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秘密（2013修订版）》维瑞耶

34、【寂暗井】十四 Don’t Cry

　　那之后的日子，我时常躺在床上，把那本红色封面的《百年孤独》和指环一起贴在心口。洁白的纸面仿佛存贮着所有的时光，在空中一页页翻卷着记忆。我躺着，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呼吸不那么喧闹。空气中似有静电劈啪作响，再细听却是自己的心脏在砰然跳动。这颗心脏，曾因过分的虚弱，而被医生多次警告。母亲曾担心我长不到成年，父亲只许我在绘画中放肆地奔向远方。可是我遇见了悠，一切忽而变得不一样。这颗心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虚弱而感到害怕，它在为那个人有力地跳动着。我用手指反复抚摸着扉页上小小的甲虫，如同抚摸悠脸部的线条，那么柔软，却又那么倔强。我反复回想着这些年来的过往，时而偷偷傻笑，时而不知觉地流下眼泪，心中的感觉甜蜜而忧愁。
　　于是我拔出天鹅笔，开始写日记，偷偷用U代替悠的名字，把无处诉说的心事一行行记录下来：
　　“老单总说男生女生不要搞在一起，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的是一个女生……”
　　窗外的风剧烈地吹着，一只可乐罐子在不停地击打着地面，被吹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我望着这一切，蜷缩着身体，反复地想着同样的问题。
　　到底什么是喜欢？为什么我会这样的喜欢着悠……
　　十六岁的时候，因为这个柔软的秘密，我看上去那么忧愁不堪。
　　可航总是不耐烦地走在我的身边，他不知道我哪里出了毛病，试图用一些快乐的东西给我力量。我们一起蹲在路沿边儿上看漂亮女孩经过，他抽着烟，并不评论，只会在一个特别漂亮的妞儿经过时用胳膊肘偷偷碰我。
　　我总是嘲笑他的品位，然后把自己喜欢的指给他看。
　　“怎么你喜欢的类型，看上去不是像卷毛，就很像悠，真可怕啊！”他吐着烟圈说。
　　“你错了，我喜欢的是你这类型的！”我逗他。
　　“我靠，女人长成我这样直接不要活了！”他立马抓狂起来。
　　我只能不停地跟可航瞎扯着，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那个时候的可航长得越来越高大，细长的眼眉间像凝聚着阳光，灿烂有力，让人看见便不由得笑了起来。有女孩子们几个成群，在下课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路过六班门口，只为看一眼这个大名鼎鼎的公子哥儿王可航。在他身边的我时常在一堆莫名其妙的嫉妒之中，坐在可航单车的后座听他吹牛，可心中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个身影。
　　“小唯，你笑起来也很可爱啊。甭整天愁眉苦脸，好吧。”有次我们俩走在街上，可航似乎洞察到我内心的惶惑，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点我。
　　“……可航，你喜欢过一个人吗？”我犹豫再三，不知该如何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闷。
　　“嗯!”他沉默了片刻，狠狠吐了一口烟圈，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惊讶地半天合不拢嘴：“是谁？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以前打架的时候，认识的一哥们儿的妹妹。”
　　“她什么样？”
　　“怎么说呢……”可航掐掉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眼神一下子温柔起来。
　　“她啊，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儿，安静地像一个瓷娃娃。每次见到她，我都感觉世界忽而变得干净起来，显得自己特别脏……”
　　我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的可航，忽而觉得他可爱，扬起了冲他微笑——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哈哈，让你见笑了！”可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每回天凉的时候，那姑娘就来给他哥哥送衣服。他哥每次都把她赶走，有时就把她说哭了。我当时就想，要是我是她哥哥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赶她走。”
　　“那……”我不知该怎么问，“那你们好过吗？”
　　“……怎么会呢。”可航有点儿自嘲地笑了，“她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坏蛋，跟她不在一个世界。”
　　“那后来呢？”
　　“后来那哥们儿全家去了另外的城市，就再也没见过面。”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她？”
　　“因为那以后，看见什么样的女孩子，都不会觉得特别。再也怎么奔放，像柳苏苏；再怎么有灵气，像悠；再怎么啊……与众不同，像你，都没有区别。”
　　“你给我的这是什么评语吗？”我有点儿哭笑不得。
　　“咦？小唯，你自己不觉得吗？”
　　“什么？”
　　“你和悠，跟一般的女孩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啊？”
　　“没法把你们当作普通女孩对待，跟你们在一起时意识不到性别。觉得就是很好的哥们儿，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放得开。”
　　“可航……”
　　“嗯？”
　　“……我喜欢她……”
　　可航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他是谁？天呐，看不出来我们很酷的小唯要有喜欢的人了！”
　　“你别笑话我了，你知道，我根本不酷。”显然可航没有听明白我的所指。
　　“可不，你眼瞅着是被悠跟我带坏了。”
　　可航提到悠的名字，我心中一惊，望着他，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可是他却笑着说：“那小子是谁？说来听听！他还挺有福啊！哎呀呀，让人嫉妒！”
　　我一点儿都笑不起来。可航完全没有想到我喜欢的人是谁，中国的语言真奇妙，他她不分！
　　“不……不会是卷毛吧！”可航一捶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起来早就看出来有着苗头！”
　　“苗你个头！不跟你说了！你不认识。”看他根本猜想不到的样子，原本到嘴边的话又被我咽了回去。
　　是啊，我喜欢的人那么特别……连这么亲近的可航都不可能接受吧。想到此处，那种涌动着的哀愁又爬上了我的眼睛，在眉头聚集成一阵酸楚。我努力地按住眉头，不想让可航发现我的难过。可是他却发现了，俯身看着我，拍着我的头说：“小唯不哭，小唯不要哭……”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更加难受了，秘密伴随着要命的甜美排山倒海地袭来。
　　“来我教你！”可航扳着我的脸，让我的头朝着天空，“这样……这样眼泪就掉不下来！”
　　我被他扳得肌肉僵硬，就要涌出的泪水在眼眶聚集，天空一片惨白，模糊不清。
　　“我再教你啊。还记得上次咱们在卷毛家看的那个动画吗？猫和老鼠！那集多可笑，你赶紧想想，小唯！杰瑞在前面跑，汤姆一头撞在墙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拼命想着，拼命笑着，悠的脸在天空中隐现，又消失。白茫茫的天上，只有杰瑞在跑，而汤姆在追。
　　眼泪果然止住。我回身看着可航，他冲我一笑，点上一支烟递了过来。
　　“这个，可以止住悲伤。”可航一本正经地说。
　　我接过可航的烟，滚烫的小躯体在我指间燃烧，似乎所有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在那些灰烬中湮灭。
　　“小唯不要哭。这世界不值得你为它哭泣。那个能让你哭的人，也不值得你去喜欢。”可航认真地说，“他不值得。”
　　“你不懂……”我望着可航，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我是不懂。可是我希望小唯快乐。来来来，我唱歌给你听。”
　　我冲他点点头，他拍拍我肩：“唱完要给钱啊！”
　　我终于被他逗笑出来，他也舒眉微笑，似乎总算放下心来，起身而歌。那声音依然宽广而爽朗，如烟花盛放，腾空而起。是枪花的Don't Cry。
　　Talk to me softly轻声告诉我
　　ther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有些东西在你眼中
　　Don’t hang your head in sorrow 不要悲伤地低下头，
　　and please don’t cry不要哭
　　I know how you feel inside I’ve,我知道你内心的感受
　　I’ve been there before，我也曾经如此。
　　Somethin’s changin’ inside you 有一些内在的东西改变了，
　　and don’t you know 你不知道吗
　　Don’t you cry tonight,但不要哭
　　I still love you baby我还是爱着你，宝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