薇信手打开盒子,一下愣住了——那盒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了一颗红豆。
墨绿丝绒,翠红的豆子,这是牧式浪漫,永远来得无声无息,永远来得那么惊人。牧用一颗红豆告诉她,此物最相思。
蔷薇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心动得很彻底。
也许牧很早就已经偷偷把红豆放在了盒子里,没想到过于迟钝的李蔷薇从未察觉。难怪他说,其他的都可以还给他,这个盒子要好好保管。
蔷薇放下盒子,闭上眼。这时她忽然感到腹中一丝动静,那是她未出世的孩子在打招呼。蔷薇坐起来,抚着已经开始臃肿的腹部,她想不出未来如何跟它作别。她脑海中又响起牧的那句直白热烈的“我爱上了你”——她又何尝不是?她如此后知后觉,自欺欺人,还是掩盖不了那个事实:她也爱上了他。
一丝崭新的苦楚从心底漫上来,她更没法回避的是,他们之间隔了一整片太平洋,隔了两个不同种族的文化,隔了那么多无法抹去的物质和精神落差。
她想,如果够理智,该立刻就撇清。
蔷薇在八点半的时候才起床下楼,她故意晚起,就是为了避免跟牧打照面,没想到她走下楼梯,迎面就看到餐桌前坐着的牧。
牧看到蔷薇,就放下手里的报纸,递给她一个非常新鲜的笑容。蔷薇也尴尬地回了一个笑。
“睡得好吗?”牧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昨天发生的事已经不作数。
“谢谢,很好。”蔷薇在牧对面坐下来,如坐针毡。
“我榨了香蕉汁,要不要来一点?算了,你最好还是不要喝这类厉害的水果汁,你喝点蔬菜汁、橙汁就够了。”牧又笑了一笑,低头去看他的报纸。
蔷薇原以为这个时间点牧早已经出门了,所以她一点边幅都没修,还穿着一身揉皱的睡袍,头发是电烫式的蓬松错乱,连眼神也不够新鲜。牧则穿着一身整洁清爽的居家毛衫,头发与脸色都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果汁与三明治,手里是报纸,身后是落地窗。他在这个春日正好的早晨,坐在阳光倾泻的餐厅里,肩膀和发际都是光晕,就像那些普通家庭的男主人,散发着大多数家庭男主人的温暖气息。
不知怎么,这样真切的错觉让蔷薇觉得很酸楚。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早晨,在这样平凡的情景中,依旧看见了牧先生最好的温暖。她看见得越多,她就越是无法潇洒离开。
蔷薇用勺子搅动那杯蔬果汁,尽量让自己平静些,也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牧先生,你今天这么晚还没去公司?”
“怎么?”牧看了蔷薇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报纸上。
“牧先生,我想,你不必担心我还会去用你的电脑。”她打算找艾玛借一台笔记本,偷偷在房间写。
“我当然不担心你用电脑。那台电脑的网线已经截断了。”牧果然手辣。
蔷薇默默端起蔬果汁,喝掉一口。她没防备牧突然又发问:“薇薇安,我跟你说过的,你考虑过吗?”
蔷薇一口呛住,“什么?”
牧看着蔷薇,脸上的雅痞笑容又回来了,“看样子你确实需要时间。不要紧,我多的是时间,可以陪你考虑。”
蔷薇脑中尽是嗡嗡声。牧式深吻在十几个小时之前席卷而过,后来她闭上眼就看见牧先生的眼睛,耳边是牧先生的坦荡表白,连梦里都是牧先生的脸,她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是逃不过了。蔷薇尽量沉着心,把那杯蔬果汁一饮而尽,一吞而下的空气在胃里翻了几翻,她差点作呕。
牧突然说,“薇薇安,我想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里?”蔷薇从餐盘里抬起眼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牧说完,收起报纸就上楼了。
蔷薇松了一口气。
阿梅喜滋滋地来收拾餐具,对蔷薇说:“牧先生今天本来有事要出远门的,我昨天连衣服鞋子都给他准备好了。没想到今天他临时不走了,说是你身体不舒服需要照应。还是我说,林小姐,牧先生真是顶心疼你的呢!”
蔷薇讪讪地说,“阿梅,牧先生是担心孩子。”
“谁说的,上次你生病入院,我听见牧先生跟医生讲,孩子保不住就算了,一定要保证你没事呢!这次,牧先生也是说你看上去精神不好,就推了公事留下来陪你的。”阿梅的月亮眼闪着光,牧先生推掉生意陪林小姐,她都为林小姐感到幸福。
蔷薇心底的酸楚更甚,她没法告诉阿梅,就算牧先生再怎样中意她,他们之间终究要隔一大片太平洋。这是怎样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况且,牧的中意,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拿她当一碟清粥小菜,换换口味。蔷薇不断提醒自己,你得有自知之明。
蔷薇忐忑不安地喝完第二杯无糖牛奶,听见身后的楼梯传来牧的脚步声。脚步声就在她身后停下来了,她握着杯子,没有回头。此刻要是一回头,她的忐忑就会暴露在牧面前,牧就会用他那雅痞绅士的笑容告诉她:放松点,不用害羞,不用难为情。蔷薇觉得没有比这更难为情的了。
她听见牧在身后用英文对她说:“薇薇安,祝你今天愉快。”
“谢谢,你也是。”蔷薇说。
牧朝大门走去,蔷薇下意识转头看了看,牧在此时恰好回过头来,抛给她一个让她难为情的笑,那里面简直有一百个风流倜傥。蔷薇赶紧转回视线。
大门关上了。阿梅来问蔷薇要不要再吃点什么,蔷薇说谢谢不用了。牧的那个百般风流倜傥的笑,早就噎得她饱了。她放下餐具起身上楼。走廊的灯光仍旧一片迷离,墙上的油画、水彩画们几十年如一日毫无表情地挂在两面精致的墙壁上,冗长的过道像一条喉舌,在李蔷薇住进来的那天起,就慢慢吞噬她,吞噬了她的半颗心。
蔷薇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房门。推门带进去的风,吹起屋子中间那串风铃叮叮叮像童谣。
“孩子你看,这是你爸爸为你准备的。”现在胎动已经变得频繁,蔷薇常常这样对孩子讲话。算上孩子还在她腹中的时间,总共也就能在一起半年了,从怀孕到现在五个月,从晚冬到暮春,蔷薇有时候这样算着日子,算着她跟孩子相伴剩余的时间。
她常常在夜里感到阵阵贴心的包裹,不是她的子宫包裹着孩子,而是那团骨血散发的温度与重量,在包裹着她。
衣柜里的小衣服又添置了一堆,牧要把这孩子从零岁到五岁的衣服都买全了,每次她进来这间房里,就看见衣服新添了几件,又新添了几件。她的心就跟着添了一层又一层的酸楚。
嫩绿的窗帘映着阳光,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是小巧的,娇嫩的。小小的婴儿床被放置在窗户边上,牧要他将来的孩子一出生就能每天沐浴大好阳光。
蔷薇扯开窗帘,玻璃外是一片公路、树木以及人家的宅院,如此清新美好,属于她未来的孩子。蔷薇心里暖一阵,酸一阵。
电话铃声突然在某个地方响起来,蔷薇搜寻了一圈,看见墙角落里挂着的一个电话——原来牧在这间婴儿房里装了电话机,他居然细心到了这个地步。
蔷薇拿起电话,听见牧的声音悠悠然从里面传出来:“哈罗。”
“牧先生?”
“我问过阿梅,她说你每天吃完早餐就会去婴儿房看看。刚刚我在楼下抽了一支烟,看见你在拉窗帘。”
蔷薇朝窗户外看了一眼,果真看见牧坐在他的车子里,手里捏着一支烟,他从下落的车窗里跟蔷薇打招呼,看过去像黑白银屏里的克拉克盖博。蔷薇赶紧离开窗户。她不是费雯丽,牧也不是克拉克盖博,她再次提醒自己清醒点。
“薇薇安,”牧又叫她,“你觉得婴儿房还缺什么?”
“这里都已经可以开店了。”不是还缺什么,而是太多了,将来不知道该怎么用。
“祝你今天过得愉快。”牧说完,又加了一句“薇薇安”。这句“薇薇安”,和牧大多数时候脱口而出的“薇薇安”不同,里面多出许多的柔情蜜意。他是有意的。这声“薇薇安”的尾音,在蔷薇挂了电话之后,在像回声一样在她耳边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