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寂暗井】二十三 闭上眼睛不看见你 ...
-
时间开始不像时间,而更像某种固体构成,无法顺利流过我的身体。日升和日落没有区别,坐着和走着没有区别,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都一样空洞。我茫然地看着教室里空着的两张桌子被新来的人填上,才知道日子过去了很久。
我听着朴树,无论在什么地方。这是悠留给我的东西,我要爱他,也只能爱他。
这样才不会遗忘。
我们换了一个新的校长,我们盖起了新的大门,我们铺了塑胶的跑道修了新的篮球场,这一切,悠,你都不会知道。
正如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跟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怎么会!在夜半醒来,被这个问题吓住了。是真的,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可航了,也再也见不到悠了。怎么会!
翻身起来,拉开窗帘,星星闪烁在西天,“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它们安静地照耀着我,而你们在哪里。
不能够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陌路人也好,让我再看看那金色的侧脸吧。
可是,悠是真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似乎听见她说,再也不想看见你。
是的,悠说过这句话。是我打她的时候,她这么说过。
好冷,有被冻伤的感觉。五月了,为什么我这么冷。
快打开朴树的歌,快让我想点儿别的。
可是歌里唱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世界在旋转。高二的下半学期,我都在这种旋转中渡过。
有一次董董看见了我,惊叫到:“天呐,小唯,怎么你看上去像行尸走肉!”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极了。
我只去了永无乡一次,偷走了她用过的一切,笔,颜料,空的笔芯,还有没有画完的画。
“小唯”,卷毛叫我。他的声音遥远极了,我没有回答,匆匆逃走。
因为那种幻听又一次击打着我。那种东西破裂的声音,玻璃一样脆弱,钢铁一样疼痛在鼓膜里鸣响。悠和他们一样,离开了我。
父亲、哲久、可航,还有悠。他们都走了。
没有人回来过。
而我还在这里可耻而卑微的呼吸,没有任何人带我走。
我开始睡不着,入夜之后抽着烟在春风街上游逛。有次路经隅中的小书店,看着里面的灯亮着就走了进去。进店之后,看见有两个短发少女,穿着初中的校服在里面看书,就禁不住一阵恍惚。
这不是悠和小唯吗。心里跳出的声音让自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时间倒回了吗,是不是我们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相遇的那天。真好啊,她们还站在那里。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又是谁呢?她是谁。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后退几步,胡乱抽了一本书结账就走。店主看上去比从前胖了许多,找零时动作迟缓,弓下腰在柜台底下摸索了好久。我目光环视着四周,突然悠的脸跃入眼帘,心里一颤,眼神瞬间柔软起来。那是悠的小照片,被压在玻璃板下,早已泛黄。我趁店主不注意,迅速将照片抽了出来,压在钱包内侧,手指像被一团小小的火焰包裹了。
是悠呢,悠在这里呢。
出了书店,我沿着春风街往前走。道路摇晃旋转,耳边鸣响着破碎的声音,这些幻视幻听,让我无所顾忌地露出笑颜。
你们是在这里吧。
掏出手电筒对着天空,明明灭灭地发射信号。三长、两短、五短。
它们的意思是——电筒闪耀时我听见自己在对着天穹默默地翻译着光码——你好吗。问好。没事了,出来。
我反反复复发送着五短。没事了,出来。没事了,出来。
出来啊,可航。出来啊,悠。
没事了,没事了。
泣不成声地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按着手电筒的开关,久久地两长。那束光柱在天空中停留很长时间,彷佛在向我说着:
“永别”。
我看傻了,那些光线模糊成了一团水雾。不,决不能跟你们分别,不要永别。我要把你们追回来,用尽全力把你们追回来。于是我撒开腿,玩命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听见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从胸腔里爆炸。它在狂喊着:为什么要离开。我没有背叛你。天涯海角,时光烧尽,不要离开。
街景在身边迅速地退去,手电的光在我眼前跳跃,像一条顽皮的游鱼,在做着躲避的游戏。我拼命地跑啊,就像要跑到悠说的那个世界的终极。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切都变得模糊。最后,道路忽然不再旋转了,破裂的声音也一下子安静下去。春风街突然明亮起来,树木都朝着天空愤怒地生长,再没有离乱啦,我听见自己说,时光已经烧尽了。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于是,我安心地倒在了街上。在那个夜里,跟着同伴一起,在幻觉中团聚在一处。
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医生说我这辈子再不能跑步。回到家后,我再不肯出门,也没有再去上学。夜晚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星辰大海总是照耀着我,但此生再无征途。写断裂的文字,不开灯,月光走到哪里,就把忏悔写到哪里。
还以为这样就会获得原谅。
以为这样你就能回到我的身边。
有一天,妈妈打开门叫我吃饭,刚开开门就惊叫起来。
我茫然地望着她,这很可怕吗?
“小唯,乖,你怎么了啊,怎么了啊?”妈妈哭着摇着我的肩膀。
为什么我觉得很美……
我用一瓶红色的颜料在自己房间的白墙上画上了蒙克的《呐喊》。
空洞的嘴巴啊,我的秘密又能告诉谁。
月光下,我愤怒地画着,笔断了好几根。
我掏出天鹅笔,把它的笔尖狠狠按在墙上。
然后我听见脆生生的断裂声,手下忽然一软。
都断掉吧,我再也不要画画了。
这次我是认真的,什么样的画我都不画了……
想画的早已画尽,最珍贵的也已经失去。世上再无美可以表达,停下了吧。
“小唯,你怎么了啊,怎么了啊?”妈妈说完就要拉我上医院。她是怀疑我疯了,我望着她一动不动。
我冷静地扔掉手中的断笔,说,“没事,我要上学去。”
我要去隅北。
妈妈坚持不让我去。我望着清晨的阳光微笑,我想起了北野武的电影《坏孩子的天空》。
“等你做了冠军,我当了老大再见面!”
悠曾说过,这句台词真感人。
我要活下去,我还要到北京的地铁站里听她唱歌。
我要上学,我要去上学。
九月的时候,沈唯的头发留长了。和许多十七岁的孩子一起升上了高三。她跟别人一起做题,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学习。董董望着她说,小唯你都学傻了。她笑笑,没有停下手里的演算。
高三是很苦的,要把几年落下的都补回来不容易。
总是这样,她调侃自己,狗急跳墙。
这么想着,就会支起牙齿露出微笑。
然而一眨眼,就呆住了。那张熟悉的侧脸在眼睑内侧闪动。
要怎么样,才能闭上眼睛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