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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安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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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真的没事吗?”春蕊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瞥了一眼着装如普通民女的春蕊,莞尔:“当然没事,母亲今日不是被召进宫了吗?”
“可是……”
“嘘!”我把食指放在唇边,皱了皱眉头,“好姐姐,我好不容易出来闲逛一次,你就别可是可是的了!”
春蕊无语地望着我。昨日夜晚沐浴池边哭泣昏过去的人,今日已经完全看不出伤心的痕迹了,活蹦乱跳地换了一声寻常人家小姐的服饰上街游逛。
当真,还是小孩子啊。
春蕊叹了口气,随后紧跟着我。
上元节刚过,天气寒冷如旧,只是仍然冲不散长安街巷繁华之景。我微微拢着长水袖,新奇地张望着玲琅的商品。
“春蕊!你看,这个簪子多好看。”我举起一个小摊上的步摇。用的是最普通廉价的铜丝和一些漂亮的石头,但穿线勾边却十分精细,石头也磨得光润无比,加上石头色泽本身如同掺杂了红丝的玉,远远望去,竟也十分美丽了。
“小姐,这种簪子府里不少了,况且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春蕊有些疑迟。
“我想要的,岂有得不到的道理?”我有些愠了。春蕊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办事也不伶俐,竟还要拘束着我。
“是,是。”春蕊赶紧掏钱。我把簪子递给摊主,摊主眉开眼笑地:“姑娘好眼光啊!这只簪子做工精细,款式也新颖。姑娘美貌无比,配姑娘再好不过了!”
我勉强地笑笑,心里暗笑摊主的目光短浅。也是,我自幼生长于金玉之中,旁人看来的天工巧物,于我看来却是寻常,甚至十分拙劣。
不料,一只芊芊玉手,却轻巧地从我手中夺走了簪子。我又惊又怒地转头,看见一张浓粉艳脂的脸。可仔细看来,又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妙龄少女。她一身华绸,珠翠满头,被精心修护的手正握着我选中的那只簪子,嘴角微微上扬:“这簪子也不见得多精细。唉,算了,好歹也过得去。阿巧,付钱。”
我回过神来,心中只剩下火辣辣的愤怒。我陈娇从小到现在,还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从我手中夺走东西!她是什么?也配和我抢!
“给我。”我强压住心里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可是,我听到的声音冰冷无比,却在因愤怒微微颤抖。
“为什么?本小姐看上了这支簪子,为什么要给你?”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管抚摸着簪子,慢慢簪到发鬓上,对着摊主递上来的铜镜细细打量。她话尾上扬,很有一股自以为是的感觉。
春蕊憋不住了:“我家小姐先看上的!凭什么抢走!快还过来!!”
那女子已经簪上了簪子,轻笑:“我才不管谁先谁后,付了钱就是我的了。”那个叫阿巧的丫头已经递了几枚铜钱给摊主,摊主满脸笑容,正欲接过,我上前一把打落了铜钱。铜钱滚了一地。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子脸上有了怒色。春蕊不屑:“我才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的身份准没有我家小姐尊贵!”
“两位小姐别争了!”摊主满脸堆笑,又慌慌忙忙拿了几个簪子起来,“再挑几个吧!多好看,这些簪子!”
“我今天,还非要这簪子不可了。”我冷冷望向她,她也毫不退却地望着我。忽然,她一把拔下簪子,握在手里:“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贱人破坏了本小姐的兴致。你不是想要吗?好啊,我给你。”她把簪子递到我面前,就在我准备接的时候,又缩了回去:“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我已经震怒了。轻贱女子,竟然侮辱堂堂大汉翁主!不过一簪子,做工粗糙材质差不说,即便是一绝美精簪,怎值得我屈颜一求!长安华都,天子脚下,我堂邑翁主怎可当着无数大汉子民面前低声求人!我轻轻一瞥,春蕊立刻扑上前掰开女子的手,女子痛叫一声,随后簪子已经落到我手中。她握着手,推开一旁惊慌失措的婢女,面目狰狞上前,扬手便要给我打在脸上——
一只手捏住了她。也是女孩子的玉手,纤细柔软,指甲如水葱般水嫩,皮肤凝脂花露般,却不似看上去一般柔弱。我下意识看去,却惊讶地要惊呼出来。
刘婖!
正是她,那晚宴会上,一曲《高山流水》奏地出神入化,恬静端庄的婖小姐。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时,她若不在皇宫,不也是在回她父王封地的路上了吗?
“小姐身份贵重,怎可在此为了一小小簪子轻易与人争执?”她依然保持着恬静如水的笑容,端庄而恰到好处,“刚才发生的我都看见了。小姐所做没有错,倒是那位小姐,该道歉了。”
不重的一句话,是用极淡的口吻说的,却使人心里不由地一颤。这就是所谓的身份尊贵,不怒自威吧!
“我……”那女子刚想开口,原来背对着女子的刘婖,缓缓转过身来。女子一惊,膝头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春蕊付了钱,我随随便便收好了簪子,随刘婖走了。
雅梨坊。
我轻轻坐在鹅绒垫子上,面前也是一张小巧的细雕暗纹楠木椅,和一杯上好的花茶。右手边是袅袅升起熏香的香炉。
一家以梨花为名的茶楼,是长安街繁华中心难得的僻静之处。精致砌起来包围的一块地,周围种了些稀有名贵的花木,中间是一座典雅精致的楼,设有许多小间,可供单独聊天。虽说入此小坐片刻便价格不菲,但任然有不少达官贵人前往,并以在此会友为雅。
刘婖为我快要见底的杯中续了一些茶水,动作温婉贤淑,恬静淡雅,令人心襟摇荡,一看便知大家闺范。我低头笑了笑,“这种事,让婢女来做便可以了,怎么敢劳累婖小姐为我亲自斟茶?”
“今日前来,有事要与翁主说,我便特意吩咐了雅兰坊的老板娘,除了我亲自吩咐,不许旁人进来。”刘婖温和地说。
我心里更添几分疑惑。母亲今日进宫,我才得了空溜出来闲逛。可刘婖怎么也会在宫外?未等我开口,刘婖便启口:
“我本无心偷偷跟随翁主,只是那日在上元宴会,我对翁主印象深得很,散了宴便想和翁主聊聊。可是那天夜深了,我怕打扰翁主,便想着哪天寻了空在来找翁主。可不,今天和皇后娘娘一说,她便同意了。
“那也真不巧,我今日正想着上街闲逛呢。”我敷衍。
“这话说错了。我不是还没到公主府,就碰着翁主了吗?”刘婖端起茶,我也举起茶水,拢袖抿了一口。的却是上好的花茶,味清冽,又不似寻常一般味苦或甜腻无比,而是恰到好处的清香。
“怎么,婖小姐出来,身边没有一个侍婢跟着吗?”
她忽而俏皮地笑笑:“叫我婖儿便好了。父王常说我性子野,我也觉得我不似寻常的大家闺秀规规矩矩,反而一点受不得拘束。要婢女做什么?我这么大了,还怕有事不成?”
我也被她逗乐了,不由得嘴角上扬。原来看似端庄恭谨的婖小姐,也不是一个规矩的女儿家。这么看来,我们倒是有些相似之处了。我身子微微前倾:“那你也别一口一个翁主翁主地叫我了。叫我阿娇便是。”
“好,阿娇。”她笑起来很好看,弯弯的眼睛,好像一汪新月,长而微微上翘的睫毛若蝶翼扑朔,双颊好似扑了粉的梨花。我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便问:“婖儿姐姐前来,找阿娇什么事?”
“哦,差点儿给忘了。”她轻轻从长袖中拿出一管竹简,放在桌上,慢慢摊开。我好奇:“什么?”
“如你所言,倾城之舞。”她收敛起了嘻嘻哈哈的样子,神情端肃。
我不语,她接着说了下去。
“天下之舞种类繁多,舞者如沧海繁栗。舞有主磅礴,有主妩媚,有主灵俏。舞多美,可供赏,可悦人,可练身。可要是真如阿娇所言的,艳绝长安的舞姿……少之又少。”她歇了口气,又接着说,“可也不是没有。带给观舞者心灵上震撼的舞姿,小有长矜舞,刘婼已舞,且不论她舞得是好是坏,阿娇都不能再跳了。”
我幽幽盯着她,细细咀嚼她话中是否有讽刺之味。
“大,有几舞,皆是历史上闻名的美人所创,大多失传。我翻阅过许多古籍,也只找到,这一曲——”
“苏舞?”我不知该做何表情,只得皱眉。
“苏氏,苏妲己也。”刘婖笑容依然恬淡,只是双眸中,添了几分无名的情绪,潜滋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