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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佩以暇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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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以雄鸡,佩以暇豚。”
清晨的第一缕明亮阳光柔和的撒在吴邪床前的脚台处,放下的碧波幔帐笼罩着熟睡的俊俏面容,遮挡了光线透出浅浅的阴影。上光的精致雕花红木脚台反出了明亮的光影,旁边的榻上吴邪阖着眼眉睡的正香,身体微微的起伏,隐约还能听见他舒服的呼声。
因知道吴邪是王盟的贵客,庄里的仆侍便没有人敢打扰他的清静,这也落得吴邪自在,所以任凭直到太阳升得高了,他才昏昏沉沉的醒过来。
“唔……”吴邪伸手揉着酸涩的眼皮,自顾自打了个大哈欠,稍微抬起身子朦胧着扫视了一周,刚想倒头继续再睡,手却触碰到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他还迷瞪着,却也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手边的雪狐早就已经醒了许久,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默默看着吴邪的睡颜,眼见他的身体开始不老实的翻动,手甚至一下拍在自己身上,这才突然睁开眼看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一个翻身就下了床。
真是太失礼了,这还是在王盟庄内又不是在山上,怎么睡这样久……
“嗯……”大抵是身上的伤没有被顾忌到,吴邪突然大幅度的起身动作让自己痛的闷哼一声,可那疼痛马上就散去了,并没有想象的难受。
出乎他意料,伤口扯动应该是有忍不住的痛苦,可是现在想来,恐怕已经好了大半,要不哪能这么舒服的在床上坐着。
吴邪摇摇脑袋,神思逐渐清明,他想起自己昨夜和张起灵在长廊里默默无言的呆了很久,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那人说起话来就像个闷油瓶子,几乎没几个字是他讲的,都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虽然人是好人,可是多说点什么又不会怎么样。
吴邪一边懒懒的穿着衣服,心里暗暗腹诽着张起灵的沉默是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脸腾的就红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最后是禁不住舒服夜风的吹拂倚着长廊雅筑就睡过去了,还叮嘱那小哥要他先回去,自己待会就回来。可是,怎么脑子里就没有清醒过的记忆?难道……
难道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吴邪马上想起了昨天在街上张起灵将他护在身后,他身上独特的好闻清爽味道直透心间,于是低头扯起自己的衣袖仔细的嗅着,好像在搜寻着什么,可惜越闻耳根子越红。
“是真的有啊……”他恹恹的放下抬起的胳臂,闷声叹了口气。他分明在自己的衣服上闻到了张起灵的气息,这样丢人的事才认识几天就发生,真是让吴邪头痛到不行。
“吴邪,起了吗?”来不及哀怨,吴邪刚刚束好头发离开软榻,就听见了王盟在敲房门。
“嗯,就来。”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定没有问题,不想再像昨夜一般披头散发就被人看见,便给王盟开了门。
随着门开大片的阳光肆意撒进了屋内,吴邪禁不住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见逆着光的王盟微笑看着自己,一身流光紫锦衬的脸色煞是好看,额上的紫水晶发带也让人眼前一亮。
“少庄主,如此盛装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吴邪伸展了下身体,笑着打趣王盟。
“你又说笑了,我是穿来给你看看,你喜不喜欢这样的衣服?我答应过要送你的,庄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衣服多。”王盟挥了一下手,后面便跟了几个托着衣物的人走进门来,把置有衣物的托盘一一放到了桌案上。
“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我就先走了,等午饭再来找你。”王盟送完了衣服就领着下人一同离开,吴邪也没有多挽留,点头作别坐了下来,心里还是沉重着。
他不知道王盟母亲的病还有没有救。
“……倒是忘了你。”雪狐从床上灵敏的蹦下来,一路小跑到吴邪身边,明亮的大眼睛让吴邪看了忍俊不禁,低身抱起它入怀,柔和的顺着他光滑的皮毛。
吴邪看那灵物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手上继续着动作,心里却一直在思忖着王盟母亲的病,眉头锁着久久未散开。
“哎……你去哪?”雪狐看了一眼吴邪的表情,心知他需要什么,一个轻力挣脱便出了他怀抱,听见背后传来的疑问,它也只是看了回去。
“……别乱跑,让人看见就不好了。”吴邪摇头,却也没有上前制止它的动作,任凭它窜出了门。
因为它刚刚眼里分明就说着,你放心。
看着日头将到中午,吴邪觉得若不选一件王盟送来的衣物好似也不太礼貌,便细细看了看桌上的托盘。
他走动了几步,一件件看过去,王盟挑来的尽是珍贵料子,吴邪看着就笑了,这人真是,也不想自己是在山上住的,穿这么好给谁看呢。
他在一个檀木托盘前站定,眼光扫着那上面整齐叠放的一件浅绛色细密圆花银丝长袍,王盟很细心,连相应的发带都配好了,放在了托盘旁的格子中。
就这件吧……
吴邪看这个算是较为朴素的样式,便展开了穿起,正用那长长绣制的精致发带束着头发,低着脸渐渐发现一双他认识的黑绸软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小哥……”吴邪放好整理完的青丝,抬脸看到的就是张起灵一如昨夜淡漠的面容,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了多出冰冷的一丝颤动。
“吴邪,吃饭。”张起灵有些仓促的转过身去,他凝聚着眼神,竭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可还是抑制不住想要回头看那人一眼。
“好。”吴邪这也明白定是王盟叫张起灵来,于是便和他一同出了院门。
路上走着,遇到的庄内家丁仆侍都对着二人行礼,吴邪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微微有些改变,是有歆羡?还是那么点……喜欢?
张起灵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无法平复的奔涌心情,他放轻了步子细细倾听着身边吴邪的脚步声,心里却无法抹去刚刚自己无意看到的那一幕。
手里扯着半段精致发带的吴邪眼眉微微蹙着,好似在不满那发带有些过长,还是自己的头发太不受管制,表情有些不耐,却透露着无以言语的可爱意味。清澈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发着呆看脚下,微低下的身子让纤长睫毛顺着光投下细密阴影,白皙的皮肤好似都能一眼看个透明,是文弱的样子,却有些不可轻易折服的天真倔强。
衣服上的银丝勾边闪闪发着淡光,那银饰却并不让人觉得俗气,反倒是惊若天人。
张起灵就站定了一直望着吴邪,嘴角扯动着没有言语。
他见过的灵秀仙子不知道有多少,可是纵是有仙灵庇佑的元神,他们也及不上面前人万分之一。
“小哥?……”眼见到了王盟家正厅,吴邪看身边的张起灵一脸的沉默,好像陷入了沉思,便轻声唤了唤他。
“嗯,走吧。”张起灵不自觉的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面容清俊的吴邪一双好似会说话的眼睛略有担忧的看着自己,眼神透露着些许询问。
他兀自转过头,先行一步走入了门厅,长发遮住了自己开始泛红的侧脸。
“……小哥生气了?”吴邪迷惑不解,想起昨夜又麻烦张起灵照顾自己,不由直叹气,自己何时落得这般处处需人照顾,想来让三叔知道,会笑死在一边吧。
“哈哈,吴邪,我说什么来着。你看你这身装束,恐怕这城里的所有美女见了都要多侧目几分啊。”王盟吩咐着身边的人杂乱事宜,眼光一扫看见吴邪正进门,也只看了一下便呆愣了,嘴里嘟哝了几句,马上展开了笑颜迎上去对着吴邪口气轻快的说着。
“……你行了吧,这两位想来是……令尊令堂……”吴邪刚进门就发现了坐在正席上衣饰华贵面容温和的暮年男人和女人,也没有多理王盟的调侃,径自对着他们行了个礼,“在下吴邪,承蒙少庄主照顾感激不尽,吴邪在此有礼了。”
眼见面前俊秀不凡温润如玉的少年对着自己就是大礼,王盟父亲忙挥手示意“盟儿,还不快快让贵客入座。”“是……吴邪,不用这样的,你是我恩人,哪里有恩人这样拘谨的道理。”吴邪微笑点头,看向面容和蔼的王盟父亲道了谢。
“是啊……咳咳……我儿多亏了你的救助……咳咳……否则……哪里还能有机会再回来陪伴我身啊……”王盟母亲看着吴邪落座,眼光里透露着说不出的感激,慈声对着吴邪断断续续的说。
吴邪心里却是怎么都轻快不起来,看着王盟母亲这般的严重病势,想来是难以回天,要七叶……可……那东西本就是珍贵之极的东西,现在去找,也不一定就能够顺利如愿。
“一切都是因机缘巧合,伯父伯母也不必放在心上,放到是谁,遇到当日之事都会出手相救。只是伯母您身体抱恙,还请好好休养诊治,吴邪心里明白您的意思,也请不要多说话了,牵动精神于身体恐有不利。”吴邪对着王盟母亲温和有礼的说着,他看着面容慈爱的病重女人就这样眼里有了些许泪光,然后点了点头。
一边的王盟上前去给母亲布菜,又细心的照顾着饮食,吴邪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是说不出的酸痛。
他拿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的时候,发现思念母亲的回忆愈发的无法收拾,自己已经失去了终养的资格,怎么忍心让王盟再经历这刺骨之痛。
坐在吴邪对面的张起灵迟迟没有动筷子,他注意着吴邪面容的细微变化,吴邪的表情在外人看来总是一样平和温柔,可是此刻在他眼里,分明看到了吴邪心里涌出的无尽悲痛和伤感。
……?
张起灵淡漠着表情举起酒盏,甘美的酒液已经沾到了唇边,他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动作,而是静静感应着远远青门山上的情形。
“大胆,你怎敢私摘圣草。”张起灵幻化成形的元神倏地将正采摘七叶的灵童打回了原形,手里的灵光还没有尽数散去,好似在等待着下一步动作。
“……仙人,请仙人饶恕……”张起灵看了一眼那灵童原状,微微惊愕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有的表情,却收起了灵力,他心里却已经大致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只一棵便好。”张起灵一挥衣袖,便让那灵童的本来样貌重新展现,自己转身化成风烟没有多作一刻停留,瞬间回到了远在百里之外绸缎庄正厅内的本体身上。
“……多谢仙人。”那年幼的灵童对着张起灵离去的方向低声说道,又马上急忙的摘起七叶往怀里塞,刹那间也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回神的张起灵唇舌感觉到甘美酒液的芬芳,笑容稍微的放大了些,干脆一饮而尽,任凭干爽的美酒滑入喉咙。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看向依旧愁眉不展的吴邪,低低的笑了。
都会好的。
吴邪中午并没有吃多少东西,一席间反倒是喝了不少的酒。还好王盟家的酒美不醉人,也不会让自己脾胃难受。
他正坐在屋内闷声把玩着青菊茶盏,脑子还在飞速搜寻着如何救治王盟母亲的方法,倏地被一声轻微的叫声扯回了思绪。
“雪狐?”吴邪惊喜的看见雪狐从门外露出了小巧的脑袋,它看见吴邪的惊讶表情也欢叫一声扑到吴邪脚边。
“饿不饿,我在席上给你留了只可大的鸡腿,快吃吧。”吴邪说罢转身就想从盖着的碗里拿出油布包的鸡腿给雪狐掰了吃,却被它生生咬住衣袖。
……
“你……你怎么弄到的……”
吴邪看着那雪狐从藏着的怀中渐渐浮现出的泛着灵光的药草,惊愕的话都说不清。他颤着手仔细拿起了那微微发散仙气的七叶,七片小巧玲珑的嫩叶有着缤纷颜色格外好看,吴邪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脚下摇着尾巴好似在请求嘉奖的雪狐,欣喜的表情几乎不能自持。
“谢谢你……”吴邪轻柔的抱起脚边雪白皮毛上沾了山间露水已经有些湿了的雪狐,不顾它身上有脏污的痕迹,感激的亲了亲它冰冷的鼻尖。
他只知道,王盟母亲的病,有指望了。
城中的太阳落的比山里早,傍晚时分,吴邪看着天空里泛起的昏黄颜色,不自觉的就怀念起了前几日在家门前看到的绚烂火烧云。
“吴邪,你找我?”王盟略带疲累的声音传来,吴邪转过头去,看向那面容上遮不住疲态的少年。
想来定是照顾了母亲一天,免不了觉得乏困,可他即使是面对这样的日子,也当做珍宝来对待,因为母亲的时日无多,实在是不知道这乌鸟私情,愿乞终养的美好时光,还有多久让自己经历。
“王盟,辛苦了,这个给你。”吴邪和王盟面对面的在院落里站定,他从袖中拿出那一株泛着光的七叶,眼见面前的王盟的表情从惊愕到感激再到禁不住颤抖。
“……”他已经激动到无法说出话来,只是直直扑通跪倒在了吴邪脚边,眼泪大颗的打落在映着夕阳的石板上,不停的对着吴邪的身形呜咽着。
“你又救了我……你又救了我……”
吴邪看到王盟这样的激烈反应,虽然并没有吃惊,可还是禁不住心里的钝痛。
儿子对母亲,天生就是亏欠的,只要不等到来不及回报的时候尽孝,他就真心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值得。
“你快起来,把七叶拿走,连夜入药给你母亲服下吧。”
吴邪看着不一会眼前的石板就已经洒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溅花朵,便扶着王盟起身,拍走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将七叶递与他手中,微笑安抚着他的情绪,温和的劝说着。
王盟忍不住不停掉落的眼泪,手里紧紧捏着救命的七叶。
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药草啊,真的美梦成真的这一刻,他心里迸发着说不尽的感激和涌动的情绪。
大抵就是那一刻起,吴邪便成了王盟心中亲人般的存在。
你若有难,王盟无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对着吴邪深深的行礼,停不住脚马上转身奔走出了院落,吴邪看见王盟离去的背影,面容上浮现出了多年没有过的舒心快意。
娘,若是您知道了这事,想来也会开心吧。
王盟走后,吴邪静静的坐在院内的青石台上,眼见昏暗的天幕逐渐掩盖了天边的亮色夕阳,灰红交织的色彩十分的好看,他看着就想起了在山上与王盟的会面,想来只是一个普通少年,如今也有了如此深重的羁绊,人生啊,本就是很奇妙的东西。
他脑海里不知为何的又浮起张起灵淡漠的面容,吴邪很不解,这样的想起他,都会让自己的心跳漏掉一拍,还好黑暗的光线逐渐湮没了自己的面容,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眼中的波澜。
张起灵在石砌亭角迎着晚风站立着,眼光没有一刻停止的看着低处院落里吴邪依旧亮闪闪的眸子。
“你走吧。”他淡淡的说着,身边同样伴着他站立的雪狐灵童轻微点头,眼光却一直追随着在低处坐着的吴邪,神情中透露着深深不舍。
“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好的人……想来仙人也会这样觉得……”灵童尚有些童稚的声音隐着孩子独有的依赖,可实际上,他也已经早已是五百年高龄的小仙。
“嗯。”张起灵并没有多作回应。
他起初在中午席间感应到雪狐身为灵童私自擅摘草药,迸发的怒气并不是一星半点,可后来一见发现是报恩所作,便也丝毫没有了要惩罚他的意愿。
“多谢仙人。”灵童低头对着张起灵尊敬的一礼,缥缈的白衣就此消失在了亭间。
吴邪,你要知道,上天从来都在眷顾你这样的人,你能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吴邪,祝好。
夜深寒露重,窗外隐约的露水滴答声清脆的泛着,已然沉睡的吴邪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那是谁。
他的枕边,雪狐温软的身影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一缕银白的纤毛,却依旧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