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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临窗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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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了我们暂住的宫殿。也许是为了迎接太子回宫,门前竟然点起了红灯笼。那样的艳色刺痛了我的眼睛。会不会有一日,我也在这样的艳色里挑一个良辰吉日,凤冠霞帔地,投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的怀抱?爹爹先是盲目为我挑选了梁禹,皇上又有意让我成为太子妃……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钟漏的声音遥遥传来。时辰真的不早了。
我坐在窗前。手里的梳子已经把所有纠结的发丝梳理得顺顺当当,可是还没有睡意。
“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我念叨着诗句。我知道,他不可能在我想起他的时候都出现在我身边,即使我是多么期望着他忽然出现。
看天边月伴残云。我忽然升起源源不绝的失望来。是啊,又怎样?他会喜欢我么?爹和皇上会同意么?真真是一场春光旖旎的美梦罢了。
我又伤了多少人的心呢?且不说对爹不孝,忤逆他的意愿喜欢着跟我绝无可能的梁禹,就说对成玉姬,我怕也是个十足的恶人。
也不知多久过去,天空似乎开始褪色。沉黑的颜色一点一点儿地掉落。流双迷迷糊糊地喊着,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又是阮哥哥的。
我盯着红艳艳的蜡烛,直到变成一团毫无美感的蜡泪。
流双醒来了。透过菱花镜,我看见她坐起身子,头发蓬乱。
“三姐!你怎么还……你不会一整晚都没有睡吧!”
我不说话。摆弄着手里的梳子,眼睛却一直看向窗外。
“三姐,你若是喜欢平佳王便告诉他,多么容易的事儿……”
我笑笑,回头:“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的阮哥哥?我也觉着你整天缠着人家,却不明说,怪奇怪的。”
流双低头,有些害羞。是啊,对于别人,喜欢不喜欢说清楚很容易,可是轮到自己,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了。我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却听见流双的声音幽幽传来:“不是我说你,我若是被皇上逼婚,马上要嫁给别的男子了,哪里还会磨叽这许久,你同我的情况很不同!非常不同!”
我的手顿住。
“而且你忘记了,你现在不成亲估计是不可能的了,而我呢?再等几年也没有问题。”
我心里已经被说动了。是啊,我与流双的情况非常不同。她等得起,我可等不起了,虽然皇上没有明说,但难保他某日兴头上来,随手写下一纸诏书,我的一生便就此被固定了。
看看蓬头垢面的流双,我忽然觉得她比我清醒得多。我扑过去抱着她,喊着:“小丫头!你等得起,你的阮哥哥等不起啦!你也赶紧去说明白的好……”她的身子软软的,一宿没睡,我靠着她,却有些疲惫了。
流双拉起我:“你瞧你!现在睡什么?你不是要去找梁禹哥哥吗?”
我啐她:“胡说什么……”实则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流双看出我的心思,嬉笑着骂我:“口是心非。我不管你了,先再睡一会。”
看着流双又晕乎乎的睡去了不禁轻笑。天已经八分亮了,我坚定了想法,待会儿就去告诉梁禹。若是他同意,我想皇上也不会勉强我和太子的。若是不同意……至少我也试过了,没有遗憾。
想着,我不再耽搁,立即起身洗漱穿衣,又费了些时间好好地上了晨妆。不知道要不要这样郑重地打扮,但毕竟没有潇仙在身边,也没有把关儿的,只好自己掂量着办了。
眼看已经出太阳了。宫女还来报了时辰,我便平复了呼吸,只身踏出了宫门,我甚至没有叫上优素和我一起。
梁禹的宫闱前栽种了层叠繁复的花朵。馥郁的气息几乎迷倒我的神智。我暗自揣测着他是否已经醒来,本有些退缩,想着还是等几日,但刚刚回头,又后悔了。不得已只好壮着胆子走进去。
到了梁禹的内殿前,我刚想着怎样对话,一颗心还在砰然跳动,这时一个婢女端着托盘由远而来。走到近处才唤我一声:“常小姐。”
我冲她一笑:“端着的是什么?”
“回常小姐,是王爷漱口用的茗茶。”
“哦……”我沉吟着。
“常小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啊……来找王爷有要事。对了,你把这个茶先给我吧,我给你送进去,如何?”
婢女似乎面露难色:“这是奴婢的本职,怎好假手于您呢?若是王爷知道,得罚奴婢了。”
“不会,我担保你没有危险,把它给我吧。”说着我伸手过去。
“不不不……常小姐……”婢女一下子躲过了我的手,神色慌张:“常小姐,王爷刚刚起身,您进去不太好吧。”
想想也是。但看着她一脸紧张,真是至于么?我讪讪地点头:“那好吧。你们王爷他什么时候可以收拾好啊?”
这时候另一名婢女走来,手中端着精致的水盆,八成是给梁禹洗脸的。却见这个端茶的婢女冲一个使了个眼色,大喊着:“汀儿,快带常小姐去外殿用茶!别让常小姐站着。快去……水盆我会帮你端的。”
名为汀儿的婢女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放下了水盆就拉着我的手向外走。
这两个婢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想努力挣开汀儿的手,奈何她的力气实在比我大,我只好说:“你们怎么了,哎,慢一点儿啊……”
就在汀儿拉着我要出门的时候,梁禹内殿的门却被打开了。
汀儿和我一下子站定,目光直直地盯住那个站在门槛内的女子。小巧的桃心脸,乌黑的头发松散凌乱,却依然云髻峨嵯,烟视媚行。衣襟松散,衬裙外只披着一件华美精致的外袍,而我一眼看出,那件外袍是梁禹昨日穿的。透着几分慵懒,令她看去更显迷人。
这就是那日所见的采蘩。
清晨的风一定是很寒凉的,我一直感觉那冷冽传送到了我的皮肤,血肉,还有骨骼。只感觉鲜血直往脑袋上涌。
采蘩刚打开门,就在怒气冲冲地训斥着:“大清早的你们竟敢在内殿外喊叫,真是不想活了!你们……”话未完,她许是见到了被汀儿拉住的我,便不再说下去了。汀儿看到采蘩出来,也就不再拉住我,反而放开了手。
我顿悟。也许汀儿她们就是不想我看见这幅场景吧。可直到那一刻我还在心存侥幸:也许只是采蘩早上去了梁禹的内殿,也许是梁禹根本没有在内殿过夜,而是歇在了书房,也许……
脑海里这些盘旋不断的“也许”被另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破。梁禹同样衣衫不整地从房里走出来。他看到呆住的我,又回眸看了一眼采蘩,明白了当下的情况。我看到他的脸色明显变化了,但他还是努力镇定自己:“绊紫……”
他的发丝随风飘舞,显现出超出常人的清俊。甚至还有些羸弱,尤其是没有穿着外袍,使他整个身形垮下来一大截。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这种时候,他先叫了我的名字?
可是我不知足。心里的绝望一波一波涌上来。我顺着自己的手腕看向身上的霓虹烟笼裙,素日里一向不喜装扮的我,今日偏穿了这件衣服。今日偏想着跟他说明白,说清楚。
可说清楚什么呢?他这幅样子,我能跟他说清楚什么?
问问他,跟他的婢女昨晚为何……不,采蘩不是婢女。我将来,是要和采蘩在一起侍奉眼前的这个男人么?
平白地无趣。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轻轻地迈开了脚步,飞速向门外跑去。我现在心里很乱,不能再佯装平静地跟他开玩笑,虽然我很想掩饰自己的慌乱,让她,让他,都看不出一点破绽,可惜我已不能。
梁禹的声音竟然跟过来:“采蘩,你先回房……”他安置好了那一个,然后开始对付我了:“绊紫……绊紫,你停下好吗?”
我猛然回头,盯着衣衫不整的他,细细打量。
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直接和严肃,他有些赧然,自嘲般微笑:“我现在,又能同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逛逛……”我不再看他,而是低下头为自己找借口。说完,我转身而去,再也没有看向他。
到最后,我奔跑起来。空旷的宫墙内,我的鞋子踏在青石面上发出让人胸腔欲碎的回声。
而梁禹,自始至终没有追上来。我也自始至终没有流眼泪。
终于停歇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我坐下,想着,若是梁禹愿意……让我做平佳王侧妃,我该怎么办?会欣然应允么?若是梁禹连一个侍妾都不肯让我做呢?
我竟然还在心存幻想。
难道真的要嫁给太子?可是昨日,我明明在成玉姬和太子面前表了态,如今出尔反尔,不但会让成玉姬恨我入骨,和太子成亲后,估计也不会被善待。更重要的是,我的心,我的生命,从此就被禁锢在一方府院,再出不得了。
“常小姐一大早便起床了?玉姬有礼。”
我扭头一瞧,果真是成玉姬。方才还在想起过她。我挥手道:“不必多礼,我在这宫里头不是主子,来,快快起来吧。”
成玉姬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看得我心虚不已,总觉得她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一番。只是她很快展开笑颜:“常小姐从哪儿来?”
时辰还这样早,我能从哪儿来?等等……她怎么会这么问?难道她真的知道我去了梁禹府上?
我斜视着她,带着几缕愠色:“玉姬小姐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小女子不敢冒犯常小姐。只是……昨日睡不好,早起便在宫中闲逛,哪知……在平佳王府门外见常小姐疾步出来,于是,我便……”
原来……难道她以为,我昨晚是宿在了梁禹的府上么?也是,一大清早天蒙蒙亮,我走得这样急速,在外人看来不免象是幽会后匆匆逃跑的□□。
可笑。荒唐。一个戏子竟然将我视作偷情的女子,我再不堪,也比眼前这女子干净吧。
心里头冒出的怒气被我强压,我咬着牙根说:“成玉姬,请你不要妄自臆断。至于太子哥哥,我常绊紫对天起誓不会嫁给他。这样,咱们可就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了。”说完我就要离开。
成玉姬赶忙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常小姐!”
我停下脚步。
却听她在身后幽幽说道:“常小姐怕是误会我了。”
我疑惑,却不想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成玉姬见我并无同她长聊的意愿,便长话短说:“方才我是见小姐进去,又见着小姐出来的。”
原来真的是误会她了。我微微偏头,低声告诉她:“对不起。太子的事情,我再一次保证。”说完我就匆匆而去了。
回到我住的殿阁,宫人们已经开始张罗早膳。我没有胃口,见流双早就盛装华服端坐在桌案前准备用膳了,就没同她多说什么,回到了卧房。
我翻身躺在床上,反而没有多么伤心了。但是也睡不着,便坐起身子,细细算了日期。皇上现在已经快要大好,定下的日子是六月初六出宫。今日,已经是五月二十了。统共在宫里呆的日子,也不长了。想起出宫,我的心里方才有些安慰。这月余,我也着实想念爹娘、哥哥、潇仙他们了。
出宫吧。至于我该嫁给谁,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我起身来到桌边,喝了一口茶。刚咽下就听见脚步声匆匆地传来。我放下了杯子,门便被推开了。
是缪阮。我怔怔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进来了。
他赶紧拿出宽袖中的小药盒子:“本是流双要的东西,我见是用膳的时间,便以为房中无人……”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时却瞥见缪阮正微皱着眉头看我。他有一双皱起来很英气严肃的浓黑的眉毛。可是他的眼睛又仿佛是天生柔软的,即使配合着英气勃发的眉,也总是带着些笑意和无辜,如同掩藏着恶作剧的坏孩子。淡红的唇没有喜悲地轻轻抿着。没有缠束的发丝轻轻飘过他的脸,越发仙风道骨起来了。
这幅样子,反而让他有了一种认真的神态。我不知道脸红没有,总之还在心里腹诽:这小子刚才和他回来第一次我见到他一般,怎么都让我默默地出窍了一通?不过,着实也……不算难看吧。好了,好了,我不习惯夸人。
我把杯子放回原地,又自作主张地把几个杯子全部摆好了。反复折腾了两三趟,才又敢抬起头。缪阮在一边低着头配着药盒里的药,很专注认真。我不敢再打扰他,呆在这屋子里也有些……呼吸不畅,便清了清嗓子说:“咳……你在这里忙吧,我去用膳……”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下,没有抬头。我喘着大气儿匆匆离开了房间。
一出屋子,我还真的饿了。饥饿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撒开腿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