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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椒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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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走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形象全然不顾,只是掩盖不住心中的愤怒和震惊。
“是…是。”可怜的宫女被我吓的战战兢兢。我挥挥手:“罢了罢了,你走吧。”
“怎么会……她怎么会走呢……”我喃喃自语。春蕊安慰我,“小姐莫生气,千万小心身子。”
昨夜簌簌下了一晚大雪,隐隐地都可以听见树枝被雪压折的声音,窗纸也被映衬地明亮。今早皇后宣我入宫,也想着早点找着刘婖问个明白,便急匆匆地来了。身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服,绣的是层层叠叠的兰花,显得肌肤白嫩,五官楚楚动人。
可惜,兰花在这样的寒冬早已凋谢,之前御园艺师们精心在暖室培育移植到花圃里的花也大都不胜寒风,纷纷消损。一时间宫内被雪覆盖,花瞬间消逝,显得单调清寒。
“这是什么意思?”我对着之前刘婖小住的宫殿皱起眉头连声发火,“先是装好人给我竹简帮我忙,现在到困难时候又一走了之!不是明摆着看我笑话吗?”
春蕊赶忙劝:“小姐小点声,别人听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狠狠扫过四周,刚刚还在狐疑地张望的宫人赶忙垂下头匆匆走过,不敢言语。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
“其实婖小姐,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春蕊也皱起了眉头陷入回忆,“不知小姐那天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
“什么?”
“那天和小姐夺簪子的那位,小姐还记得吗?”春蕊细细说道。
“当然!”我愤愤道。自幼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对我那么张狂。刘婼也不例外,她虽无力,可还是不至于逾越分寸。
“那日,奴婢听她的口气,也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是婖小姐到了之后,只是看了一眼她,她就吓得说不出话……”春蕊疑迟了一会了,“莫非,她认识婖小姐?可是婖小姐在封国长大,偶尔来长安一次,又怎么会和那女子认识?可能……”
我越听越急,迫不及待地阻断了她:“好了春蕊。这是在宫里,胡乱议论小姐,像什么话?”
春蕊低了低头,随即启口:“小姐快去皇后宫中吧,小心误了时辰惹得皇后不快。”我点头。
离开这座宫殿时,我轻轻瞥了一眼。人去楼空的宫殿此时被冰雪堆砌,房檐凝冰,门前积雪。我又想起了刘婖,总觉得她与那日雅兰斋里与我嬉笑的婖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只是在我面前的,伪装。
“舅母。”
随着我的唤声,站在大殿正中的女子转过了头。凤盘牡丹的玉簪,胭脂红的长袍垂地,眼眸分明,面色微粉。姣好的面容,绝代荣光,配上精贵的胭脂水粉,更显得美艳绝伦,不似人间寻常丽人。
我正对上她的双眼,讶然吃了一惊。咄咄逼人的目光,强到轻轻一瞥便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我,也不适与她直视太久。她也转开了目光,启口:“哦,娇儿来了。坐吧。”
殿中其实还有席子和皇后的凤椅,但皇后却这么站着。我去刘婖住所耽搁了些许时辰,也不知皇后站了多久。也许,这是对我默默的谴责?
我和她入座。侍女上前斟茶,皇后接过了茶壶,亲自为我斟茶。我浅浅一笑:“这怎么敢劳烦舅母。”
“敢不敢,都劳烦了。”她不甜不淡地说。我心里一惊,再看看她的面色,没有任何不悦。但我还是不敢确定她没有生气。
刘婖、皇后,怎么都这么喜欢替别人斟茶?是不是这样做的贵眷,都代表着颇有心机,或是接下来要有事告诉我呢?
我抿了一口茶,眉头拧成了一团,差点就让婢女为我送上清水漱口了。
极苦的茶。我从未喝过这么苦的茶,好似世上所有的辛酸苦楚全都汇集到了茶水中。我只感觉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时,口中散发的强烈的苦味儿,让我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
我看了一眼皇后。她恬静地端起茶水饮了一口,面不改色。
“刚才舅母为何在殿中站着?若是腿乏可难受了。”我想起之前的疑问,开口。
“习惯了站着等人而已。”她的目光一时迷离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好像有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眼中深深的悲伤,但随即便消失不见,好似投入水中的石片,溅起一圈圈涟漪却又瞬间恢复平静。
错觉吗?
“抚笙,去取我那匹新得的红缎来。”她吩咐婢女,头上玉簪旁的步摇晃动摇曳,叮当作响。她侧脸专注时的神情动人,美出凡尘。如此犀利美貌,怪不得会夺得后位!
婢女会意。不久报了一个楠木箱子来,箱子上描龙画凤,精雕细刻,翡翠明珠镶嵌,光看箱子便可知里面的东西一定不菲。
皇后纤手拨开了箱锁,同时悠悠一笑,瞥我一眼。我微微身子前倾,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一披红绸缎抛出,被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红绸上绣满了花鸟珍兽,仔细一看,绣的都是牡丹花,金线密穿,华贵无比。也是红色的,凌驾于胭脂红和大红之上,说不出的妖娆妩媚,却也显得大方端庄。
两个侍婢低头上前,将长绸展起。微微风动,绸缎便显地波光浮动,上面绣的飞鸟花果似乎要跃起一般,栩栩如生。
即便我从小阅遍珠翠色,也不由在这样精巧之物面前,吃了一惊。
“给你了。”皇后简明扼要。
我从小见过很多人,大都说话委婉、别有心机。即便我厌恶那些说话遮遮掩掩的做派,说话一向心直口快,相比皇后,也自叹弗如。
这样,倒叫我不知怎么回答。
“怎么,阿娇不喜欢?”皇后察言观色的本领极厉害,一针见血,“这料子是先前陛下赐予本宫的,平阳和紫黛都想要,可是本宫都没舍得给。”
“那舅母为何不自己留着?”
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这上面绣的花色,恰好不是本宫所喜。”
我不语。即使这料子再好,皇后的态度,也让我不舒服。我口口声声唤她舅母,她还态度冰冷,自称本宫。当真是晋封了皇后了,那日她还只是个卑贱的美人时,还不是百般向我母亲讨好?我暗自捏紧拳头,忍住。
侍婢收好绸缎,放入锦盒中,交给殿门边站着的春蕊。一时间寂静了下来,似乎可以隐隐约约听见簌簌雪声。我转头望去,果然下雪了。突然想起今日出门的衣着,过于单薄,可是在殿中好一会儿了,居然不曾感到寒冷。
“舅母住的椒房殿,可真是个好地方!娇儿才进来一会儿,就觉得暖和。”我强笑。
“娇儿没有听你母亲说过吗?”皇后望了望四处,“椒房大殿,是大汉历来皇后所居的最高住所。以辣椒泥涂墙,辣椒味辛,使得房间温暖,气味芬芳。”
“这样好?”我微微一笑。心里突然想着,冬天是温暖了,可夏日呢?夏日炎炎,这椒房殿内要有多少摇扇宫女啊!也只是想想,见皇后冰山冷淡模样,知道这么说必定会让她更加不快,便没有说出来。
“无妨,再过不久,椒房殿便是你的了。”她抿了一口茶,神色恬淡。
又是一句尴尬的对话,让人无处接口。
听宫人说,王皇后虽然早些年得宠,先下封了皇后,皇上看上去还是百千宠爱,实则已经不怎么来皇后这里了。也是,这样的人,连赏赐这么拉拢关系的事,都会被做的这么生硬,真是难为她了!
“娘娘。”一宫女上前,行礼,“紫黛公主宫的侍婢木熙方才来过了,是来谢恩的。”
“嗯。”她淡淡点了点头。
“木熙说紫黛公主对娘娘赏的簪子很喜欢,特来谢过娘娘。”她挥挥手,宫女退了下去。
“娘娘,似乎很喜欢紫黛啊。”我不轻不重地说,特意将她唤作皇后,还直呼刘婼的封号。可是她似乎没有在意。
沉默了半响,皇后开口:“紫黛这孩子……虽然生母卑贱,可还是公主,是有些人不能比拟的。本宫贵为皇后,自然要贤德,自然要和喜欢平阳一般喜欢紫黛,才不免得紫黛受一些奴才的气。”
受气?她受人气?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想起了上元宴她摆出公主架子,却被我好好讽刺了一番的事,又不由地将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皇后不着痕迹地瞟了我一眼,“那天本宫虽没有出席宴会,也知道了一些事。阿娇故意行对皇上、王侯贵族的礼对紫黛,看上去是尊敬,实则还是在暗示她的出身。”
我一怔。
“有些事情阿娇要清楚,公主是公主,翁主是翁主。不管是怎样的生母,尊卑都不会改变。阿娇,也要懂一些分寸。”
及其恼人的话。即便她的声音恍若天籁,寂静恬淡,匀匀地说出这些话好似吟诵,却也唤起了我的怒气。
“阿娇知道,位份尊卑,也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后只知阿娇无礼,殊不知她语出冒犯在先。公主只比翁主尊贵一位,哪怕不止,也要分清楚谁先谁后。皇后在这里好数落阿娇一番啊,原来这么天寒地冻地召阿娇过来,就是借着送料子,来教训阿娇?”
我咬了咬牙,心中有一丝不舍得,不过还是把准备说的话说了出来,“阿娇是受不得气的。早知这样,那这批布,阿娇不要也罢!”我说完,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好啊。”皇后也站了起来,“可阿娇还是收下吧。这上面绣的芍药,本宫是在不喜欢。”
我只当做是刺激我的话,咬唇不语。
等等,她说……芍药?
我唤了春蕊过来,勾开箱子,抖出绸缎。上面绣的,明明是牡丹!
“这上面绣的,可是牡丹。”我冷眼,心里暗笑皇后口误。
“可是本宫说,这是芍药。”她微微扬了头,“娇儿凭什么肯定,这是牡丹?”
“亲眼所见。”我捏起一角,递到她面前。她不看一眼,慢慢浮起微笑:“阿娇只信双眼所见,殊不知眼见为虚。况且即便你说的是对的,没有人相信你,那么你说的,可不就是谎话了吗?”
皇后的表情越发迷离。我随意地行了个礼,匆匆从殿里走了出来。
这样性子的人,哪怕殿中再温暖,对于我,也坚寒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