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阿娇传》沈宴夕

7、璞玉琢

　　“小姐绣的这只鸭子真好看！白白胖胖，多漂亮。”春蕊称赞。

　　“是啊！”“小姐手巧！”“恩，多漂亮的水鸭。”一时之间，赞叹之声连起，婢女们纷纷称赞不已。我无可奈何地退了其余的婢女，只留春蕊在身侧。我放下绣花针，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绣地这样好，怎么不修了？”春蕊兴致勃勃地问，见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开口，
　　兴许，是奴婢打扰小姐了？”

　　“春蕊，你看我绣的是什么？”我举起修帕，春蕊答：“一枝桃花，一对水鸭。真漂亮！”

　　“我如果告诉你，我绣的是鸳鸯呢？”

　　“啊，这……”春蕊吃了一惊，赶忙跪下，“奴婢粗俗，竟然侮辱了小姐佳作，着实该打！”

　　“不怪你。也许我没有那个天赋。”我静坐了一会儿，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对着绣帕剪了下去，绣帕一分为二，那对鸳鸯生生也被我生生地分开。

　　“小姐莫生气！小姐绣地好，要怪就怪奴婢！”春蕊低头连连请罪。我叹气：“不怪你。我只怕了老师见到我绣地一对‘水鸭’，又禀与娘听，娘少不得训斥我一番。”我示意春蕊不必跪着，春蕊缓缓起身。

　　“其实，小姐也不必太为难，”春蕊小心低声开口，“女子无才便是德，小姐身容姣好，有倾国之色，再加上太子婚约，自然不必苦了自己。”

　　“可是母亲不肯。”我重重地说，像是在抱怨。母亲心气高，非要让自己的女儿出人头地，成为万民之母，大汉之后。而上元宴会，见到众贵眷女子皆出风头，也或许是皇后那日召母亲入宫说了些什么，母亲自一回府，便急急忙忙给我找了好几个师父，古琴、女红、礼仪、栽花、作画、对弈，是样样不缺。幸好我苦苦哀求，才将最最乏味的对弈去掉，其余的，都专门请了长安最好的老师，滴水不漏地守着教，巴不得我一夜之间什么都会了才好。

　　母亲总是这般，只顾自己的荣华和面子。

　　我心里不由地生了几分怨气。

　　“小姐。”侍婢云儿进来了，“公主说，教小姐培花的老师来了，请小姐速去花园。”

　　我扶着额头。苦不堪言。

　　“见过翁主。”一位中年妇女，穿着绿色衣裙，佩戴了同色的珠翠，端庄行礼。

　　“这位，是长安最好的花木师，秦六姨。”母亲向我介绍。我面无表情，低头拨弄着手上的珊瑚镯子。这桌子是今日刚得的，说是异国进贡的珍品，世间少有。原是皇上赏母亲的，我见着好奇把玩了一番，母亲便赐给我了。

　　“今后，就拜托老师好好教阿娇了。”母亲声音轻柔，但仔细一听，还是渗透出一种僵硬冰冷的感觉。

　　“不敢当。翁主一看便是聪慧，想来学培花也是很快的。只不过是兴趣而已，翁主不必太苦。”秦六姨很是谦谨地行了礼。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还有些微微湿润，想来今早的露水重。我向左边望去，果然，花坛里的花，都是寒露静放。昔日里不觉得，今日看来，道添了几分美感。

　　回过神来，母亲走了。秦六姨轻唤一声“翁主”，笑容慈祥：“现在开始吧。”

　　而我只觉得那笑容有如花后蛇蝎，雾后深渊，总是让你不留神，然后被逼得走投无路。

　　“小姐学了半上午了，可累坏了？”春蕊俏皮笑笑。我一笑，挥挥手：“我饿了。”

　　“还未到午膳时间，不如给小姐拿些甜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就要一碗淡粥，和紫糯米糕。”春蕊“喏”一声，退下了。

　　我轻轻回到梳妆台边，从暗箱中拿出一卷竹简。正是刘婖三日前给我的“苏舞”舞卷，按她的话，苏舞繁杂，若简要概括其舞，也要四卷竹简记录。刘婖偶得一卷，另外三卷……

　　我想了想，那日临别前，她轻轻伏在我耳畔低语：“红杏楼，艳娘。”

　　虽说，我只是偶尔偷偷溜出府上街游逛，但还是看见过红杏楼的。坐落于长安城最繁华地带，楼前车水马龙，粉妆玉砌的楼香纱鲜花满楼坠，楼中人络绎不绝，我还是多少知道的。按春蕊的话说，那是“见不得人”“风尘之地”，那里的女子“低俗”、“下贱”，不惜用自己的身子交换财富。好人家的媳妇姑娘，听到这三个字，都皱着眉头，好像看到了什么恶心之物，避之不及。

　　她告诉我“红杏楼”，莫不是，让我去那里？

　　也许，那个叫“艳娘”的女子，手中有苏舞的后三卷竹简？

　　不行，这种地方，即便我隐瞒身份，也万万不能去的。如果刘婖想要告诉我的不是这个意思，那我不是白白去脏了一次眼睛？还是哪天，去问问刘婖吧。

　　正想地入神，春蕊的声音响起：“小姐看什么呢？”我敷衍：“闲看的书。”随即收好竹简。其实春蕊半字不识，让她看见也无妨。只怕她无意间让母亲知道了，母亲多疑问起来，可不怎么好对付过去了。

　　“这是黑米粥，极好的御贡黑米，慢火细熬，喝起来最是暖身子。”春蕊一边说一边把托盘上的碗放在桌上，“这是小姐要的紫糯米糕，还有厨子新制的牡丹卷，我拿来给小姐常常新鲜。”
　　“没事了，退下吧。”

　　“喏。”春蕊抱着托盘离开了寝殿，只是在走到殿边时，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我正在想事，没有看见那别有深意的一望。

　　小姐，你竟然还不知这件事。也好，不与你说，免得你伤心。

　　看来有人故意在瞒你。我还是，闭口为好。

　　春蕊转过拐角，深思恍惚。

　　马车停下。

　　婢女掀起帘拢，帘后人微闭双眸，身姿婀娜，裙瓣自然洒下，整个人困在微微的黑夜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小姐，到了。”

　　刘婖睁开双眸，轻轻钻了出来。

　　“终于到了。还是自己府里好，叶儿，对吧？”

　　“小姐说的自然是对的。”唤作叶儿的侍女恭恭敬敬地回答。刘婖轻轻拧了一下眉头。这些只会惟命是从的奴才！

　　“清梨哪儿去了？”刘婖左右寻找。

　　“小姐。”一个穿着淡绿色婢女服的婢女走了出来，行礼。刘婖轻轻抬手，清梨走上前，陪着她走进府邸。

　　“小姐，奴婢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清梨边缓步行走边低声问。其实仔细看，清梨的容貌也算清丽，柳眉杏目，樱唇雪肤，加上双眸中一点灵气的神韵，整个人比寻常婢女显得美貌很多。

　　“讲。”刘婖轻轻吐出一字，却毫无与阿娇谈话时俏皮神情，面色清冷，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小姐好不容易进宫一次，是王皇后执意要小姐多住几日，小姐怎么这么快便赶着回来了？不怕王皇后生气么？”

　　“王皇后生气归生气。倘若有更重要的事，惹得她生气也没办法。”刘婖不以为然。

　　“是什……”清梨刚想开口，突然又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刘婖平时最是信任她，如果有什么大事必然和她商量。但是只要刘婖不提起，那就是不太愿意告诉她或时机未到，多问只会惹人厌烦。祸从口出，是这些做奴婢的必须认识到的。

　　一段沉默，步入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