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秘密（2013修订版）》维瑞耶

10、【永无乡】九 冰原与天使

　　“你这两天都做了什么？”一进家门，母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训斥。她坐在沙发上，抱紧双臂瞪着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气氛凝重极了，只有电视声沙沙的响着。
　　“说吧……”良久，母亲打破了僵局。
　　“我……我在学校上课……”我低下头，因为撒谎而感到局促。
　　“我接到了学校的电话，什么都知道了！”母亲非常生气，“你是不是跟着别人学坏了！”
　　“没有的事，没人教坏我。我也没有做坏事……”我生怕白无常在母亲面前说了悠的坏话，连忙辩解。
　　“你们白主任说，那孩子是个小偷，让你离她远一点。”母亲丝毫不听我的解释。
　　“妈，不是的！你别听她胡说！”我一听这话，急了。
　　“老师怎么会胡说呢？那你说你去干什么了？”母亲像所有的家长一样，宁肯相信老师也不会相信我。
　　“我，我去画画了！”我灵光一闪，给出了这个答案。
　　“画画？”这个答案触动了母亲，她一下子不语了。
　　“你不是说你再也不画画了吗？”沉默了片刻，她又说，“小唯，你还是想画画的，对吧？”
　　她望着我，脸上疑惑而愤怒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悲伤和失落。
　　我咬着下嘴唇，轻缓地点了点头。我不愿意伤害母亲，有时甚至害怕自己违背了她的心愿。绘画，因为父亲的失踪而成为了我们母女之间的禁语。我曾听她与人谈起，说我天赋凛然，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艺术气质，如稍加时日定能有所成就。可是，她又说，她害怕看见我画画的样子。那神情跟父亲一模一样，每次见到都能触动她悲伤而敏感的神经。当我说我不想再画画要转入普通学校里去的时候，她有些犹豫，但非常开心。因为，只要我一天还在艺校，那些关于父亲的流言就一天不会息止。而她也将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那些貌似关心，实则八卦的羞辱。
　　“不，我不想再画画了。我……我只是认识了几个画画的朋友。”我实话实说，“我只是想偶尔还能与人谈起绘画，再没别的啦。”
　　“小唯，如果你想画，就继续画。妈不想对不起你……”说到此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妈不想因为那个混蛋而耽误了你。”
　　混蛋。母亲从父亲离开后就一直如此称呼他。我上前安抚着母亲，坐在她身旁轻拍她的背。
　　“那个混蛋不值得我们伤心。”我这么说着，心里却隐隐作痛。
　　后来母亲不哭了，也不再追问学校的事。我回到自己的房里做作业，望着父亲留下来的画册心乱如麻。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打开了书包抽出了一本书，是那本《百年孤独》。我望着那雅致的封面，嘴角浮起了笑意。悠说这本书她送给我了，而那张柯本的海报算是我送给她的。这两样我们从书店里偷出来的东西，就当是我们俩的信物，见证着我们的友谊。想起她的话，我禁不住傻笑起来。
　　我轻轻翻开书，扉页的一角上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是只由几何图案构成的抽象小甲虫。悠说，这是她的符号，所有属于她的东西上都要有这样的印刻。可见我并没有偷错，这就是悠的书。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开始细细打量这件悠的东西，彷佛借此就可以更加深入的了解她的生活。我幻想着自己是坐在她的身边，一起读着这本她非常看重的奇书。突然天上就下起了小黄花，雷梅苔丝拉着洁白的床单，象一只金龟子那样被一阵大风吹走，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奔跑。四周都是坚冰，寒冷难耐，只有纤长的苇草拍打着我的脸。天空阴霾得像染尘的画布，无休无止地向远方延宕。
　　父亲站在远处。远到像一个抽象的墨点。他手持巨大的画笔，在头顶的云团深处绘制着日月山川。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小唯，来画画吧，只有在艺术中你才能自由。
　　我走向他，可他的脸却变成了哲久。
　　为什么要走？我问哲久，不是说要一起画画吗？
　　哲久笑而不语，渐渐被黑暗吞噬。
　　我们孤儿寡母必须活得优雅而有尊严。妈妈逆光出现在开满白色夹竹桃的窗前，幽怨的花朵散发着芬芳的毒气。
　　不能让这世界上任何人瞧不起我们。不能接受他们的馈赠。那是同情。
　　而我们必须活得更有骨气。因为他们都在轻贱我们。但我们不能糟蹋自己。
　　小唯。这是我们俩的生活。再无其他。
　　我看见年幼的自己蹲在地上看书，我走进她，她转过脸来，天空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张望着她。而她幼小单薄，无依无靠。
　　突然，黑暗被撕成两半，如同被一把西瓜刀狠狠破开。在那个平行四边形的光亮中，父亲站着。
　　他说，小唯，你要坚强。我不要你们了。
　　这句话让我的心痛得就像裂开一样，可我没有阻拦他。
　　被缚在大栗树上的父亲死了，漫天飞起了小黄花。
　　我希望自己拉着洁白的床单被风吹走，这样就不用面对母亲的悲伤。
　　可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就这么虚弱的飘浮着。
　　这个时候，一道洁白的闪电穿透了我，一个单翼的天使降临在我的面前，背对着我，向我伸出了手。
　　我见过她。我在哪儿见过她？
　　永无乡……对了，我有了永无乡。想到这里，所有的黑暗被击退了，强烈的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一挣扎，我醒了。我望着天花板，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我有永无乡，我有悠，我有《百年孤独》。我对自己说。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去，四周的景物渐渐有了轮廓和具形。我第一次在父亲出现的梦境中醒转过来，没有感到害怕。因为我想起了卷毛的那盏风灯，想起了悠的手……还有，那落在掌心的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