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惆怅客》白衣衣

4、凤去楼空无月夜

　　“阿绒，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靖扬哥哥推门而进，手上捧着件物什。

　　我轻轻地抚过这把凤鸣古琴，这是容若在我十岁生日时送我的，我一直把它视为珍宝。如今，我就要带着它浪迹天涯。曾被容若抚过古琴，似乎还留下一缕幽香。

　　小心地安放好凤鸣。抬头看见靖扬哥哥若有所思、欲言而止的样子，“靖扬哥哥，有什么事就给我说罢！”

　　“昨晚纳兰家的人在到处找你。他…”似乎不想说出这个令人心酸的名字，”知道你失踪后，撇下新娘子就去找你了。你…”

　　心不觉一紧，听到他这样还是会心疼呢！难道心未死？

　　或许，他只是不适应身边有人突然的离开罢，终究是会习惯的。陪伴他的人不应该是我，毕竟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看着我绝决的表情，靖扬哥哥不再说下去，默默地收拾着行囊。过了好久才出声，“我们以后去哪儿？”

　　“我们？靖扬哥哥，你不会…”难道他要跟我一起走？

　　“会！，我曾说过，我会一直守护着你。就算没有纳兰一家的庇佑，你也…”

　　“靖扬哥哥是在可怜我罢！我现在的处境很狼狈吗？”

　　“阿绒，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孤单。”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变得扭曲，小孩子犯了错似的低下头。

　　“不，我不孤单。如果你走了，孤单的是毅爷爷。毅爷爷年龄都这么大了，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爷爷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只是不放心你…”

　　心窝子里的暖气荡漾，叫我怎样抵挡这温柔的诱惑。但我，必须能…

　　“够了，甚靖扬，因为你是我师父，也是…不，你不会是他的…我相信你的，但是，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包括你。”心里狠了一狠，除了雷鸣般的嗡响，再也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你，滚。立刻、马上，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看着他滞怠地转过身，淡绿色的袍子随风浮动，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凄凉。我听得见，心被扔在地上狠狠践踏而发出的悲鸣。感觉全身顿时被风扯开千万条裂口，透出鲜亮的血色，闪着撩人的光。

　　“对不起…”心里说了千万遍，却不能说出口…

　　门口悠悠地飘来一句“多保重”，人便隐进了茫茫雪海中。

　　冬日的阳光柔和明媚，洒在积雪上，又是一个多雪的冬日。早晨，京城的节奏时而舒缓，时而轻快。可有一处官邸却是异常忙碌，府中的人不停地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神情严肃，心里却是默默地祈祷着。因为他们的小姐，那个平时亲近可人的堇诺小姐，竟失踪了。

　　下人们都看得出来，老爷和夫人很是伤心，虽然那晚老爷那样对小姐，但毕竟堇诺小姐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啊！成德少爷更是着急，抛下昨天刚接回来的新娘子，天还没亮就出去找了。平时他们俩兄妹的感情甚笃，希望能把小姐带回来。

　　日上三竿，鸡鸣盛起，容若狼狈地回到府中。满脸倦意，憔悴而又苍白，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昨日还喜气洋洋的府邸没有一丝神采。鲜艳的红绸，似乎知道人情，暗下颜色，增添一分思愁。

　　新妇着装梳洗，云鬓仙缈，翩疏蝶舞，慵懒中含几分疲惫。昨夜春宵竟是如此度过，不知那堇诺小姐究竟是一个怎样调皮的小家伙。

　　“端范，你说这可怎么办呐？要是知道堇诺性子这么倔，就不把她关起来了。这孩子，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的啊。我的女儿啊！”这妇人的脸上早已沾满泪珠。

　　明珠轻轻地抚着自己夫人的肩，“乐瑜，你也别太担心了。容若已经出去找了，一定会找到的。”顿了顿，“那孩子平时就古灵精怪的，万一…”

　　“不会的，堇诺她一定会回来的，她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妇人声音颤抖着。“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

　　“乐瑜，不可！”乐瑜立即噤若寒蝉。

　　“堇诺她为什么不喜欢佳雪？那晚她竟求我取消婚礼，和我吵了几吵，我是气急了的。”

　　“会不会是…她喜欢上容若了？”

　　“应该不是，她说让容若娶其他女子也可，只不能是卢家小姐。好像有些针对佳雪啊！”

　　“怎么会？她以前又不认识佳雪…”

　　门外嫩红的身影悄悄地退了回去，神色木然，“竟是因为我…”本来是来为二老奉茶，可听到他们说到自己，好奇心作祟便听了起来。没想到…

　　手中的茶，凉了。

　　容若在府中晃荡着，不知不觉竟到了堇诺房间门口，忽地听见屋里有隐约的抽泣声。容若忙冲进去，“堇诺！堇诺！”

　　“少爷，是我…”那躲在角落哭泣的女子，惊愕地看着猛冲进来的人，脸上带着未拭干净的泪。

　　“喜儿，是你啊！你…也在想堇诺吗？”提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抽。

　　“自那年后，小姐虽然变得顽了点儿，对我们下人还是很好的，府中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可她竟然这样突地没了。我…”喜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怎么可以抛弃喜儿，怎么可以抛弃那么多疼她的人，最重要的是成德少爷，她怎么舍得？”

　　“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容若痛苦地抱着头，颓然地蹲了下去。“喜儿，你先下去吧…”

　　“少爷…”

　　“去吧。”

　　容若突然在屋里搜寻着，想着堇诺定舍不得离开，等找到她的时候，她会露出皓白的牙，“容若，吓到你没？”然后痴痴地笑了。

　　走到书案前，无意间看到堇诺写的字，雪白的宣纸上只有重复两个字:容若。

　　那字迹发出暗暗的光，房间也因失去主人而回荡着哀鸣。

　　“容若，起来了。你这样要着凉的。”

　　“堇诺，不要！不要走！”紧紧地把搭在肩上的手抓住，然后触电般抽离，不是堇诺的手。转过头，“佳雪啊，我还以为…”

　　身后的人掩去黯淡的神色，从刚才那句”堇诺，不要走”中回过神奇来。“她会没事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

　　“过辰时了。”

　　“辰时…对了！“容若眼睛一亮，“堇诺的练琴时间到了，她最喜欢弹曲给我听了，一定会回来的…”

　　起身在屋里翻腾着，“怎么会这样？凤鸣呢？”

　　眼前的人几乎疯狂，和外界传闻那个翩翩美少年判若两人。那个纳兰堇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以让这个优雅淡泊的人变成这样…

　　“会不会是…”

　　“住口！不会！我们说好了，再过两年我就带她去江南，她不会离开的。”此刻，愤怒的声音已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呜咽…

　　“佳雪，对不起…我…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今夜，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