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苦心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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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正殿里，皇上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是个歪在床塌的病秧子了。他身着龙纹寝衣，端坐在小几前品茶，怡然自得。
见我们来了，自然忙不迭又是一阵兴奋。我和梁禹使了个眼色，宫女便提上来那些可人儿的桂花糕。见上面刻着的字儿，皇上不免赞赏一番，兴致颇高。此时的皇上如同幼童，旁人逗弄着便能让他高兴起来了。缪阮请了脉象，望闻问切之后说是身子有好转的趋势。
人做什么都是需要被鼓励的。这不，刚以那糕点取得皇上欢心，我又私下想着怎样再弄出点儿花样了。
还没等到我想出什么点子，太子殿下回来了。
说来巧合，太子是和平周王、平佳王、缪太医一同回来的，将将回来没几日，正逢他亲母十年祭奠，便去了城外的庙宇烧香祈福，晚了不少时日。
太子殿下这一趟回来阵仗真不是一般的豪华。身在病中的皇上都颤巍巍地下床，让缪叔开了些定神的汤药喝了，便忙着布置接风的礼仪了。没有闲心管梁禹再出什么妖蛾子。
初四那日预定为太子殿下的回宫庆典。据说当天场景一定会十分奢靡。优素从宫里奴婢们口中听说，当天会请来歌舞班子里最最出名儿的红琴院儿来表演。那红琴院怎么说也是有别于一般的戏班子，算是皇家御用。平日里什么西域舞蹈，南方小调儿都是拿手的好戏。我平生也只看过一次，还是在我小时侯，有一年赶上皇上的寿辰了。
其实来到宫里这些日子，我也委实无聊了。不是同这个行礼就是同那个道万福。除了见到梁禹之外，真真是没有什么值得记挂的。因此我格外期待这个演出。
紧等慢等到了初四。大早上的我就起床，连饭都顾不得吃就在宫门口等着步撵过来。说来宫里头也真的麻烦，出入还必得用步撵，我自己跑过去都比这个快些。
流双昨晚上去了平昌公主的宫殿就寝，说是公主一个人住着左右也是无趣。估计这会儿跟公主已经抵达了罢。想着我便也后悔了，怎么没跟公主自告奋勇说要陪陪她呢。还有，梁禹怕是已经到了。
正胡思乱想，一阵宫人的脚步声儿由远及近。我兴奋地看着那金光闪烁的步撵，面上不自主带上了笑。
最令人吃惊的是，步撵前的锦帘被掀开，一张熟悉的笑脸浮现。是梁禹！他眉目浅笑伸手拉我。
我没有任何忧郁，朝他伸出手。他一下子就拉住了我，稳稳当当的。近了步撵里，我还差点儿就摔到他胸口了。
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即使我已经坐稳了。我想挣扎，却也是无济于事。我觉得自己快要冒汗了，便问：“缘何这么迟？我本以为没有步撵了呢。”
他呵呵地笑了，仿佛怀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追问：“你有什么阴谋吧？”
“还说什么‘阴谋’……”他用另一只手戳戳我的脑门，袖口冰凉的丝缎触到我的脸，带出一股子特殊的淡香。他说：“你定是戏本子看多了罢。”
“你不怕皇上动怒？”
“放心，今日父皇的心思全在三哥身上，怕是顾不到我们。”
“那就好。”
“而且，去的迟些，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理儿？”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若是按时到了，那儿有规定的位置。而一旦戏剧开始，为了显出对红琴院的重视，父皇便会命人撤去那些空着的位子。我已经吩咐人在众人身后安排了座椅，咱们不愁没地方。”
真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这样，反而很合我意。
我们一路闲聊些皇上的琐事，其间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到了殿堂里，坐下后，也一直是这样。
我有点儿惶惶。这样是不是说明，梁禹他也有些这个心思呢？但按理说，他这个身份，若是真看上我了，必会问问他老爹这事行不行。若是皇上没怎么嫌弃我，就答应，他再去跟我爹说道说道……这样才合理么。
红琴院首先上来的是些歌妓。咿咿呀呀地唱了半晌，我听着倒也算悦耳。只是久了便有些倦了。
幸好不久就换了节目。
丝竹声悠然响起。我被吸引住了，抬头一瞧，呵，那台子上的，可真是个美人。水曲柳一般柔嫩的腰身，杏黄窄裙，粉黛略施，眉目如画。她缓着步子走到台子上的七弦琴处坐好，娉婷袅袅十三余，身后的配乐妓已然奏响了音调，便已经美妙如斯，这个主角又不知多么才情绝艳呢。
不出我所料，琴声刚起，我便陶醉其中无法自拔。如泉水淙淙般清凉悦耳，却不失甜蜜。我得空环顾了下四周，人人果然都是一副淘淘然的模样。太子更是痴迷，一双杏眼直愣愣盯着那女子，眼睛里暗含了些东西，恍如潮水，却不是初次相见的惊艳，而是别后重逢的动容，只是还有些，就不是我能够看懂的了。
一曲终了，女子颇有风采地曲身。在抬起眼眸的一瞬，目光直直投向太子。我在心里吃了一惊，当即反应过来：她和太子应该是旧识。
我再回头去看太子，果然，那样沉沉的眼神一直没有变化过。随着女子的注视，人们仿佛感到一些异样。太子连忙回转了眼神，盯着桌子前的点心。女子也回复了盈盈笑意，看向了别处。
我用手肘碰了碰梁禹，低声问：“这是哪位名妓？”
梁禹靠近，同样低声：“名字叫成玉姬。曾经去过边塞战场，为将士献唱。”
去过战场？看来我的猜想八成是对的。
我又瞧了瞧太子，他神情落寞，再也不敢抬首，只是怔怔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
梁禹在身边长长地叹息着：“孽缘。”
我“噗嗤”笑出声来，他的语气仿佛有些故作成熟。我看着他：“你象是太子哥哥的长辈一般，懂得的还挺多。”
他没有接话。
半日后，所有的演出结束。皇上看戏看得龙颜大悦，不禁喜上眉梢，拍案叫绝。末了，还吩咐我们同去用晚膳，连带着几个颇有头脸的戏子，其中就有那个“成玉姬”。
大殿上，皇上乐呵呵地任由旁人为他添酒，只管一股脑儿地灌。梁禹见状，站起身子劝说：“父皇大病初愈，还是少饮酒为佳。”
太子也界面：“父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儿臣才能放心。”
皇上面色绯红，随口应了几句，便对太子说：“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梁禹见皇上已经和太子聊起天来，便十分尴尬地退下了。
“父皇什么意思？儿臣哪里做的不好吗？”
皇上微闭着双眼，抚了抚额：“说起来，现在太子妃还没有着落。你的婚事不宜再拖了。”
太子听到此话，稍稍偏头，看似不悦。但那偏头的方位，又好似对着成玉姬。我迅速观察了一下成玉姬，却见她脸色微变，许是紧张，身子竟然轻颤。
“朕的话，你听着许多不舒服，你也大了。从前万事都是朕做主，这一回，朕希望你年底前完婚，只是要娶谁，朕不强迫你。你可以从官家女子中挑选。”
“父皇……儿臣想娶的并非官家女子。”太子几乎是嗫嚅着说。
“荠儿。你心里想的，能瞒住父皇吗？只是你自己想想看，可不可能。即便是父皇赞成，文武百官赞成吗？天下百姓赞成吗？”皇上这话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说完，皇上还瞥了一眼成玉姬，目光自然不够祥和慈爱。
太子何尝聪慧，正如皇上看得出太子和成玉姬有事儿一般，他也能听得出皇上的言下之意。于是他只好喃喃：“儿臣知道分寸。”
皇上没再看他，而是低头沉思着。我见无事，便不再关注，低头喝了口茶。又看了看梁禹，他也正朝我笑。
饭毕，我携着流双正要回宫，却见有内监通传皇上让我们姐妹俩过去一趟。正巧梁禹从我们身边过，听到了传话，便停下步子：“我陪你们同去。”
我点点头。刚要迈步子，却见缪阮疾步走来，他微微喘了口气，目光瞟了瞟流双，而后对着梁禹说：“皇上怕是喝多了，我带些解酒药随你们去吧。”说完，才把目光转向我，象是在征询一般。
我礼貌地点点头。流双向缪阮的方向靠近了些，抱怨道：“不知又有什么事儿呢。”
来不及换衣服，索性直接去了。一行四人并丫鬟浩浩荡荡来到了皇上的寝宫。不愧为一国之君，皇上今晚喝了许多酒，此事换了衣服，也洗漱了，竟然没有半分醉态。
我就着流双坐下。这才发现，太子也在。他正坐在桌前抄写着什么。随意一瞧，身后竟然站着两个婢女，其中的一个，竟然就是成玉姬。她的一身唱戏时的华丽行头全部不见，反而只身着最寡淡的宫女行装，正低头磨墨。感觉到我看她，抬起头了淡淡扫了我一眼。不知怎么，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潜意思里我总认为宫女装束的人不该有这样傲慢清高的眼神吧。
皇上扬起折扇，嘴角含笑：“想不想看太子写的什么？
这话问的……我们说不想看可以吗？
本以为梁禹缪阮他们会阿谀奉承。哪知过去了许久一个两个都没有声音，一直低着头的我终于抬起头来，却看见皇上正盯着我！赶紧佯装咳嗽了一声，连忙回答：“当然了。”
“朕看你方才是神游了吧！哈哈……”皇上用折扇敲了敲我的脑袋。
我只能装作是在神游。不一会儿太子把他抄写的那张纸拿过来，神情也很是疑惑不解。皇上径自将那纸张递给了我。我接过，却明显感到殿内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纸上的字迹看着也算秀气方正。我扬声道：“原来是《兰亭序》，天下第一书！太子哥哥的手迹也可与王羲之媲美了……”
太子显然也十分尴尬：“哪里，父皇让我写，我就随手写了……”说完瞟一眼坐在身边的皇上。
皇上含笑：“既然绊紫喜欢，这字朕就代太子送给你了，好不好？”
我倒吸一口凉气。在梁国，保存旁人的手迹如同保存信物，搞不好还会被人说私相授受。皇上的意思……让我保存太子的手迹？
微微一瞥，几乎全场的人都在看我。梁禹的眼神有些忧虑，流双则是惊叹和不解，缪阮眸色阴沉，仿佛心里也不那么痛快，但目光复杂得我看不大懂。太子慌张，成玉姬委屈……这样看来，傻乐的只有皇上了。
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皇上，儿臣字迹拙劣，又是随意所写，之前并不知父皇要赠与常小姐，不如改日另送一幅？”太子连忙使用缓兵之计。
“皇上，臣女并不敢收藏堂堂太子的手迹……”我也忙赔笑。
皇上大手一挥：“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朕年纪大了，恪守祖宗法规，却也不计较这许多礼节，你们年纪还轻，在乎那有的没的做什么……”
“哗啦”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成玉姬原本安静地磨墨，哪知砚棒一下滑脱了砚台，墨汁四溅，一沓白纸被墨迹点染了奇异的色泽。她慌慌张张地跪下认罪，泪水迅速浸润了她魅惑却柔弱的双眼。她一张小脸通红，看着人揪心得很。太子见状，忙不迭将她从地上拉起：“没事，没事，父皇一定不会怪你。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看着桌上浓黑的墨迹，忽然感觉那象是印刻在心里的伤口一般疼痛。成玉姬，是个可怜人，也是个痴情人。
流双看我愣住，以为是生了成玉姬的气。她阴阳怪气地为我说话：“太子哥哥，你这婢女也委实太大意了些。皇上还没发话呢，怎么能让她先回去？皇上您说……”
我紧紧攥住流双的手，轻轻摇头。缪阮也对流双使眼色。流双这才住口。缪阮见我脸色不对，便低声问：“碍事么？回去歇歇吧。”
梁禹听到缪阮的话，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也许我此时看起来委实憔悴了些，他眉头一皱，向皇上道：“绊紫可能有些不舒服，父皇，时辰也不早了，不若让他们回去歇歇，有什么话明儿再说？您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皇上见状，只好点头。但是没有忘记强硬地把太子的《兰亭序》放在我手里让我一并带走。
进来时是四人，出来，加上成玉姬，则又成了六人。我心里乱得很。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竟然有意让我做太子妃！这怎么可能呢？我自认不算出众，无论容貌才学，从家世上看，也不是佼佼者。父亲是寻常的尚书，唯一不同的是皇上偏爱，并且做过太子太傅罢了。况且，恋紫也比我强啊，她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什么皇上偏偏看中我呢？
我揉着脑袋，转身看着梁禹，他同样担忧不已地望着我。我愤愤抱怨道：“为什么是我！就算是因为爹的原因，那恋紫呢？她总比我强吧？”
梁禹默默，好一会儿才安慰道：“此事还未成定局，只是一份手迹而已。”
缪阮回答了我方才的问题：“常二小姐恋紫并不是嫡出。所以，皇上选你也是合理的。”
“三姐，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皇上说啊！”流双急匆匆地问着。
“说什么？”一向不怎么关心琐事的缪阮竟然问起来了。
我看梁禹在旁，还是不好意思，便含糊：“流双别再说了。缪阮，你也不要问了……”我的余光瞥到跟在我们身后的太子和成玉姬。现下夜空明澈，丫鬟都被我们打发回去了，御花园里头几乎没有其他人。所以太子和成玉姬也不再避讳，他们头抵着头，低声细语着，果真一幅女貌郎才的画面。
我紧走几步靠近：“太子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就此接受皇上的决定的。”
成玉姬看了我一眼，虽然还是不太友善，但已经柔和许多。她抹了一把眼泪，就要跪下来：“常小姐也看出来我与太子殿下的情分了。奈何玉姬是个优伶，身份地位，卑贱不堪，高攀不了太子殿下……”
太子与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玉姬又断断续续道：“就算常小姐有朝一日成了太子妃，那也是上天的意思。您身份高贵，太子妃当之无愧！玉姬到时会与太子分离，不让您忧心！”
这都是些什么啊！这时候我反而清醒了，安慰她：“玉姬，你不要过于自贬。皇上没有白纸黑字的圣旨，那么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相信我。况且我与太子哥哥只有兄妹情谊，并无风月之意，怎么可能被皇上一说就乱点鸳鸯谱成了夫妻了！你不必担心，你与太子哥哥若是真情意，便不能这么容易就服软！”
太子也十分动容。他拥着成玉姬在怀，眼见着要低语细诉绵绵情语，我也就不再打扰，向梁禹他们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6 苦心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