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秘密（2013修订版）》维瑞耶

15、【永无乡】十四 无力自拔的倒栽葱 人的一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地方非常特别。多年后，只要你想起那个场景，那个环境，那里弥散着的烟火与青草的味道，心头就会不由自主地一热，逝去的一切就这样悄悄在眼前降临。恍惚间，你会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人。那个你在年少时代一心想要成为的人。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也没有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只是被封存在某个地方，某个如今再也没能回去，甚至在梦中也不曾造访的地方。可是你知道，你并没有离开那里。你的灵魂的一部分，伴同着那些澄黄色的时光，被永远的搁置在那里。它是你一个人的城邦，是只属于你自己的故乡。
　　永无乡于我，就有着如此的力量。刚到永无乡的那几个月，快乐如涌泉没有尽头。后来改变我们的那些人和事，那些认为永远都不能原谅的人和永远都不能释怀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日子像一只安睡的兔子，洁白松软让人内心温柔。
　　每天下学，悠都等着我一起去永无乡。总是下午四点半的光景，当阳光变成了橙汁一般的颜色，我总是能看见她挂在操场边的单杠上等我。她说头朝下看世界会完全不一样，于是我就和她并排挂在一起看着那些扭曲的人大笑。我想我从来没有这么肆无忌惮得活过，或者说，我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真正地活过。但跟悠在一起，我是活着的，觉得自己活得与众不同，活得痛快。
　　青葱岁月，悠对我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倒栽葱一样悬空生长，无法自拔，无所依靠。
　　我惊讶于她话语中虚无，却被这种绝望吸引了。悠跟别的十五岁的孩子不一样，她有一种病态的深刻。我被她片刻的扭曲攫住了，不知是着迷还是心疼。
　　大地在我头顶不停地波动，这动荡的景象跟我们无力自拔的青春悄然契合。羸弱、敏感、寂寥，没有办法控制任何事物，却又自以为是、满怀热情；既向往着张扬和不羁，又渴望着堕落和死亡。悠的话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这种情绪，在我年轻的身体里翻滚沸腾。
　　悠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儿在飞翔，而我一直把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当我们这么倒挂着的时候，好像就只剩我们两个在这世界上，时间也似乎走得格外缓慢，格外小心。
　　那时所有的血都冲上头顶，心脏有一阵不安分的跳动，却让人觉得很安全。我忽然希望，这一天就是永恒。虽然那时懵懂的自己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永恒”，但是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时间就这么停住吧，不要再往前走了。就这样，停下来吧。
　　那时真好，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没有什么来不及。有时间可以一掷万金般肆意挥霍，有时间发现快乐如春芽在体内滋生，有时间洞察那长如天际浮云的感伤，也有时间什么都不做，摒神静气的体会在彼此身边片刻的永恒。我很幸运，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他们。遇见了悠。卷毛和可航。宁静的日光一次又一次的斜照在永无乡西边暗绿色的玻璃上，花草枯荣盛败一次又一次散发着自然生长的芬芳。我可以守着他们，日复一日。总也不会厌烦，总也不能够遗忘。
　　坐在长长的工作台上跟他们三个一起画漫画，会忽然忘却了时间。悠总是挥舞着双手像我们描述她的故事，遥远时空的另一端，那些热血的少年渴望成为拯救宇宙的英雄。卷毛把一张又一张设计稿贴在宽大的白板上，用激光笔照射逐一阐述——怪物们张牙舞爪、男孩儿们桀骜不逊、少女们放纵不羁——原来他内心狂野，我们不知。拷贝台亮着，音乐也播放着。可航喜欢哼唱枪花，不时讲一些笑话。我们笑了。起身喝水，坐下画画，挤在一处看电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掏出那根天鹅笔，在日历板上将过去的日子一一划掉。在天鹅笔落笔的瞬间，我似有犹豫，停顿了片刻。但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落在纸面。纸面下渐次出现了山川花鸟、街道楼宇、江河湖海、星空宇宙。我满意地抬头，回身望着他们，露出了笑容。
　　我对妈妈撒谎说我要补数学，所以每天八点才可以回家。妈妈接了“班长”可航和“学习委员”悠电话，就信了。于是我每天都可以到永无乡“补数学”了。饿了的时候大家就在路边摊买烧烤和小吃来吃，都是从小被称作“太脏”而禁止多吃的东西。干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喝酒、唱歌、打游戏、夜不归宿……卷毛和可航似乎从来没把悠和我当成女生，那种忘却性别的感觉，有一种两小无猜的信任。四个人并排躺在宽阔的充气床垫上，整夜整夜听着摇滚乐，热烈地讨论着，或是一言不发直到天亮。
　　我说话走路的方式和悠越来越像，卷毛曾愤怒地说悠把我带坏了。但我真得很喜欢这种转变，用悠的话说，这样很酷。每天晚上都是可航把我和悠送回家，先是到悠家，我总是在那个路口到她看不见了再走。可航就会笑话我说，别等了，那是个走路不回头的家伙。然后可航用自行车载着我回家，一路上讲着他的那些“英雄事迹”。不久我一开口冒出了几句黑话，亲爱的卷毛王子听到了，就哭了。
　　一次我们一起看从租碟店里借来的《龙猫》，刚看了一半就卡住了。卷毛意犹未尽，一脸可惜的样子。可航就站起来大手一挥说他看过，最后两个少女都死了。卷毛听了更加抑郁，像掉进了低气压的中心。为了安慰他，大家决定一起出去走走。那是中学三年级的初春，乍暖还寒时候，五个人一起走在傍晚的春风街。天空蓝得像硫酸铜溶液，而黑夜像一桶蜜，顺着天穹的边缘慢慢向下渗透。我们的衣服上一定沾染了这样的黑暗，因而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儿。我被这种味道灌醉，心甘情愿地眩晕着。像走在一幅表现主义的绘画中，颠倒着的树、扭曲的房顶，飞逝的车只剩下一条红色的线条，人的脸都混浊不清。只有他们三个的脸格外明亮，有着静物画中苹果的芬芳。那是少年的脸，在夜色中笑语飞扬。悠拉着我的手，卷毛温和地走在我的另一边，可航在前面倒着走，面对我们手舞足蹈。就这么走下去吧，没有怀疑，也根本不需要问去向。因为他们是同伴，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即使到了世界尽头也都会在一起，不怕失去彼此。
　　夜色如同一只暮鸟悄然降落在我们肩头，燃烧的地平线上有剪影状的身影默默经过。四个人并排站在黑暗的巷子口望着远方的灯火通明。时间正在过去，只剩下了几个剪影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中考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夏天是我最爱的季节了。恨不得一直一直写着永无止境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