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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俯下身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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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摆了龙门阵,各路门派都把他们的作品陈列在那个大理石穹顶的大厅里。那些或稀疏、或稠密的雕塑和画作,让整个大厅看上去变得稀奇古怪。
进门的时候,牧把蔷薇的手牵过来放进自己的臂弯,蔷薇略略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按得紧紧的。
“牧先生,我觉得,你应该避嫌。这里说不定就有你的熟人。”蔷薇警告他。
牧却回头来低低地一笑,“你只管跟我一起走。”
整个过程,牧很少发言。他偶尔会说“这个色彩用的不错”,“那个线条太多了”,蔷薇只是用“是的”、“没错”附和他。他看他的,她看她的。蔷薇走在那个华丽空旷的大厅,不住地为她的孩子感到欣慰: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出生起就开始见识艺术,见识世界,不知比大多数孩子幸运多少倍。她小的时候曾经央求母亲带她去看芭蕾舞剧,但母亲一句“败家的孩子,知道门票多少钱吗”就把她骂了回去。
她的艺术梦啊,文学梦啊,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总归可以让这个孩子来拥有。
牧在一幅圣母圣子画前面停下来,“你看那个小孩,以后我的孩子一定可以像这样漂亮。”牧在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像个儿童在夸耀他自己的一件宝贝。
蔷薇听了直心酸。牧口口声声说他的孩子,她呢,这孩子有一半血缘来自她,她却只能把它全数卖给牧,以此来换取那八万美金。想到这里,蔷薇忽然觉得空前罪孽。
“牧先生,我希望未来你可以完全尊重孩子的意愿,让他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情。”
“当然。”牧笑了笑,“你以为,我对他会像对你一样要求严苛吗?”
蔷薇苦笑一下,“只要你对他好就行。”
牧没再搭腔。
直到他们走出展厅,牧才对蔷薇说:“我带你去吃饭。”
蔷薇一愣,随即说“好”。总之,这一天,牧的温和与柔情,超出了任何一次。牧还不如对她一直严苛下去。再这样对她播撒温柔,她非沦陷不可。
牧带着蔷薇上车,问也没问她爱吃什么,就带她去了一家法国餐厅。牧照例点了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菜色,仅仅另外点了一小份鳕鱼排。
鱼排上来的时候,牧说:“这里的鱼排不错,你可以试一下。”
“牧先生,你不怕影响胎儿了?”蔷薇揶揄他。
牧摊摊两手,“例外一次而已。况且吃鱼对孕妇有好处。”
牧说例外一次而已。他们都没有想到,就这一次,差点要了蔷薇的命。
在回去的路上,蔷薇就开始眩晕。她原以为是孕吐,没想到连体温也开始升高。她渐渐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座火场中,浑身热得厉害,却又不像是发烧。
牧察觉到异样,他问她:“薇薇安,是不是不舒服?”
蔷薇无力地摇摇头,“就是有点热。”
牧转头看了看蔷薇,她的脸色已经发红,嘴唇却没有血色。他脑中一阵空白,就立刻打转方向盘,朝最近的一家医院开过去。
当时的情景,牧想起来仍旧后怕。他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没了知觉。他心里阵阵发紧,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孩子,而是蔷薇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他还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紧张过,曾经秦若娜流产,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他想不到蔷薇的身体这样轻,轻得像个孩童。他心里狠狠揪痛了一把。他凑近她,对她说:“薇薇安,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有事!”他在焦灼中,记得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后又闭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像是睡沉了一般。他在这一刻突然惊觉,原来生死一线是如此界限模糊。他抱着她疾步朝急诊室走,她靠在他胸口轻盈一片,质量仿佛虚无,而他在这一刻却猛然感到她早已深深落进了他的心里,沉沉的,全然不似她轻飘的身体。那样沉,沉得如此突然,他几乎无力承受。
牧把蔷薇送进急诊室以后,站在走廊上手心已经汗涔涔一片。里面医生在抢救,他在外面全身紧绷,墙面上挂钟的哒哒声,像一支魔咒在敲打他,咬噬他的神经。他从未如此紧张过。
高个子白人男医生出来问他:“她有病史吗?”
牧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没有。”他答得半点都不确定。
医生又问:“有没有过敏史?”
牧更是一愣,“不知道。”
医生摇摇头,“那她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晚上吃了法国菜,都是些水果跟蔬菜。”牧想了想,“还有一点鳕鱼排。”
“鳕鱼排?”医生似乎想起来什么,“她的症状,跟前几天送来的一个吃鳕鱼排过敏的男孩子很相似。”
“什么?!”牧的整颗心一下子提到喉口。他当然明白食物过敏的严重,要人命的事并不少见。
医生拍拍他肩膀,重新带上口罩,“你放心,我基本了解了。”
牧捉住对方的手腕,近乎央求地说:“我拜托你……她怀孕了……”
那医生面罩外的一双眼睛和眉毛突然挑起,“怀孕了?那可有点危险。要知道有些过敏症状会影响到胎儿的,而且影响还不小。”
牧的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某种历经心血建造的东西突然倒塌,“你说……对孩子有影响?”
“不要难过,”医生拍拍牧的肩膀,“不一定会流产的。我们一定尽力保护她,还有你们的孩子。”
医生的蓝眼睛十分诚恳、十分同情地看着牧,牧一时心慌。活了这三十五年,他头一次手足无措,两秒之内,他镇定下来,“医生,我请求你,我希望她重新恢复健康……至于孩子,那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她是我非常在乎的人。”
医生握住牧的手,面罩下面的嘴唇轻轻笑了笑,他安慰牧说:“放心。”
牧当然不会放心。他看着医生重新走进那件决定蔷薇命运的急诊室,他听见墙上的挂钟哒哒敲得他心都是凉的。这一晚,他突然看清了另一个自己。他头一次在与一个女人的缘分中,获得了有关情爱的体验——愤怒,焦灼,心痛,失望,忧惧。也许很多缘分都要契机,所有契机,必然开始于悲喜。他在心底语无伦次地祈祷了千万遍,薇薇安一定要平安无恙,上帝,佛祖,阿门。
半个钟头以后,蔷薇被推出急诊室。牧觉得像是过了个把世纪。
他看见蔷薇面部罩着的那个呼吸器,心口倏地又是扯痛。蔷薇的脸微微泛红,带着营养不良般的浮肿。她的脸陷在淡绿色枕头里,更显得小,小得让他想立刻去心疼。他问医生:“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刚才的那个男医生扯下口罩,笑了笑,“恭喜你,暂时没有影响,但是也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牧随着医生一起进病房,安置好蔷薇,医生再次嘱咐他:“你不要担心,送来得还算及时,所以你太太没事,至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谢谢。”牧感激地说。
医生报以一个理解的笑容,出去的时候还替他关上了病房的门。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牧听见病床边上的仪器嘀嘀轻响,蔷薇睡得安稳,他的孩子还尚在。他再次在心里感谢了一遍上帝佛祖,他的孩子,还有薇薇安,都还好好的。
“薇薇安。”牧轻轻叫了一声。他看着她的睡脸,光洁又宁静,脸颊还是女学生样的沁心,床头台灯的那团光轻轻覆在她身上,看得见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此时的薇薇安,有一种天然的柔弱。总是在她眼中看见倔强坚韧的情绪,很少看到她的柔弱。这一刻他仿佛感到一种荷尔蒙的东西在体内涌动,令他燥热。
他又叫了一声“薇薇安”,就伸手去抚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的头发因疼痛积累了汗水,披挂在她清汤挂面的额头上,有一种别样的苍白性感。他看着她,竟觉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他俯下身去,轻轻稳了她的额头——那是与生俱来男人的嘴唇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