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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他的死就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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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真的太累了,纲吉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时分才醒。
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带着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床上。雪停了,屋里格外明亮。
纲吉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这才慢慢地起身穿好衣服,往楼下走去。
“早上好,妈妈。”纲吉向正在厨房忙碌的奈奈打招呼。
“早什么啊!你又睡懒觉了,纲君!”奈奈转身看着他,不怒反笑地责怪道。
“阿纲先生,都十一点了。”一平提着菜篮子正准备出门,瞧见纲吉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禁捂嘴笑了起来。
“我知道……啊!”纲吉随口答道,头顶却被一只小脚狠狠踩了一下。
Reborn踩着纲吉的头,动作利落地翻身跳下,站稳后抬手摆正了帽檐:“Ciaos~”
“Reborn……你昨晚到哪儿去了?”纲吉捂着吃痛的头顶,望着那个小婴儿。
“睡懒觉的人应该受到惩罚。今天买菜的任务,就交给阿纲吧。”Reborn眨着乌黑的大眼睛,笑容无辜而纯良——只有纲吉明白其中暗含的威胁意味。
“好吧,我知道了。”纲吉叹了口气,接过一平手中的菜篮子,转身走出家门。
屋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地面覆盖的白雪反射着阳光,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天放晴了,洁白的云朵静静地飘浮在苍蓝色的天空中。
道路两旁不断投来讶异的视线,纲吉无奈地耸了耸肩。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菜篮子在街上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违和吧。
纲吉从篮子里拿出菜单,站在路口端详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超市的位置——曾经每天都会路过的地方,如今却差点忘记了方向。
低头笑了笑,目光落在雪地上稳稳前行的脚步,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现在的他,即使穿着皮鞋在雪地上行走,也不会再滑倒了。
——可即便他会滑倒,那个人也不会再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了吧?
又想到这些事了。作为首领还如此多愁善感,怕是要被同伴们笑话。
于是纲吉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手中的菜单上。
其实,奈奈以前也经常使唤他去买菜。不过当时总有蓝波和一平这两个小家伙跟着,一路上总是吵吵闹闹的。
而现在,他在这条路上独自走着,倒是安静得有些不习惯了。
——原来,很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
纲吉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头,不远处一幢熟悉的建筑物映入眼帘。
并盛中学。
这所学校铭刻了他与同伴们并肩作战的难忘回忆,也承载着他最珍贵的青春时光。
同时也是,他与那个人相遇以及……诀别的地方。
纲吉前进的脚步顿住,他觉得似乎有一只尖利的爪子狠狠揪住心脏。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他的眼神。
*** ***
那天之后,纲吉就再也没有见过云雀。
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毕竟独来独往一向是他的行事风格。更何况,他也无暇顾及他的行踪——
订婚仪式在即,纲吉和身边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预约教堂、宴请宾客、挑选礼服、布置会场……
尽管纲吉的亲友大多在日本,但是同盟家族的宾客主要来自欧洲一带,而且京子也说自己偏爱西式婚礼,于是这场仪式最终定在了意大利。
京子是个好女孩。温柔,善良,体贴,坚强……再多的修饰词都无法形容这个女孩的优秀。
在旁人眼中,纲吉和京子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非常般配。
“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真是好福气。”所有人都这么说,纲吉自己也接受了这个事实——是啊,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只是在看到狱寺红着眼睛对他说“十代目,请你一定要幸福!比谁都幸福!”时,心里有一点点难过。只是在看到山本略显落寞的表情时,心里有一点点不忍。只是在听到库洛姆说六道骸不能出席时,心里有一点点遗憾之外,他真的觉得很满意。
但是,那个人呢?他在他今后的人生中,又该处于什么位置?
纲吉几乎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定好了位置,都下了明确的定义。
唯独那个人,他不知道该将他置于何处,也不知道他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同伴。学长。朋友。战友。老师……这些单一的词语都无法概括他的地位。
纲吉对他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
但毫无疑问,他在他心中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在订婚仪式前几天,他会因为一通电话,不顾一切地从意大利飞回了日本。
“沢田先生,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恭先生了……到处都找不到他,怎么办?”
听到草壁焦急的声音,纲吉的心同样如火烧般灼痛着。
——云雀学长,你在哪里?
回日本后,纲吉去了很多地方,但都找不到云雀的身影。他就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再无音讯。
纲吉知道,如果云雀不想见他,他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
可是,这次他就是放心不下,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担忧。他只是一直寻找着,不放弃一点希望——或许这样,他的心里会好受点。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纲吉在并盛中学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了那个独自站立着的孤傲身影。
那个人站在铁丝网前,仰头望着被晚霞渲染得一片橙红的天空。
纲吉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走上前几步,低声开口:“……云雀学长。”
云雀转头看向他,那双黑眸逆着光,沉黯如一潭死水。他说:“你来了。”
纲吉点了点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
正值冬季,黄昏的风凉得彻骨,静静地从两人对望的视线中去了又回。
一如当年,他和他也是站在这里望着对方。
他说,你向前走吧,我就在你的身后。
风吹得眼睛发痛,胸口也闷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奇的,纲吉听到云雀先开了口:
“沢田纲吉,你最怕身边的人出什么事?”
纲吉一愣,随即意识到云雀在认真地提问,于是他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狱寺君……我最担心他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山本的话,我担心他为了家族放弃打棒球的梦想。如果是大哥,我怕他弄伤自己让京子担心。还有,骸……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对□□心怀怨恨,我只希望他能活得更开心点……”
纲吉慢慢说完身边的每一个人,而云雀则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
许久,他才听到云雀的声音。
“那我呢?”
纲吉怔住,他刚才竟无意识地忽略了眼前这个人。
——你最怕我出什么事?
——可是,云雀学长那么厉害,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啊。
他是那么强大,强大到无往而不胜。这么多年,他陪着他一起走来,帮他挡去所有的风雨与伤害。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出什么事,从一开始就在心底抹杀了这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纲吉低下头,右拳不由紧紧握起。
——唯独对你,我永远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云雀垂下眼,笑了笑,笑容中有丝不该属于他的无力。
然后,他抬头望向纲吉。
那天,被夕晖晕染成血色的云层翻涌着,整片天空浸透着刺目而悲伤的色彩。
云雀就那样一直看着纲吉,很久很久,他的眼犹如最沉黯的海。
“沢田纲吉……你真狠心啊。”
他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
然后,云雀迈步,从纲吉身边决绝地走了过去,再也没有回头。
*** ***
纲吉几乎是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才回到了家。
他把空空的菜篮子放在桌上,就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奈奈凑到桌前,惊讶地喊道:“哎呀,纲君你怎么没买菜?这下中午吃什么才好……一平,还是要麻烦你了。”
一平点了点头,接过菜篮子,担忧地问道:“阿纲先生没事吧?他的脸色很差。”
“这孩子……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奈奈皱起眉,望着楼梯叹了口气。
纲吉推门走进房间,意外地发现Reborn正坐在他的床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真是狼狈呢,阿纲。”Reborn调侃道,表情却严肃得没有丝毫笑意。
纲吉无力地一笑:“你是故意的,对吧?Reborn。”
——故意让他走那条路,让他路过并盛中学,让他想起关于那个人的事。
Reborn抬手压下帽檐,淡淡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早点看清现实。”
“云雀恭弥,他已经死了。”
刹那间,纲吉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骤然失色。一股寒意涌遍四肢百骸,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令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伸手抵住墙壁,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闭上眼:“我知道。”
“你知道?可是你永远都走不出来,永远都忘不掉。”
Reborn沉重地叹息道:“云雀的做法,算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了吧……”
“他的死就像是你的劫,永远把你困在里面,无法挣脱。”
纲吉紧咬下唇,试图用疼痛压住翻涌的情绪。他怕再多一秒,自己的心理防线就会全盘崩塌。
“可是,既然这样放不下,你又为什么不试着去想想呢?”
“云雀他,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 ***
接下来的日子,纲吉一直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直到订婚仪式的那天。
阳光穿过教堂的七彩琉璃窗,洒落一地斑斓。过道两旁,排列整齐的白烛摇曳着火光。稚嫩的童声合唱伴着交响乐的旋律,在弥漫着花瓣芳香的空气中回荡,整个场面圣洁又瑰丽。
天气十分晴朗,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纯粹如澄澈的水钻。
纲吉依次与每个祝福的宾客握手道谢,礼数周全。偶尔空闲的间隙,他抬头仰望天空,阳光落入温润的双眸中,刺得眼眶微微发痛。
——那个人,还是没来呢。
想什么呢?今天可是订婚的日子。纲吉立刻将思绪拉回现实。
然后,他看见红地毯另一头的京子。她由了平牵引着,脸上是明媚而幸福的微笑,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她穿着纯白无瑕的礼服,橙色的长发松松绾起,笼在薄如蝉翼的轻纱之下。整个人像天使般美好纯洁,令宾客们不由屏息赞叹。
——是啊,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纲吉扬起唇角,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指尖,与她并肩走向神坛。
两人站在神坛前,安静地听着神父致辞、祝祷、读经、献诗——整个过程中,纲吉觉得自己的思绪飘得很远。
明明身在其中,但眼前的一切像是无声的黑白默片。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他听见神父一字一顿地宣读誓词:
“沢田纲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笹川京子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纲吉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京子带着幸福微笑的面容。
他张了张口,喉间滚动了一下,那几个字却卡在唇边,迟迟未能成声。
——他在等待着谁,是谁还没有来呢……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教堂的庄严与肃静。
纲吉猛地回过神,低头望向震动的西装口袋,尴尬地开口:“抱歉,刚才忘了关机。”
他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闪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纲吉几乎是本能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屏息倾听着另一端的声音。
“……云雀学长,是你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呼啸着掠过的风声。
教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纲吉一直没有挂断,固执地等着那个人说下去。
“……沢田纲吉。”
许久,话筒那端才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说话,一字一顿,将每个音节都咬得十分清楚。
可下一秒,纲吉耳边只剩下手机被挂断的忙音。
——你想对我说什么?
——在最后时刻,你那么想让我听到,却仍旧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仪式还未结束,纲吉却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堂,将宾客们诧异的目光抛在脑后。
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他才发现自己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然后,他接到了下属的报告。
彭格列云之守护者云雀恭弥,独自一人闯入了尼洛家族在日本的总部。
那是一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战。据说,云雀恭弥如同嗜血的修罗,在敌阵中凶狠地战斗、屠戮。仅凭一己之力,就将庞大的尼洛家族推向覆灭。
最后,一场大火吞噬了一切,将所有活着的、死去的东西焚为灰烬。
而云雀恭弥,也没能从那场大火中逃出来。
一字一句像利剑般刺入纲吉的心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启程返回日本,丢下意大利的一切,丢下所有人的侧目与非议。
数小时的航行中,纲吉如同被抽离灵魂的木偶,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手机,似乎想拼命留住自己与那个人仅存的联系。
当纲吉终于踏上那片焦土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极尽荒凉的景象。
残破的建筑如遗骸般散落在地,被烈火灼烧成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钻进鼻腔和肺腑,撕扯着每一寸神经。
这片土地彻底死了。寸草不生,万物成灰,再也找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
纲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迈开颤抖的双腿,踏着焦黑的土地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跑了起来。
他跑过每一寸土地,寻遍每一处角落,却终究,找不到他。
这里没有他。哪里都没有他。他将再也找不到他,再也……找不到了。
全身的力气被抽尽,纲吉跪倒在焦黑的地面。他用双手捧起一抔泥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混合着他的鲜血……或是骨灰。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他。
浓重的黑暗将纲吉推入无尽的绝望中,从此,他的世界只是一片永远见不到白昼的黑夜。
*** ***
Reborn望着纲吉——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轻轻叹了口气,Reborn缓缓开口:“他守护了你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伤你最深的那个。”
纲吉愣愣地望向Reborn,然后,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云雀只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报复他的背叛。错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他,一直以来,都是他。
望着纲吉痛苦的模样,Reborn不忍地闭上眼,纵身从床上跳了下来。
“蠢纲,你这样……一生都不会好过啊。”
他无奈地叹息,随即认真地看着纲吉说:“我帮不了你。可是我想,有个人,或许你愿意见见他。”
说着,Reborn推开门,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深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魅惑的双色瞳眸微微眯起,瞥向房间内呆坐的人。
六道骸走了进来,垂眸轻轻一笑。
“哦呀哦呀,那么久不见,我可不想看见你哭泣的样子呢。”
“沢田纲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