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秘密（2013修订版）》维瑞耶

13、【永无乡】十二 为了忘却所有秘密

　　第二天在永无乡见面的时候，我拿出了那叠从白无常魔爪里抢下的漫画手稿。因为父亲的突然造访，让母亲的情绪极不稳定。她把家里所有带图案的纸张都一一撕去，不问出处。画稿放在家里显然已经太安全，于是我把它们还给了悠。
　　悠很惊诧，又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卷毛端着红茶，装作无意地一瞥，然后视若无睹地离开。
　　“总是你”，悠说，“我应该猜到是你。除了你，没人敢从白无常那里夺出这些东西。”
　　“怎么会呢！画得那么好……”
　　“没人在乎的”，悠说。我渐渐地察觉到，悠总是在否定一些东西。她似乎对这个世界有极大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让她看起来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疏离的雾霭之中。
　　“什么没人在乎，我就在乎！给我看看！”可航在不远处好奇地观察了半天，终于得了机会围过来，“让我给你鉴定鉴定……”
　　“爬开！不能给你开！”悠一把扯过画稿，匆匆塞进了自己的书包，“这是机密。”
　　“切，有什么了不起！”可航撞了个没趣，瘪瘪嘴，“老子自己画！”说完可航就抓起针管笔，在原稿纸上涂上了一只大大的猪头，边涂边不满地瞪了悠几眼。
　　“瞎画的。你别当真，也别告诉别人。”悠迎着可航不甘心的目光，似乎是故意气他一般这么多我说。
　　可航冲她吐了吐舌头，在猪头边上画了个对话框，一笔一划地写上：“我才不稀罕呢，猪头！”
　　悠裹着那一包画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勾起双脚，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低下头去，一副不愿被打扰的姿态，像刻意维护着某个秘密。
　　我坐在可航面前，听着他嗤啦嗤啦地画猪头。空旷的屋子里播放着轻灵的音乐，黄昏之前的下午，时光很安静。卷毛披上一件线毯，端着他的红茶踱到了小小的露台上，然后回身冲我轻轻地招手。我放下手中的书，轻轻起身，跟着他来到了户外。
　　露台非常小，顺着铁梯而上，通往别的房子的屋顶。上面种满了新鲜的花草，一丛丛碧绿的叶子里散落着糖球一样的小花。
　　卷毛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给我。“给你喝”，他微笑着说。我坐在他面前，拉开了可乐，嗤的一声，铁罐子里跑出许多气体，在空气中弥散成一片甜味。
　　“悠，她画的，还是那个故事吧。”卷毛望着远方，嘴角勾起。
　　“哪个？”我不解。
　　“外星孤儿的故事。很意识流的那个。”
　　“嗯，是那个。”看来卷毛知道，我也无需再替悠隐瞒。
　　“……小唯，其实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有一点担心……”
　　“为什么？”听了这话我有一点儿震惊，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不，你不要多心。我不是说你不好”，卷毛似乎一直都能看穿别人内心所想，“我是担心你和悠的关系……我跟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过去的悠跟现在不太一样。那时的悠比现在更活泼。也更天然。那时的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人心存戒心，对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的悠也很好啊……”没错，就是那种芥蒂。那种警惕之心。那种对人的不信任。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由自主想替悠“辩护”。
　　“不，你不明白的。小唯。有一件事彻底的改变了悠对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
　　“事？”
　　“这是悠的秘密。我答应她不说出去。小唯，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小唯。悠在那场事件之中，懂得了朋友之间的背叛，尝到了不可弥补的失去滋味，也因此学会了逃避和自我保护。”卷毛把手中已经冷掉的红茶一饮而尽，“此后，悠就像变了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落落寡欢。”
　　落落寡欢。
　　我被卷毛形容悠的这个词狠狠击中。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我第一次在书店里看到的悠，路灯下的身影，漫长下午里描绘过的侧脸，坐在屋顶上仰望星空的孤儿，她走路的姿势，她低头回避人目光的样子……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说着这个词，落落寡欢。
　　而我，不过也是这样一个寂落的家伙。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可航会说我跟悠很像，就像双胞胎一样。真正让我们相似的，并不是外在。而是内心的落寞。不可示人的秘密。
　　“所以我刚见到你时，担心你会是她又一个劫难。但是我多虑了，悠说得没错。小唯，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卷毛望着我微笑，眼睛如同宝石般明亮，“你坚定、勇敢、讲义气，永远不会出卖别人。”
　　坚定。勇敢。讲义气。这些我从来不敢奢望的评价从卷毛口中传出时，我突然感到心底涌出一阵快乐，像一股暖泉一样在我周身泛起。我一下子明白了当我遇见悠时，内心深处被开启的一道门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我”。理想的、干净的、真实的、不掺杂任何污秽与虚假的自我。是我终生想要成为的那个人。正是这种东西让我感到自己是勇敢的，无所不能的。便是在茫然无边际的冰原上跋涉的时候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这个人，与父母、社会的要求无关，与凡尘的一切规则无关。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喜欢着这样的自己的。不再是深深的厌恶和躲避。
　　“悠遇到你，是她的幸运。”卷毛望着我说，“悠是有血气的家伙，她不应该那么落寞。同样的，小唯，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我心下一惊，难道卷毛看穿了我的秘密？
　　卷毛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多说。
　　“一起来画画吧。画漫画。”卷毛伸出手，像是一个邀请，“大家一起画漫画吧。”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衣袋里，迟疑着。天鹅笔冰冷的笔体在我指尖轻轻地划过，提醒着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再也不画画啦。
　　为了报复父亲，再也不画画啦。
　　为了惩罚自己，再也不画画啦。
　　为了跟这个不能理解的命运作对，再也不能画画啦。
　　“小唯，悠让我告诉你，她想跟你一起画画，忘却所有的秘密。”卷毛最后这句话击破了我所有的犹豫和怀疑。
　　远方，传来一声闷雷。闪电仓促地从天空行经，扯开阴霾的天幕。一阵清爽的风，加卷着水汽拍打在我的额头上。我眯起眼，望着卷毛的颀长的身影。他站在风中伸着手，毯子被吹得高高扬起。我把天鹅笔掏出啦，别在胸口，轻握了一下卷毛的手，郑重而愉悦地点了点头。
　　画画吧。和同伴一起，心无芥蒂地画吧。
　　为了忘却所有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安，今天更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