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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心,别对我太着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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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牧意外坐到了蔷薇的旁边。从前他们总是对立而坐,隔了老远,不像吃饭,倒像谈判。这晚他却坐到了她的旁边,隔了不到半米,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
“今天感觉怎么样?”牧照例用“每日一问”开始他们的谈话。
“睡了整个白天。”
牧的眉头轻轻皱了皱,“这样下去不行,你得调整过来。黑白颠倒对孕妇非常不利,我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牧讲了太多年的英文,因此在跟蔷薇讲中文的时候,总像在讲话剧台词,过于正式,而且腔调老旧。
蔷薇喝了一口“营养蔬果汁”,对牧说:“牧先生,我会尽力。”
“很好。”牧淡淡回一句,就低头去吃他的晚餐。
两个人默默然吃完了微波营养餐,阿梅来收拾盘子。牧突然问蔷薇:“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
“随便聊。”
“随便聊,是聊什么?”
蔷薇耐着性子继续回答:“就是聊聊家乡,聊聊日子为什么会这么穷。”
牧却笑了,笑得有一丝促狭,“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就是,阿梅觉得你跟我很般配。”牧竟然令人措手不及。
蔷薇惊愕地看着他,心跳不知怎地突突跳了两下,她认真地说:“牧先生,阿梅在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可能?”
牧的笑容瞬间收了下去,“很好,你也知道我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当然。”
“记得把剩下那一碗汤药喝掉。”牧拿掉餐巾,起身上了楼。
蔷薇早就习惯了牧的时冷时热,晴雨不定。她现在也摸清了牧的脾性:只要不涉及到“违约”,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他顶多淡漠一点,但也不会随便生气。
这个牧先生,牧杏之。蔷薇在心里念出他的名字,心底有一丝异样的甜味掠过。
晚上,艾玛又打来电话,说是她要搬家了,跟乔伊搬去一个艺术青年聚居地,问蔷薇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存放在她家的东西。蔷薇当时仔细想了想,她活了这么多年,身无长物,到哪儿都能拖个行李箱说走就走,衣物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件。她想起在搬来牧的家里之前,曾经把一副金耳环和一些旧书存放在艾玛的公寓。那副金耳环还是当年她母亲压箱底的,她在最窘迫的时候也没把它卖掉。
“艾玛,我还在佛罗里达州呢,住在一个老熟人这里。”蔷薇的谎话如今讲得十分圆熟,就像讲真话一般来去自如,“我还有几天才回来。下周二下午去你那里拿东西,你看行吗?”
艾玛在电话那头爽脆地应了一声“好”,像孩子一样雀跃。蔷薇想,都是乔伊的功劳。即使复古青年乔伊站在离艾玛一百米的远处,她看着他的身形,他的轮廓,她就能笑得如百合绽放。有些人生来情感激烈,艾玛正是如此。
蔷薇挂了电话,就去书房跟牧请假。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牧似乎在办公。他坐在书桌前敲着笔记本键盘,看也没看她一眼。
“牧先生,我想跟你请个假。”蔷薇小心试探着,“你看行吗?”
牧从屏幕前抬起头来,“去哪里?”
“就在本市。”
“多久?”
“就半天。”
“什么时候?”
“下周二的下午。有个朋友要回国了,我去送送她。”蔷薇回答道。她早知道要面对牧的盘查,所以什么谎话都想好了。
“哦。”牧不置可否。
“牧先生,行吗?”
“刚好那天下午我有空,我可以送你过去。”
蔷薇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牧先生,我自己坐车过去。你那么忙……”
“就这么定了。”牧关掉笔记本电脑,走到蔷薇跟前,对她浅浅一笑,“薇薇安小姐,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你是不是该回房间睡觉了?”
蔷薇还想争辩,但如今她早学乖了,所以干脆顺从地说了声“晚安”,就准备退出去。
“薇薇安。”牧从背后叫住她,“明天陪我去看现代艺术展。”
“什么?”蔷薇回过头。
“明天陪我去看现代艺术展。”牧重复一遍。
蔷薇笑笑,“是让你未来的孩子陪你去看吧。没问题,我可以奉陪。”
牧的微笑缩了一点水。这个女人怎么这样不知道好歹?他好心约她,她只知道噎他一把,真是毫无天赋。牧没了兴致,只丢下一句:“明天记得穿像样点。”
蔷薇思前想后,觉得牧邀请她去看现代艺术展,只有一个动机:让他未来的孩子提早就开始接受艺术熏陶。
第二天,蔷薇拿出与牧在摩天轮上见面时穿的大衣。这件大衣除了腰身稍紧了一些之外,一切都很合体统。这件大衣是蔷薇的门面,某位中产阶级美国女郎将它丢给了旧货店,蔷薇又花低价钱给捡了回来。艾玛从前经常说蔷薇:“你真应该去看看那些街边乞丐,他们都舍得花钱买好点的旧衣服。况且你还是个女人!”艾玛的话,蔷薇十分懂,那意思是,她的日子连乞丐都不如。这还用艾玛提醒吗?乞丐至少还能经常吃汉堡,甚至牛排餐。她李蔷薇有什么?
蔷薇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面等牧,她自认为已经穿得很像样了。
牧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一身深卡其色的蔷薇,先是轻轻一笑,随后又皱了皱眉头,“看来要给你添一点新行头了。”
“牧先生,”蔷薇有些不快,“你吩咐我陪你去看艺术展,我尽可能想你说的,‘穿像样点’。请你也尊重我。”
牧耸耸肩,没再说话,径直朝门外车库走。
一路上,牧仍是陶醉在他的萨克斯催魂曲中。蔷薇坐在副驾驶座上,每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报以一个十分绅士的笑容。
蔷薇心想,此时的牧杏之真是暖心啊,要是这样的男人不是她的雇主,而是一个温暖的陪伴,该多好。她已经太久没有奢望过家庭,在这个肮脏的一个地下交易中,她竟然突然有了如此不切实际的伦常梦,是她三十年人生里的第一次。牧杏之就像是等在她人生道路上的某个人,等着她某一天来自我觉醒、自我救赎,然后再自我消亡。蔷薇深知,她除了那八万美金,是什么也没有的。她时时刻刻都在做着心理准备,该怎样迎接与孩子别离的那一刻。
“薇薇安,恕我直言——你要当心,别对我太着迷。”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冒出这么一句,把蔷薇的心思敲得支离破碎。
“什么?”蔷薇几乎脸红。
“当心,别对我太着迷。”牧说得极其稀松平常。
牧的戏弄,让蔷薇火冒三丈,她正色道:“牧先生,你放心。我只关心我那八万块钱。”
牧挑了挑眉毛,“是吗?那很好。”
“当然。”
“希望你到时候生下孩子以后,也能这么嘴硬。”
蔷薇心里突地往下一掉。她明知道生完孩子,她就不可能嘴硬。她明知道,她将面临的,不是一般的离别之苦。
牧把车子泊在梅西百货的停车场,然后请蔷薇下车。
“不是去看艺术展吗?”蔷薇问。
“我说过了,你得换一身行头。”牧自作主张地把蔷薇请进商场,带她去看冬装品牌。
许多牌子,蔷薇听都没听过,她知道那些衣服的价钱一定唬人。
“牧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身行头,会丢你的脸?”蔷薇边走边问。
牧转头看她一眼,“你一定非要时时刻刻讲究你那点自尊吗?”
蔷薇干脆噤声。牧是老板,他爱怎样就可以怎样。她没什么可说的。
牧挑了一件米色长款的羊绒大衣,蔷薇试过以后,他马上说:“就是它了,它的颜色跟款式正好适合你。”牧去收银台付账,蔷薇拿手摩挲着大衣的面料,那是一种精致之极的柔软,柔软到无骨,柔软到你穿着它都觉得糟蹋了它。蔷薇翻开吊牌看了看,倒抽一口冷气。那一串排列在一起的零,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天文数字。有钱人果然糟蹋东西。她在心里叹。她想,过了今天,一定要把这件衣服拿来退掉,然后再把钱还给牧。这样的情分,她可受不起。
换上羊绒大衣的蔷薇站在牧的面前,脸孔白皙了好几分,牧不禁说:“薇薇安,你穿上这身,真美。”
“谢谢你,牧先生。”蔷薇只知是应酬,牧的赞扬当然也是应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