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1827]回音》浅蹊

3、03 他觉得自己

　　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晚饭，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到了告别的时刻。
　　由于纲吉家的空间有限，只有纲吉、Reborn、蓝波和一平留了下来——毕竟他们对于长大的地方有着深深的依赖感。
　　而京子和了平一起回了自己的家，库洛姆回了黑曜，山本要回去和老爹团聚，狱寺也不情愿地被碧洋琪拉走了。
　　蓝波和一平不再是只会缠着奈奈要点心的小孩子，他们此时都懂事地和风太一起在厨房帮忙收拾餐具。
　　一瞬间，刚才还人声嘈杂的客厅出现了令人不自在的安静。
　　“我先去洗澡了。”纲吉从行李箱里翻出了睡衣和毛巾，对坐在沙发上的Reborn说道，“Reborn，要不要一起？哈哈……现在也只有你能和我一起洗了。”
　　“行啊，还挺怀念的。”Reborn跳了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纲吉看着小婴儿模样的老师——这十年来，他一点都没变。
　　十年的漫长时光，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可是对Reborn来说，他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总是想要说服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变，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自欺欺人的表现。
　　纲吉笑了笑，拧开了喷头的水，氤氲的水汽在小小的浴室弥漫开来。
　　疲惫的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纲吉觉得每个毛孔都得到了滋润，不由深深感叹：“还是回家的感觉好啊。”
　　他低头端详起自己躺着的浴缸——原本躺在里面可以伸直双腿，现在却只容得下膝盖以上的部分，真是岁月如梭。
　　“是吗？可我觉得，你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呢。”Reborn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搓着头顶的泡沫，乌黑的大眼睛瞥向纲吉。
　　“啊？哈哈……只是有点不习惯吧。”纲吉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毕竟那么久没回来了。我想想，上次回日本好像还是两年前……”
　　“没错，上次回来还是你订婚那天。”Reborn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说起来，那场意外中断的订婚仪式，你打算什么时候补办？”
　　纲吉一怔，摆了摆手笑着说：“其实我和京子都不喜欢太吵闹，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蠢纲，你是个出色的首领，可是作为未婚夫……可真失职啊。”Reborn锐利的目光充满谴责的意味。
　　“你不就是还在介怀那件事吗？”
　　纲吉愣住，他沉默地低下了头，嘴唇紧抿着。
　　浴室里出现了尴尬的凝滞，只有水声哗哗地响着。门外传来奈奈的喊声：“阿纲，你要快点哦，蓝波他们都在等着呢。”
　　Reborn代替纲吉应了一声，然后用水冲去满头的泡沫，裹着毛巾就打算走出去。
　　“回到日本，你之所以情绪反常，不就是因为想起了那个人吗？”
　　他走出浴室，留下纲吉一个人沉在浴缸的水中，没有一点动作。
　　许久，他才笑了笑，不小心被水汽呛到，他也只是努力笑得更大声。
　　他向后一仰，把头靠在浴缸边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想起了那个人吗？不是的。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 ***

　　那是纲吉接任彭格列首领后的第一个新年。
　　由于工作繁忙，他不能赶回日本和家人团聚。而且，这一年来他觉得自己做了很多追悔莫及的错事，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奈奈的笑容。
　　所以他选择留在了意大利的彭格列总部。
　　当然，纲吉并没有让守护者们陪着自己——尽管他们都不愿意离开。
　　他知道，了平在日本有牵挂的妹妹，山本有分别已久的老爹，蓝波想念奈奈做的美食，库洛姆也不习惯独自一人留在异国。狱寺虽然百般恳求，但还是被纲吉劝回了家。
　　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在难能可贵的闲暇中整理纷乱复杂的思绪。
　　直到傍晚，纲吉才把驻守总部的所有家族成员都打发走了。
　　——难得过年，大家就别留在这里了，回去和家人们团聚吧。
　　——可是，十代目，我怎么能留您一个人在这？
　　——我没事的，放心吧。
　　——可是……
　　——再拒绝的话，就视为违反首领的命令。你们真的不走吗？
　　回想与同伴道别的场景，纲吉不禁发笑。这些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走进大门，纲吉顿住了脚步，他忽然发现——这幢偌大的建筑物里，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现在，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么想着，纲吉索性绕着总部大厅跑了一圈——他一直很好奇，这里和学校的操场相比哪个更大。
　　虽然不能拿尺子来测量，不过纲吉记得，当初他绕着学校操场跑一圈就会气喘吁吁……
　　可惜纲吉没能如愿，因为他跑到一半就摔倒了。
　　“啊……果然还是缺乏运动呢。”纲吉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整幢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人看着他，也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纲吉自嘲地笑了笑。
　　周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纲吉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害怕。
　　“我……还是回房间吧。”于是他站起来，飞速跑回了三楼的办公室兼卧室。
　　关上房门，纲吉久久地倚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望着房间内一如既往的摆设，以及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纲吉苦涩地微笑。
　　——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呢。
　　他的心不愿意说谎。其实自己是多么想和同伴在一起，是多么……害怕寂寞。
　　事到如今又后悔什么呢？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把他们都劝走的。
　　纲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现在该干什么呢？不想批文件啊……那就早点睡觉吧。”
　　这时，一声巨响在窗外炸开，纲吉猛地抬起头。
　　落地窗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纷纷扬扬的碎屑犹如星点，将天幕渲染出缤纷耀眼的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原来意大利的新年也会放烟花吗？好漂亮啊……”
　　纲吉慢慢走到窗前，失神地望着远处那片火树银花的景象。
　　整个世界充斥着烟花绽放的隆隆响声，驱散了先前死寂般的安静，也覆盖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纲吉只是认真地望着一束又一束盛开的美丽花火。
　　“沢田纲吉。”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大概，只是错觉吧。
　　纲吉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呢？
　　“沢田纲吉。”
　　啊哈，又出现幻听了。都说了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纲吉揉了揉有些发痛的眼睛，失笑地转过身来，却看见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沉沉的黑暗中，侧脸被窗外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光影从他脸上交错着掠过，一向凌厉的眼神似乎褪去了戾气，只剩下温柔。
　　沉黯如海的黑眸，此时倒映了满天的星河。
　　如此的，如此的温柔。
　　“……云雀学长？”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太多想要问出口的问题，有太多想要对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可眼泪却抢在话语之前落下。
　　所有的懊悔、委屈和疲惫，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强忍的寂寞，所有深埋心底的脆弱，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彻底爆发。
　　“我不是过来看着你哭的。”云雀有些无奈地微微叹息。
　　“对、对不起……”纲吉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湿润，“云、云雀学长，你没有回去吗？”
　　“我该回哪里去？”云雀反问道，话语中有丝笑意。
　　——我从来都没有任何牵挂。除了你。
　　纲吉一怔，抬起头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别哭。”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云雀皱了皱眉，心里有丝不忍。
　　“我……我只是觉得很高兴……”纲吉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轻轻笑出声来。
　　“我可不会安慰别人。”云雀垂下眼，缓缓地勾起嘴角，“我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完，他走上前几步，伸出手将眼前的人按进自己的怀抱中。
　　他的动作很轻，轻轻地环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像是怕弄疼他。
　　可是下一秒，他却被更紧地抱住。
　　他不知道这只小动物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他。
　　他轻轻地笑起来，稍稍用力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谁说你是孤单一人了？
　　——我不是在这里吗。

　　*** ***

　　纲吉走进漆黑的房间里，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直直躺倒在床上。
　　屋中的摆设没有改变，Reborn的吊床还在不远处，可是上面却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无力顾及他究竟去了哪里，纲吉只觉得一种疲惫感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闭上眼，那些从未忘却的记忆片段频频浮上脑海，噬咬着他的神经。
　　远处传来烟火绽放的声音，夹杂着悠远的新年钟声，外界的热闹与屋内死寂般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新年之夜，他和那个人在漫天烟火下紧紧相拥。
　　在窒息般的寂静与落寞中，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是啊。那个怀抱，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
　　“云雀……学长……”
　　多久了，他再一次呼唤这个名字，任由尖锐的疼痛在心底蔓延。
　　手指扣紧身下的床单，纲吉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被子中，试图掩藏难耐的痛苦与悲伤。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自己和那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那个不会被任何事物牵绊的人，对他那样好。他只是单纯地对他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帮助他，守护他，引导他，从未强求过什么。可是只要他需要他，他就会出现。
　　而他，对那个人是那样依赖。每当他遇到困难，每当他怀疑和否定自己，每当他陷入孤独寂寞，那个人总是在这里，站在他的身后支持着他。
　　他并非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深入去想。
　　他只是怕，他只是不敢承认，他只是在逃避，他只是想……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他对他好。他依赖他。
　　两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所以，即使再怎么努力，这种平衡……终究还是会崩塌。
　　是的，他贪恋和同伴在一起的时光，他不想失去手中所拥有的一切。
　　他无法做到不顾及他人的目光，因为有无数双眼睛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必须要遵循这个世界为他安排好的路，他必须要成为大家希望他成为的人，他的人生不可以有一点点的偏差，他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他，别无选择。
　　是啊，他对他这样好，但他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
　　纲吉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即使望着一片黑暗，还是会发痛。

　　*** ***

　　敲门声响起，纲吉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说道：“请进。”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黑色西装衬着他颀长挺拔的身段，深紫色的衬衫更是让他高傲优雅的气质显露无遗。
　　那双沉黯如海的黑眸，在看见纲吉时带上了一点笑意。
　　“真难得，你主动找我。”云雀走到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饶有趣味地挑起唇角。
　　纲吉看着他，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云雀学长，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你。”
　　“你总是在我有困难的时候帮助我，在我迷茫的时候指导我，让我明白很多重要的道理……”纲吉一字一顿真诚地说道，“我继承这个位置以来，是你和大家陪着我一起打拼，才有了今天的彭格列。”
　　“所以，真的非常感谢。”
　　“你特意找我过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云雀敛去了笑意，他微微眯起眼，觉察出一丝异样。
　　“云雀学长……真的是个非常厉害的人。你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学长。”
　　纲吉站起来，慢慢走到云雀面前，嘴角仍保持着那抹微笑：“所以，我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你。”
　　“云雀学长，我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