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染尘》花千驿

4、三话

　　这晚，凌陌来得极早，他换了一身十分寻常的长衫，自玉满楼的后面小门进去。华灯之下，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女子正拖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向前走着。包袱很大，几乎要压弯了女子的腰，她晃悠着身子，艰难的向前移动着脚步，试图将包袱提到车上。凌陌不禁驻足，那样瘦弱的身子，竟能如此坚持么他甚至有种想要看她因为体力不支倒下去的感觉，那才是这幅身体该有的样子。天色有些暗，但还是能很容易的看出她的衣衫朴素。

　　染尘从未如此的想要抱怨过，现在她搬着的这些劳什子全都是凌陌每日带来的，三个月了，已经积攒了这样多。他带来的时候自然是轻巧，如今她却是给累个半死…染尘叹了口气，挺了挺身子，将最后的大包顶上马车。终于搬完了啊!揉了揉酸痛无力的双臂，染尘拖着无力的身子往回走。还好不用再应付凌陌了啊，不让今天真是要交代在这儿了，现在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弹琴了…

　　“陌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呢”

　　“哦。”凌陌忽的找回了自己的神智，继续摇起手中的扇子来，“只是觉得月色不错罢了。带我上去。”

　　“是。”小厮探出头去看了看天空，明明月亮已经被云彩盖住了，哪里来的什么不错的月色…

　　回到房间的染尘瘫倒在床上，双臂的知觉全无。还好今日起澹月也不来了，他说怕她太累了，还是好好歇上几天的好，正好赶上他最近的公事繁忙，要过几日才会来。难得杜晓蕥也走了，这样下来，平时的活计轻了不少，这样的日子倒是极其难得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以后的日子会轻松很多吧…

　　“染尘…“

　　染尘猛地惊醒，却见是娆妈妈正站在床头，一双如丝的媚眼正有些深邃地盯着她。

　　“妈妈有事”染尘自床上坐起身。那样的眼神让她感觉极其的不自在。

　　“陌公子要见你。”娆妈妈从门外招招手，小厮提着几件华丽的裙装进门。“你来看看，喜欢哪件”

　　“陌公子每晚来找‘泪染尘’的陌公子那他该回家去找才对。”染尘微微蹙起了眉，将娆妈妈拿起一件绣着红梅的衣裳的手从眼前推开。

　　“不喜欢这件么…”娆妈妈又提起一件水蓝色薄纱的衣裙，“他来找的正是你。”

　　“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文姬，还是请他另寻别人吧!”

　　娆妈妈叹口气，将手中的衣服丢在一旁，“他点名要的你!姓莫，叫染尘的…”她冲小厮挥挥手，那人便退出门去，顺手将房门带上。“染尘…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是当今丞相的幼子啊!陌公子在家中一向是最受疼宠的，若是咱们今儿个不顺着他，万一他一气之下叫咱们关了门，那这玉满楼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往后可怎么活…”

　　染尘不言语。娆妈妈牵过她的手轻轻地抚着，也不看她，口中如同自言自语般，道:“你娘也是如此倔强…她托我照看着你。你是不愿寄人篱下也罢，不当文姬也罢，我都不会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个不甘堕落的好孩子，所以我也不会硬逼你。只是今日，我真是…”

　　“罢了!我去…”染尘猛地站起身来，甩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染尘…衣服!”娆妈妈急切地唤道。

　　“他来找我，绝不是为了看衣服。”声音随着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娆妈妈又叹口气，眸中尽是忧色。

　　凌陌背对房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淡淡的烟气，氤氲着朦胧的月色。莫染尘…

　　“陌公子有事”染尘走进房中，再也并非通过侧门进入，再也不用隔着纱帘看他，虽说她实在没什么想要看他的感觉。早听杜晓蕥说这个男子的容貌清秀，待她又好，可那又如何，如今她眼见着这个男子说要娶她回家的第一日晚上就来寻欢作乐，他的所作所为又和她的爹做的事有什么两样。她出生的那晚，她的爹居然在新娶的五姨娘房里，哪怕是第二日听到她娘难产的消息都没有来看过一眼…这般薄情的男子，谁愿意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听闻姑娘精通诗词歌赋，又懂得音律，不知今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听得姑娘一曲”

　　“陌公子说笑了，染尘一个小小的侍女，怎么还会有闲心动那些个劳什子如果公子没有别的事，染尘就先下去了。”

　　“呵呵…”凌陌忽的笑起来。他摇着扇子转过身，在见到染尘的一瞬却愣住了。这般纤细的身子，这般朴素的衣衫，不正是傍晚来时遇见的女子…

　　“陌公子，时候不早了，既然泪染尘姑娘不在这里，您也该回去了!”染尘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哎…”凌陌上前几步，一把将染尘的手臂攥住，“何必着急”

　　“染尘这般身份低微的侍女，有何颜面得陌公子如此挽留还请公子放手!”她挣扎几下，只是胳膊依旧酸软无力，不仅手臂没有抽得出来，衣袖反而滑了下去。

　　“身份低微”凌陌凝视着她手腕上的那只泛着紫色的玉镯，眸色幽深，“身份低微到戴得起紫霜玉镯”

　　“陌公子认错了。这根本不是您口中的紫霜玉镯!”

　　“哦”凌陌笑笑，“前任郡丞莫问天赠与当年名噪京都的文姬浅熙的定情信物，后来转送给了他们的女儿，莫三小姐…是本公子眼拙了吧!”

　　染尘不动声色，继续挣扎，然而凌陌依旧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说起这个莫家三小姐…啧啧，那可是闻名京都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比男子还强，若非当今皇上容许女子进入朝堂，想必谁都及不上…”凌陌细细地打量着染尘的脸色，继续道，“不过可惜，因为莫问天的疏远，浅熙老早就过世了，莫三小姐也不讨喜，最终莫问天克扣税银一事东窗事发，竟然丢下了她，甚至连发妻的牌位也…”

　　“够了!”染尘低低一吼，小脸也扭向一边。

　　“你果然是莫家三小姐。”凌陌满意地笑笑，“传说你爹压根儿没有给你起过名字，可是真的”

　　染尘别扭的拧着头，不作回答。

　　“都说莫家三小姐性子清冷孤高，如今一看当真如此。宁愿成日做粗活，当侍女也不愿走娘亲的老路，果然有性子!染尘…这名字是你娘起的么”

　　“那又干陌公子什么事”染尘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扭曲，可以看出是在尽力的克制心里的怒火。

　　“不过是问问罢了。我只想看看名噪一时的京都第一才女的能耐，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般出尘脱俗。”

　　“那得让公子失望了。第一才女的名号，染尘担不起!”

　　“啧啧…那倒是，且不说文采，你娘那样温婉美丽，你的相貌却如此平常。若是谈及文采，你娘当初怎么说也是在京都红极一时，现在教出来的你却连个泪染尘都比不上么”

　　“随陌公子怎么说都好，但…请公子对我娘客气一些!”染尘转过头，一双湿润发红的眸子恨恨地盯着他。

　　“哦!”凌陌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恨意，依旧嬉笑着，道:“你娘她只是个文姬而已!而你…你现在是文姬的侍女啊。连文姬都不如!我爱怎样说都好，你根本没有资格来约束我想说什么的自由!”

　　染尘气恼地握紧了拳头:“陌公子不过是想听一曲而已，何必如此染尘压根儿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即便今日公子用了激将法也是一样，过了今日染尘便都会忘记，若想听琴，还是找泪染尘姑娘吧!陌公子慢走，染尘不送。”

　　染尘用尽全力甩着凌陌的手臂，衣袖仍在往下滑，露出了半截泛着青紫的手臂。凌陌的目光触及到那一处，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也骤然减了几分，染尘则乘机松脱了。

　　“谁说本公子要走”凌陌悠然走至桌前落座，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呷一口，“本公子就要听你的琴!既然今日不便，那就等到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如何”

　　“染尘说过不会抚琴，公子不必等!”

　　“没关系。本公子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到你肯为止。”

　　“那恐怕公子要失望了!”

　　“无妨。”

　　染尘看见他脸上玩世不恭的微笑，心中更加恼怒，转头便走，“那就请公子自便吧，只要公子出得起银子，妈妈定然是不会赶公子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