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永无乡】十 红毛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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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想起来，被罚扫厕所的那段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只是我那会儿刚刚与悠结识，被她所带来的新鲜世界深深吸引，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甘之如饴。
总是要等到下了晚自习，所有人走光了我们才能开始打扫。厕所弥散着难闻的气息，污水横流，还到处暗藏着传说中的校园怪谈。我们俩不得不硬着头皮讲着冷笑话，借以打发寂寥而难堪的时光。起初最尴尬的倒不是清理那些污秽的垃圾，而是进男厕所。对于两个正值性别敏感期的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进男厕所无异于脚踏禁地。那个鲜红的“男”字像一只嘲笑的眼睛压在头顶，盯着这两个倒霉的异数。我们俩握着扫帚，一脸悲壮却寸步难行。前方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红外射线，一不小心踩上去就会发出警报。
“里面没有人的。别怕。”悠似乎想打破这种尴尬的寂静，故作轻松地说。
“董董说里面有八个头的蛇怪……”我低着头扫着脚下的一片，嘟囔着说。
“切——怎么可能！她又没有进去过！”悠不屑地一笑，“小唯，别听他们胡说。不就是打扫个厕所嘛，你要是嫌臭就在外面等着我！”
悠说完就拎起扫帚想要冲进去，我一把拉住了她。
“我才不嫌臭呢！”我被她一激，果然着急起来，“走，咱们这就进去。”
悠望着我笑了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指厕所大门，“好，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们手挽手，如赴刑场一般，眼一闭心一横，大跨一步走了进去。
厕所里没有开灯，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一股阴冷之气迎面而来。董董讲过的故事像缠绕在脚底的湿头发，伴着灰蒙蒙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钻了出来：
“厕所的背阴处，有一个上锁的隔间。谁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锁上的，只是从来没有开放过。有一天夜里，正是晚自习时分，有个逃课的男生为了躲避教导处的追查跑进了厕所。奇怪的是，那天所有隔间都被锁上了，唯独那个曾经一直关闭的隔间开着。教导处查考勤的人追到了厕所门外，那男生没来得及多想就躲进了那个隔间。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进去的一瞬间，隔间的门被悄然锁上了。四下里一片死寂，男生一低头，看到脚底下盘绕着一段湿滑柔软的蛇皮。他听见身后发出瑟瑟的声音，吓得他不敢回头。这时，通过门把手上的反光，他突然看见八个圆滚滚的脑袋瞪着大眼，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我握着扫把，谨慎地打探着厕所里的隔间，不敢出一丁点动静，暗自在心里盘算到底哪个才会是传说的那一个。倒是悠毫无顾忌，一踢小便池说：“小唯！你看，男厕所也不过只是多了这个！”
我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却发现窗户底下站着一个黑影，脑袋上一片血红，正冲着悠呲牙咧嘴，白色的牙齿闪动寒光。
“悠，小心啊！”我大叫一声，把扫把横在胸前，冲着红毛怪血乎刺啦的脑袋狠狠地击打下去。
“哎呀，我靠！”那身影矫健地躲避开来，双手迎空一夹，一把夺过扫把，“许悠，你找这货真行啊！下手不含糊，这是要谋杀啊！”
我听他唤出悠的名字，愣住了。
他把扫把拿在手里，按动了墙上的电灯开关，“还好哥们儿练过！要不然这不得爆头啊！”
一桶浓光劈头浇下，一霎时什么都看不见。我尴尬地挡住眼睛，让自己适应这光线的变化。眼前的家伙红发迎空，蓬乱无序，像顶着一头愤怒的海草，扫把横在胸前，面露凶相。他剑眉上挑，盯着我上下打量，细长的眼睛向上傲慢地翻起。我想起自己刚才的一击横劈，不禁心里发毛，退到了悠的身后。
“王可航，你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吓死活人的！”悠一把上前，夺过了他手里的扫把。他看着悠，眼眉一弯，那种气势汹汹的狠劲荡然无存，冲悠嘿嘿一笑，“当然是来帮你的，你不是说这厕所有什么妖怪。我担心你们会害怕，特地赶过来的。”
他说完走到我面前，冲我一竖拇指：“大侠，您真行！刚才那一击横劈，颇有玄天棍法的风范。若不是在下练过乾坤大挪移之法,恐怕一击毙命。您一定是悠多次提到的仁侠沈爷，久仰久仰。在下王可航，前来拜访。”
他颠三倒四地自说自话，神情认真，搞得我一脸尴尬不知如何作答，无助地望向悠。
悠哈哈大笑，“王可航，别搞怪了。小唯，这是我的好哥们儿，可航。你们这就算认识了！”
我点了点头，面露愧色：“可航，刚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晓得晓得！”他跳到我面前，“你一定是把我当成厕所之神了吧，没关系，我不介意多一个诨名。”
“没错！”许悠一拍可航的肩，“小唯，忘了跟你介绍了，这货可是个人物，是隔壁十五中八大金刚之一。人送外号王牌板斧。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可航听了这话好像特别得意，“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这家伙……”许悠指了指可航，“得罪太多仇家，被一群小痞子围堵。他天天就揣着板斧去上学，搞得整个学校没一个人敢搭理他。多亏卷毛收留了他，现在改邪归正画漫画了，要不迟早得去局子里蹲着。”
“你们从小就认识吗？”我问。
“没错，发小！”悠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我跟他认识还是因为……”
不等悠说完，可航上前一步捂住了悠的嘴，然后冲我笑笑，“因为我唱了一首歌，颠倒众生，迷住了所有的人。”
于是他开始唱，my girl,my girl,where did you sleep lastnight……
那一嗓子出来，果然非常动听，干净的少年音混同一些阴霾气息，有一点点脏，却脏得恰到好处，如同油性笔在空白的纸面上迅速划过，留下犀利的线条和一段若隐若现的飞白。声音在厕所狭小的空间里混响极佳，我不由得听呆了，这个看起来有点儿凶悍的不良少年，唱起歌时却那么专注，彷佛整个宇宙都为之屏息静气，凝神倾听。
月亮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西天，顺着小小的天窗投下一片辉光。厕所里传来少年的歌声和欢闹声，时断时续，穿透了隅北灰色校园。上帝骰子一掷，命里要相遇的人，终于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永无乡】十 红毛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