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秘密（2013修订版）》维瑞耶

24、【寂暗井】四 记住这一切

　　嫉妒是一种很古怪的情绪，像一株爬山虎从体内滋生，绕着脚踝上升，攀上大脑，最后盘踞在后脑头皮的底部，绽开所有的微枝细脉下所有的吸盘紧紧地抓牢了你的眼睛，让你没办法不去在意那些欢笑和人影。你开始变得害怕，你被那种莫可名状的烦躁包围了，你想要摆脱这种躁郁，在心里一遍遍谩骂着自己，一次次试图自控，可是最后却是全然的沦落。嫉妒让你就要发疯，可你，又能做什么呢。
　　如同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时看幻成空的失落，当我意识到嫉妒这种情绪在体内扩张时，已经为时已晚。我开始留意起悠和柳苏苏的一举一动，但又极力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那许许多多个下午，我望着她侧脸的弧线，在心中一遍遍勾勒着这个熟悉的线条。阳光在她的脸上平涂着金色，她趴在桌子上跟柳苏苏偷偷地说话。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我刚认识悠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改变过，我能够拥有的只是这个侧脸的位置而已。
　　我不知道悠有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还是她根本毫不在意。她去永无乡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都跟柳苏苏一起去找他们的乐队玩。时间催动着事情向前奔跑，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我知道了悠靠近柳苏苏的真正原因。那天，我跟可航站在走廊里说话，悠跟柳苏苏拿着汽水从楼梯口上来。她穿着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鞋子，冷蓝的颜色散发着黯淡的光。柳苏苏在笑，破碎的笑声如同气泡翻滚。悠没有笑，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时不时侧过头来细细地听着。
　　可航看见了悠，打了个响指，叫了一声：“妞！这边呢！”
　　悠抬头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继而眼神忽闪，咬住了下嘴唇。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可航叫她“妞”而跑过来一顿扭打。大风从走廊里吹过，一阵嘈杂的人语伴随着电铃声涌来。她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动，看上去那么近，又似乎遥不可及，像一幅被遮罩的静物。我想要扬手扯去那一层薄纱，却怎么都抬不起手来。干燥的灰尘被风卷起，扑袭在脸上，一层又一层，有一种甩不脱的黏腻感。
　　我们之间被这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粗糙颗粒填满了。悠。
　　我望着她，缓缓地眨动眼睛。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拨拉开自己被乱发遮住的眼睛，望着我，嘴角扯起似乎是要露出笑意，但就在这时柳苏苏一把抓住了她。她茫然地低头，继而决绝地转身离开，被许许多多的人影推着涌进了教室敞开的大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将我包围，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丫头，别看了。那家伙已经进去了。”可航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自从我在他面前哭过之后，他总是毫不客气地叫我丫头。每次我都会狠狠地报以老拳，但这次我没有动。
　　自习课已经开始了，刚刚还人声鼎沸的走廊，一下子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俩还站在窗口。可航四下里扫视了一眼，一把揪住我进了水房。
　　“你还想回去上自习吗？”可航压低声音说。
　　我没有回答，似乎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费殆尽。
　　“那我们逃课吧！”可航见我不作答，当机立断想了个主意。
　　我抬起头，失神地望着他。他冲呲牙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挥舞着双臂高兴地说：“咱们逃吧！”
　　咱们逃吧。往事像洁白的闪电，霎那间照穿了我阴暗的世界。那个时候，当我第一次站在无助的悠的面前时，说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我盯着可航那张闪动着澄黄色光彩的脸，他真诚而热切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逃离开隅北却不是跟悠一起。我从不允许自己将悠一个人留下，不允许自己独自离开这个黑暗而压抑的世界。可是这一次，悠，并不是我背叛你逃离，是你没有留下来等我。我这么想着，便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要逃赶紧逃吧，一会儿班主任来了就溜不掉了。”可航抓住我的衣袖，扯着我飞速地离开阴冷的水房。我们一路穿过黑暗的走廊，他像一名老练的领航员带着我左右穿梭。我们很快逃离了隅北，把那些不痛快甩在身后。
　　我跟可航来到了永无乡，但奇怪的是那天红墙门紧闭，卷毛并不在里面。我们等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从永无乡房子背后的小街里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咦？你这死宅也舍得出门啊？”可航一见他，就兴冲冲的开着玩笑。
　　可卷毛并没有笑。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面色有些凝重。树影投射在他脸上，形成破碎的光斑，明暗变换不定。我有些吃惊，这是卷毛从未有过的神情。他与我目光对视，似乎察觉到我的惊诧，旋即扯起嘴角，形成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想把一切掩饰过去。树影晃动，他站在树下，又恢复了温雅谦和的常态。
　　“等了这么长时间，老子浑身腰疼！赶紧开开门，拿听可乐灌溉灌溉！”大条的可航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变化，依然不靠谱地东扯西扯。
　　“貌似这会儿是上课点儿吧？好久不逃课了啊，怎么突然间又有了兴致？”卷毛笑吟吟地掏出了钥匙，转过身去，叮叮咣咣地打开了红墙门。
　　他表现得放松自然，一如平常，让我怀疑自己刚才因为心事沉重看走了眼。是啊，我对自己说，卷毛怎么会有忧愁呢。他又不用上学，不用做那些让人头大的数学物理题；他也不用去应付家里的事，没有人管着他；我们又都喜欢他，离不开他，他永远不会像我一样，因为一个朋友的事而患得患失。只有我——想到这里，心中的迷茫又一次将我包围——他们都很好，没有烦恼，只有我变了。我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因为悠的事一次次掉下了眼泪。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我什么做不了，改变不了。
　　一进屋，可航就缠着卷毛找可乐去了。他们在远处说着些什么，似乎不像是在讨论可乐的去向，而是在谈论着一些严肃的事情，刻意压低了声音。是在说我跟悠的问题吗？为什么会成今天这个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悠，那么喜欢跟柳苏苏那样的人呆在一起？我窝在卷毛的红沙发上，脑海里如万马奔腾，一遍遍反复地问自己那些无解的命题，拼命想给出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但哪里有什么答案呢，只能让自己陷入了自卑和沮丧的境地里，心里越发的难过了。
　　就在我万分纠结的时候，眼前突然递来一红一蓝两听可乐。
　　“百事让人精力充沛，可口让人心生幸福。要喝哪个？”卷毛在我身边团坐下，眼含笑意地望着我。
　　悠喜欢喝百事。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蹦了出来，于是伸手就去拿了百事。总是被这样的下意识惊到。从什么时候起，看着一罐可乐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样的问题呢？
　　“你果然，选了百事。”卷毛哈哈一笑，似乎早已知道了答案。
　　“今天很累……”我想自己又被卷毛看穿了心事，可还试图加以掩饰。
　　“是因为悠没有来吧。”卷毛没有刻意拆穿我，拉开可乐的拉环，递给了我。
　　我啜了一口可乐，低头不语。
　　“你画的是什么？”卷毛从茶几上拎起一张纸，细细地看。
　　我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漫无边际胡斯乱想的时候，手底下在不由自主地涂抹。因为心思烦乱，不停地走神，至于自己画了些什么，竟然浑然不知。我凝神一看，这才发现，在混乱的线条之中，纸上画着的是悠的侧脸，还有柳苏苏的样子。
　　“这是谁？”卷毛指着柳苏苏的脸问。
　　“悠的新朋友。”我咬着下唇回答。
　　“就是因为这个人吗？”卷毛问。
　　因为这个人怎么样呢？卷毛只说了一半的话，看来可航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人的眼睛……”卷毛指着画中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的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反复打量着画上柳苏苏的眼，眼角微微上挑，似笑还颦。
　　“也没什么……”卷毛摇了摇头，嘴角浮起无奈的笑容，“呵，这就是悠的劫难。这双眼，跟宋兮然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惊，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柳苏苏，她放来一记电眼，悠望着她神情复杂。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根本不配做悠的死党。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被困在原地。为什么我没有发现这一点。为什么我没有好好体察悠的心情。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站在柳苏苏面前呢？她还在为那个细小的秘密，赎自己微弱的罪吗？
　　我一下子慌乱起来，心如鸣鼓，望着卷毛不知所措。
　　“别怕，小唯。不要怕。”卷毛看出了我的虚弱，伸出手来，用细长的手指揉乱了我的头发，“这是事情的经过，我们看着它往前走。”
　　他手指上有画纸的味道，闻上去让人的舒服安心。我紧紧攥成一团的手渐渐放松，紧张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小唯不要怕，不要自责。那是悠的人生，她必须去经历那些事情。你帮不了她，所以也不需要自责。”
　　“我该怎样不会失去悠？我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是我没有做好。每当她独自承受的时候，我都没有理解她。该怎么办？我不想失去悠。”
　　“不要乱想，就不会失去。我们都是好朋友，你要信任悠。相信悠心里是信任你的。”
　　“我信任悠。可是，我觉得那个人……”想到柳苏苏，我一下子心里又堵了起来。
　　“你更不必怕画上的这个人。她不是宋兮然。终有一天悠会明白。悠其实是一个矛盾的家伙，她心里最想要的是自由，是不向任何规则屈服的自由。可心里却被那个早已消逝的人困着，被家庭和严厉的父亲管束着，一次次低头。小唯，你知道悠是走路不回头的家伙，是因为她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有所在乎，想要摆脱一切的束缚。但显然，现在的她，做不到。”
　　“那我如何才能帮上悠呢？我想保护悠。我不想让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伤害到悠。”
　　“别傻了，小唯。作为朋友，只要支持她，不成为她的牵挂就够了。而你，要做的，就是成为你自己。”
　　成为自己。这句话如同黑夜里的电光，在我心中噼啪作响。
　　成为自己。该如何才能成为自己呢？
　　我望着卷毛，心里的疑问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被他目光安抚。卷毛的眼睛散发着宝石一样的光芒，卷曲的头发也在安静地闪光。我第一次觉得卷毛的心智远在我们之上，是他一直保护着我们，引领着我们。
　　“卷毛，谢谢你。”我低下头，窝在沙发深处小声说。
　　“风太大，听不到。”卷毛开着玩笑站了起来，眼光却又很快转向别处，面色一沉，突然说，“小唯，如果有一天永无乡不在了，你也要勇敢地往前走。”
　　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一惊，仰起脸忧虑地望着他。他却回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哈哈，我是说，你总有一天，会展翅高飞，飞离永无乡，飞到外面的世界，飞得很高很远。到了那个时候，你也就不再需要永无乡了。”
　　我感觉今天的卷毛的确有些反常，说了很多我听不大懂的话，但外面的世界，我是丝毫不羡慕的。我只想永远呆在永无乡，躲在卷毛国王的城堡里，安心地长大，然后变老。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那么多可怕的人和事，还有无边的苦恼。”我对他说。
　　他俯身望着我笑：“傻丫头，那是因为你在进化成一个更厉害的家伙啊。等你明白终极进化的奥义，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辽阔，永无乡只是一个结界。”
　　他说了那么多，只有这句漫画里的道理，我全然地听懂了。我想，这可能是个玩笑，就笑了起来。
　　卷毛也笑了。他眼睛弯弯的，笑得那么和气。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明亮如同水滴。
　　最后，他说：“小唯，记住这一切吧。这短暂的、动荡的、却灿烂明朗得让人发疯的一切。”
　　我眨动着双眼望着他，心事迷蒙，一时无言。夏天正在远去，时间就这样在似懂非懂快乐与感伤之间，匆忙地四散而逃。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听大家说的最多的，就是“热”字啦。我所处的城市据说是新晋火炉，夏天也有四十超上呢。不过，我倒是一直一直挺喜欢夏天。
分享一个去年夏天写的小文，给大家。夏天安好。
我喜欢夏天。
夏天有许多花。有啤酒还有烤肉。有姑娘们的花裙子和满街亮堂堂的颜色。
有许多雨水，也有许多雷声。
每每想到这些，都会不由自主感到内心欢愉起来。
说实在的，夏天对于我这样一个胖子应该是个特别苦逼的季节。炎热会带给人许多尴尬，可是我却尽情享受这过份脱水的日子。享受那满街小贩守着蜜桃芬芳叫卖着西瓜。还有铁板鱿鱼和烤面筋，神秘的滋味让排队的人群看起来那么不耐烦。
然而，在这许许多多的事物之中，我最喜欢看到的是你用力奔跑的样子。便是满头大汗，也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这是个意象。没错的。
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幻觉之中。至少，是我沉浸其中。
晚上去看《饥饿游戏》，宽广的影院放着低温的中央冷气，可我看的内心一阵滚烫。我想啊，人生就是这么一场残酷的游戏。我到底是跟着谁一起入场，又是如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地不起。我们站在台前只有片刻，光耀也只是一瞬，至于看见的花花世界其实与自己关系并不大。生命有多残忍，我们早就知道了。所以上场厮杀之前也会忍不住颤抖吧。可是谁在我们的世界里一遍遍说着，我相信你，你会赢，一定会赢。
哎……这大世界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准备，也很早之前就一遍遍重复着它的游戏规则，而我们呢，我们听见了吗。如果有一天我们登上那个战场，又该如何在这场游戏里生存下去呢。还是我们稀里糊涂已经玩到今天了呢。
人生呐。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愿望人生总是夏天，也总是美酒涌流无尽。总是热泪和狂奔，也总是有你们。那样多好，我们一起跑吧跑吧，似乎只要用力跑下去就可以得到一切可能。虽说现实早已教给了我疼痛一课，便是用力奔跑，前方仍有死路一条。
那么，就让我记住吧。这个夏天，我看见你在奔跑。在我的记忆里，你跑着没有顾虑，那么天真。夏天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然而最美好的，是看见你一路跑过来，汗如雨下，并且说着，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