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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要命的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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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直到第三天才醒过来。她感到自己沉陷在床褥中,酥软如在云端。四周都是浅浅的绿,她看见了门框上的几个英文单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进了医院。至于怎么进的,她在记忆中搜索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食物中毒了。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她隐约还有意识,后来他们在她面部罩了呼吸器,又给她打了针,她就彻底入了梦。
梦里她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小小的一个女孩,走路都不大稳当,摇摇摆摆朝她跑过来,水亮的大眼睛遗传了她,也遗传了牧。她伸手去接住那孩子,孩子却被另一只手掳走。梦中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也知道是牧。她听见牧对她说,孩子没你的份。
没她的份,没她的份。从记事起,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没她的份。昏迷之中的梦境,她居然还能全部记得。孩子还没出生,她总是在为以后的天涯永别而提前忧虑。她最近总在给孩子想中文名字,想来想去,总觉得无非是以后会多一层相思愁苦,到时候剜心剜肺的,想到那个孩子就得揪心,就得难受。如此以往,她将一生残缺。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在阵阵灼烧的锐痛中,她首先想到的是腹中的孩子。她担心极了,在昏迷之前的阵阵痛觉中,她才知道,自己爱这个孩子胜过她的命。
蔷薇下意识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的小种子已经发芽,开枝散叶地生发无数幼小娇嫩的细胞。她想想真觉得窝心,想想又更加感到一股钻心之痛——终究是要分别的。她如果不曾拥有它,倒也好了。以后生下来,那剜心剜肺的天涯永别是注定的,逃不掉的。
牧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察觉。直到他疲惫又欣慰地叫了她一声:“薇薇安。”
“牧先生。”蔷薇乏力地笑笑,手掌仍停在腹部。
“真好,你醒了。”牧十分温柔地摸了摸蔷薇的额头。
蔷薇勉强又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
“这是什么话,你受苦了才是真的。”牧说。他觉得蔷薇什么都好,就是她身上那点传统中国女人的自我苛待让他觉得难受。很多中国女人,明明委屈了自己,却仍旧说,不好意思,对不起,让你操心了,让你担忧了。这个族群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天然隐忍。尽管他自己也是中国人,却始终难以理解。
蔷薇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难得牧这么宽宏,这么温厚,她觉得真暖心。
“你吃鳕鱼排过敏了,幸好送来得及时。”牧说着,心里仍有余悸。
“孩子……还好吗?”
“别担心。一切都好。”牧拍拍蔷薇的手背,然后顺势握住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吃鳕鱼过敏。”
“没关系。从现在起,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也养好我们的孩子。”牧说“我们的孩子”时,眼神正像个孩子。
蔷薇的心里噗通掉进去一块鹅卵石,滑溜溜地沉到心底。她还是头一次听牧这么说。以前牧总是说“我的孩子”,她也习惯了这是他一个人的孩子,尽管它长在她的子宫,与她血脉相融。她把这桩交易看得一丝不苟,正宗的母亲不是她,而是秦若娜。“你放心,牧先生。”
牧又说,“在医院会不会不习惯?这里的条件是简陋了些。”
“这里挺好的。不吵闹,也舒适。”这里当然好,与她曾经租住的公寓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蔷薇在心底又骂了一遍资本家的奢侈本性。
牧却没有理会,径自说:“我请了家庭医生,明天接你回家里修养。这样我可以把公事带回家做,能一并照顾你,我也会比较放心。”
蔷薇心想,一个孩子,能把牧担心成这样。她忽然想起孕期守则中最要命的那一条:“孩子出生一个月以后,林薇薇必须离开,并从此不再有探望孩子的权利。”她心里突地一颤。牧总是和她提起要遵守孕期守则,但她时常下意识避免去想起这一致命的一条。
母性原来是这么刻骨铭心的一桩事,还没做母亲,已经深深感到分骨肉的痛。
牧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医院接蔷薇,并用保温杯带去了两大杯营养蔬果汁。
蔷薇在牧的监督下喝掉两大杯褐色液体,差点反胃。牧很绅士地替医院向蔷薇道歉:“薇薇安,真抱歉,把你留在医院,他们的三餐都不大可靠,今天就给你带了两杯营养果汁来,希望没有为难你的胃口——要知道我都是为了我们好。”
牧说“为了我们好”时,眼神出奇地诚恳,诚恳得像小孩。蔷薇只好一笑,算是接受了这莫名其妙的道歉,或者说是接受了牧向她腹中孩子的道歉。她早就认定,自己在牧那里是没一点分量的,所有的分量,都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的。
当晚,蔷薇给大洋彼岸的母亲打了电话。母亲按下接听,就是那句惯常的开场白:“蔷薇,最近没有冻着吧?”
“没有,我好得很呢。”蔷薇第一百遍重复这句话。
“最近论文怎么样?确定毕业的时间了吗?”
“快了。”蔷薇总是这句敷衍。没办法,她只能这么讲。
“最近国内的菜价又涨了。你在美国还吃得习惯吧?那边有没有涨价?”母亲絮絮叨叨又是这样的琐碎小事。
“我很好,吃得胖了都。”蔷薇说得自己都心酸。
“那就好……”
“对了,妈,当年你怀着我的时候,我爸知道吗?”
“他人都没影儿了,我才发现自己怀上了,他上哪去知道——蔷薇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想你爸爸了?”
“没有……”蔷薇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爸爸那个浪荡子,没什么可想的。”母亲多少年都是这句话,并且年纪越大,讲得越苍凉。
蔷薇知道母亲的心,一定是想父亲想了几十年,却一面也没见着。母亲孤苦一人当了三十年的单亲母亲,守着一厢情愿的爱情,如今头发花白了,心里的守候却一点没减。
蔷薇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妈,那你当年怎么没把我打掉?”
母亲在那边笑了笑,“傻丫头,这是什么话?且不说当年我一心想着你爸,一心以为他会回来。就算我知道他不会回来,我也舍不得打掉你啊。那时候你已经长得很大了,好几个月的小生命,说没就没,还是我自己身上的血肉,怎么舍得!”
“妈……”
“蔷薇,等你以后怀孕做了妈妈就会知道,很多事,比想象中的要难,难太多了。肚子里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你都会舍不得丢掉他的。这是很多女人的天性。”
“我倒希望你没有这样的天性。”蔷薇慢慢地说。
“我要是没有这样的天性,怎么会有你呢!真是,傻话!”母亲笑着说,“我倒是希望你不要遗传到我,我这人太心软。不好。”
蔷薇听得一阵阵难受。母亲说自己心软,她又何尝不是?孩子来了,她已经做了几个月真正经经的母亲,它也早就深深嵌入她的生命,从此无法磨灭。若是出生以后,又该怎么说再见?
蔷薇搁下手机,眼泪流了两行。
夜里,蔷薇半梦半醒,隐约感到有人拉起她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一拉,帮她掖好被角。她在一阵迷蒙中,知道那是牧。她不想醒来,却在那双手抚上她脸颊的时候,她惊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