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永无乡】二十 大家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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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当我看到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时，嘴角浮起了浅浅的微笑。傻傻的女生，为了一个人而努力学习考上跟他一样的大学，从北海道一路追到东京来，独自一个人安静地等待着——看着看着就笑了。
跟我很像。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从哪里得到的力量，我只知道自己拼了全力就差吐血才把落了好几年数学给补了上去。那时成绩差到请来的家教问了我一个问题就决定辞职。我苦苦挽留了她，到她家求她收下我。每天晚上都做题做到12点，有的时候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去洗一把脸回来继续。每当自己忍受不了的时候，我都幻想悠和自己坐在一起，于是就清醒了许多。
那一个又一个的夜里，生锈的小台灯用发烫的橘色灯火炙烤着我。我用天鹅笔，把悠的小甲虫绘制在手腕处，洗掉了就再绘上，绘上了又被洗掉。反反复复，手腕上留下了淡淡的墨迹，轻轻翻转手背就可以看见。抽象的图案在提醒着我要勇敢，再勇敢一些，这样才能“快点儿长大”来保护悠。
有一次，有一道题我实在不会做，就睡下了。睡到夜里两点，突然睁开眼睛，为自己的偷懒痛悔不已，于是又爬起来，愣是花了一个小时把那道题解出来了才回到床上。隅北，这个让我曾经痛恨的地方，如今却成为了我全部的目标。“隅北”这两个字，像一块氧化的白铜，被小心捧起放在掌心反复打磨，在心中越擦拭越明亮。因为我知道，在这两个字背后有一个人，她的笑就好似海水清凉，在炎热的夏天抚慰着我等待的焦躁。那是被囚禁的公主，而我是高坡上的骑士，我要快马加鞭飞奔到她的身旁，带着她走进一个曾经让我们害怕的国度。如果等着我们真的是地狱，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因为我是悠的小唯，而她是小唯的悠。
天气越来越热，有的时候心烦得不行，我会着魔似得偷偷跑出去，跑到悠家的院子里看着她窗前的灯发呆，想象着她坐在灯下的样子，掏出天鹅笔趁着路灯在速写本上反复描摹着那个小窗的图景。时间仿佛重返过往了一般，在悠不知道的时候，我离她那么近，又如此单纯地想念着她。初夏的小院里弥散着藤草、薄荷和茉莉的味道，我沿着小径一步步走回自己家里去，摊开本子继续做题。
就这样，距离中考只剩两天了。
那几天我竟然有一些动摇，尽管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但之前跟别人的差距，让我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考上隅北。烦乱的我又一次跑到悠家的院子里去，刚一进院子，一道强烈的手电筒灯光直射而来，照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许动，举起手来！”一个熟悉的少年声故作严肃地大声说。
“可航，是我！别闹啦！”我抬起手挡住眼睛，可还是挡不住他忽左忽右乱晃的光线。
“哈哈，我猜你就会来这里！”可航的声音一向听上去那么开心，仿佛中考这样的麻烦事跟他无关。
“一定是卷毛告诉你的！你那么粗心怎么可能知道我会来这里！”我本来就心烦，被他一照竟然莫名心虚起来，忍不住打击他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切！”可航收起手电，非常不服气，“是卷毛告我的，你心烦时候就跑这儿来。可我是自己专程跑过来看你的！小唯，你跟许悠学坏了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通人性！”
看他夸张地瘪起嘴来，我禁不住笑了：“好啦好啦！谢谢您来看我！剑士哥，给你吃个大橙子！”
说着我把出门时候妈妈硬塞在我口袋里的水果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闻了闻，展颜一笑，“这个不错！”
“贪吃鬼！一个橙子就把你收买了啊！”
“你懂个屁！老子这是帮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又推开手电，我顺着灯光看了过去，眼前一亮。是只篮子，跟可航画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原来这个……有原型啊！”我惊喜地说。
“它是你的啦，骑士！”可航把橙子放进篮子里，调侃我，“快把要说的话，写给公主。”
“啊？”我有点儿吃惊。
“快快快，时间不多了！”他说着递过来便签纸，“快用你的神笔写写！”
我缓缓展开便签纸，看见上面有可航歪歪扭扭的字迹：
“妞！爷来看你了！这回尝到蹲局子的滋味了吧！等你出来请我吃烤肉啊！”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彷佛看见了悠见到那个“妞”字时气得直跳脚的样子。
“快！小唯，把想说的话都写上！”可航催促我。
我掏出天鹅笔，对着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万语千言涌上心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呀，女生真麻烦！磨磨蹭蹭地，不就写一句话吗！你就写吧，我想死你啦，悠！”可航等得有点儿不耐烦，无奈地又催了一遍。
“我可不是你说的女生！写就写！”我被一激，顾不得许多，刷刷写了起来。
心中涌动着那么多的情感，可是下笔的时候，却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悠，我要上隅北。我要一直陪着你。”
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写些什么，可航就一把抓了过去。
“口是心非的家伙啊！那么想人家还不好意思说！整得自己瞎受罪！”可航看了看，表示很失望。
“下面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他多说，急急催问。
“你就瞧好吧！”可航冲我挤挤眼，掏出手电筒调到最强档。
一道白色的光束直射出来，照得夜空中的绿色小飞虫迷乱狂舞。
可航把手指塞在齿间，一声响亮的哨声传了出来。然后他把手电筒按得明明灭灭，反复打在悠的小窗上。我数了数，竟然是三长两短。
这家伙！
悠的窗户突然推开了。那瞬间我一愣，心脏莫名奇妙地快跳起来。不对啊，又没有做激烈的运动，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快。
细细的绳子顺着悠的窗户缝垂了下来 ，越垂越长，一直垂到了地方。可航从车筐里掏出大大小小的零食，还有花花绿绿的漫画书，连同我的橙子和那张纸条一起放了进去。放进去之后，他又吹了一声口哨，绳子就慢慢收了回去。
我有点儿看愣了。这么娴熟得配合，可见不是第一次。怎么以前可航没有提起过呢？
可航似乎看出我的疑问：“其实悠不是第一次被禁足了。以前我们也老这么干。不过卷毛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这阵子不跟悠联系反倒会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听了可航这话，我望着还有点儿稚气的少年脸，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能有一帮这样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他们，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过这样艰难的日子。
这时篮子又返了回来，可航解下篮子，把纸条递给了我。我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
“小唯，等我。
在隅北等我。
可航，
等老子出去揍你啊！”
等我。在隅北等我。这几个字像一剂甜美的药物，在我心中慢慢挥发开来。那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慢慢平稳下去，从未有过的安心弥散开来。
可航凑上来，哈哈一笑，“揍我？许悠还不够本领！小唯，我们一起上隅北吧。这样，我就可以罩着你俩。”
“哎？”听到看似一向不正经的可航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我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一下子跳上单车，背对着我自顾自说开：“大爷我不放心你俩跳火坑，拖家里给找了路子，陪你们一起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一起上隅北吧。
我忽然觉得心中像被暖阳照耀，世界特别美好，人生也值得期待。那个可怕压抑的地方，因为这一句许诺而变得像天堂一样。
我高兴地跳上可航的单车：“好啊！要是能跟你一起上学，我就可以每天蹭你的车！”
“那当然了！坐好啦，咱们走啦！”说完可航就要骑车带我离开，这时悠的小窗子灯光熄灭，紧跟着一道淡淡的手电光射了出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短促而轻快，刚好三下。
可航低头笑笑，说了一句“疯子。”转而就骑起了起来，带着离开了小院。
那是什么意思呢。单车咔咔作响地向前走着，我俯在可航的身后，想着那些光线的含义。
“三长，是‘你好吗' ？两短，是‘问好'。三短……哼……”可航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大傻子说……‘很想你’……”
可航说得很散漫，我却听得很开心，甚至有点儿后悔没有明白的把自己的想念写在纸上传达给她。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可航弓腰骑着车子，哼唱Beatles的歌。夏晚植物茂密浓绿的枝叶从我们头顶经过，青春看起来那么漫长。我想着悠的灯光，不由自主傻笑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忧愁。那忧愁是面对漫长未知前路时，内心的兴奋与困惑交杂而成的产物。我突然觉得人生好漫长，时间的纵轴在青春期里被拉得格外纤长，不知何时才会长成真正的大人。如此漫长的前路让我有点儿担心，害怕不知何时会因为种种变故就突然失去了悠。于是我又在心中把誓言默默念过一遍。
怎么会丢呢。我不会允许自己丢弃你。
我会一直在那里。
六月的时候，我们的中考来了。考试结束的时候，在人海之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悠，我大叫着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望着我笑了。
夏天的风浓浓得吹着，植物生长时辛辣的味道布满了整个街道。就在这个时候，悠站在人海中，回过头来，冲我微笑。
我记不清是自己冲到她面前，还是她向我跑来，或是我们俩只是默默望着对方慢慢走了过去。我只记得那天的阳光非常灿烂，我和悠紧紧拥抱着。这是我第一次紧紧拥抱着悠，她身上有让人眩晕的味道。
走着走着，突然间悠拉起了我的手。不知为何，心跳得好快，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彩虹的降落。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街道混乱，人流混乱，一切物体的去向混乱，我们是默默地拉着对方，在这混乱的世界上缓行。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凝固下来，就这么拉着她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八月，成绩下来了。我到隅北看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悠的名字，在重点班。然后我赶紧往其他非重点的班看自己的名字，竟然没有找到，心下一寒。再抬头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就在悠的后面。我到了重点班！不可思议，我考上了重点班！再看，又看见了可航的名字，还有董董的名字，我高兴极了，心里一直反复不停地说，太好了，大家在一起。
太好了，大家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永无乡】二十 大家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