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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廷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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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我坐在轿中,心绪已乱。
真的要嫁与刘彻了?
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是当它渐渐逼近,我猛然惊醒时,还是感觉不能相信,无法接受。
我挑起身侧的帘帐,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寒,却也干净清澈。望望远处,依稀可见房屋和花草树影。宫人提宫灯走过,星星点点镶嵌于小路,灯火流走,不同于普通街市的热闹安宁,却隐隐弥漫着令人不心安的气氛。
我不想……
我不想嫁给刘彻。我讨厌这种命运被别人操控的感觉。
可是有些时,是由不得我做主的。无论心高气傲的母亲馆陶公主,抑或渴望儿子爬上龙椅的王皇后,都希望撮合成我和刘彻这段婚姻。可是她们会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她们想坐享利益,那我是什么?一颗棋子?一个傀儡?或者,一个牺牲品?
我轻轻地、讽刺地笑了。一行泪水缓缓流下,模糊了双眼。
都说皇宫是伤心地啊!果真如此,今日进宫,已经哭了两次了吧?
多情如此啊,陈阿娇。即便母亲问你了又怎样?即便你如愿以偿,嫁与刘荣了又怎样?很多事,多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即使自以为是地走了自己期望的那条路,最后发现终点根本不是你期望中的,而是和别人说的一样。
就如这发簪。我拔下头上沉重的凤凰簪子,只觉得扎眼地很。今早春蕊劝我戴上此簪,我没有戴;最后,还是在母亲逼迫下戴上了。
落得个,殊途同归啊!
我放下帘帐,轻轻地叹了口气。
“见过翁主。”踏下轿子,奴婢们皆跪迎。春蕊行过礼后欢快地跑了过来,扶着我:“小姐回来啦?”
“恩。”我淡淡地答应,没有多说。春蕊似乎察觉到我神情不对,一路跟随回寝殿,却在没有说话。回到寝殿,春蕊才上前,担忧迟疑地开口:
“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用手托住额头,没有回答。半响,我轻声开口:“春蕊,帮我更衣备水,今晚用花瓣多一点。“
“喏。”春蕊上前,为我取下繁杂的头饰,一袭乌黑似檀的长发随即垂下齐腰。她将饰物都放在妆台上玉盘里,琤琤轻响。
沐浴池。
我身着一袭白纱衣,坐在池边。天气严寒,水却温暖无比,暖雾阵阵。我轻轻把雪嫩的双足浸泡在池中,用檀木梳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儿,我解开扣子,纱衣瞬间滑下。我泡在浴池中,黑发四处散开,花瓣轻轻偎着纤弱白皙的身体。我深吸一口气,将头沉入水中,不久又浮上来,大口大口喘气。
“不知郞音信,独留妾苦思。”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正巧被前来更水的春蕊听见。她笑盈盈地问:“小姐的‘郞’是谁啊?小太子爷?”
我幽幽地望着池水,忽然有一种想把一切都说出的冲动。太累了,多少年来,我一直隐瞒着对荣哥哥的感情,只有在私下里唤他荣哥哥,当着别人的面就叫他刘荣刘荣。就因为我的胆怯隐瞒,母亲才将我许给刘彻,荣哥哥才失去太子之位,落魄离宫。
而现在更不能说了。舅舅已经认准了我和刘彻结好,况且刘荣是他心里痛处,不能提,否则后果……
我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呀,小姐怎么在打颤呀?水凉了吧?”春蕊眼尖,细微的动作都瞒不过她。她到我面前伏下撒花瓣时,我轻轻启口:
“我爱的人,是刘荣啊。”
春蕊没有反应过来,依然挂着笑容撒花瓣。但一瞬间她笑容凝固了,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小姐……”
我只感觉我心里像是卸下重担一般,畅快无比。我重复了一遍,轻轻悠悠:“我爱的人是刘荣,前太子刘荣,临江王刘荣。”
木托盘从她手中滑下,花瓣撒了一地。我望着春蕊吓坏了的脸,轻轻地笑了:“好姐姐,怎么了?”
春蕊突然跪下:“小姐今日醉酒了,难免说胡话。只是小姐千万注意了,此话不可在外说起,否则小姐和公主将有大麻烦啊。”
“胡说。”我轻轻地瞥了她一眼,“我今日滴酒未沾,怎会醉酒?我今日所说,尽为实话,只是我信任你,才给你说来。你还不信。”
“小姐……所说的,是真的?”沉默半响,春蕊缓缓开口。
我未语。
“但是,小姐,这话可是说不得的啊!且不论小姐和临江王青梅竹马,小姐是否生情,可现在太子是靠着和小姐的婚约才保住太子之位,若是皇上知道了小姐欺瞒,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都是欺君之罪!太子的位置危险,小姐更是被置向万劫不复之地!小姐慎重啊。”
我默默地听着春蕊几乎是喊出来的话,心中百味繁杂:“我知道该怎么做。”
喜欢一个人,都成了不能启口的秘密。
夜深花睡去。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既然已夸下海口,就必须练好舞。可是且不论我的身体资质,就我所描述的艳绝京城的舞,已不多矣。
都怪我一时冲动,不知怎么的便如此说了。也许是瞧见其他女子皆有所长而一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吧。
呵,荣哥哥,若你在,一定会刮着我的鼻子,笑我傻瓜,然后暗地里找到皇宫中皇宫外拔尖的舞姬舞坊寻找舞曲舞师,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让舞师来教我吧!
可惜你走了,你看不见,我现在多着急。
顶替你的,是刘彻。我能像相信你一样相信他吗?不,没有人能顶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即便他,那么像你。
椒房殿,寝殿。
婢女上前换了盏微暗的灯。床榻上绝色女子半卧着,用手撑着脑袋。乌黑的长发散下,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垂在肩头,红唇娇艳欲滴,而又不失于妖艳。
很难看出她的年龄,拥有少女的身段和面庞,又有不同于少女的妩媚。她轻轻闭着眸子,好似睡着了,鲜花醉露般的迷人,但又仿佛睡得很轻,只是闭着眼睛而已,随时会醒来一般。
“皇后娘娘。”侍婢启口,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眸。
“娘娘,今日设宴,众王侯都在,皇上的身子也难得好了一些,娘娘未病,却为何称病推脱?”侍婢怯懦谨慎地问。
“多嘴。”皇后云淡风轻地一句,就把侍婢吓得伏在地上请罪不起。
“斐沫,本宫一向以为在宫女中属你最安分守己,今日怎么也多话起来了?”皇后依然卧在枕榻上,不动声色,“况且,这样的话若是让旁人听见,又该多心了,必然会为本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斐沫跪在地上低头连声说道。
“下去吧,本宫乏了。”皇后慵懒地挥了挥手,斐沫“喏”一声,然后为她整理好床榻被褥,低头退下了。
“娘娘不是这样易怒的人。”大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位白衣女子。衣服款式晃眼一看和寻常宫婢穿着并无不同,但细看之下,显然就精细地多。
“子盈。”皇后闭上了双眸,“馆陶家的阿娇,你怎么看?”
子盈略一沉吟,行礼,然后缓缓站起:“奴婢万死说此冒昧之话。”
“只管说便是。”
“皇后娘娘当初撮合太子和翁主,可真是想将后位赠窦太后之族?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
“娘娘可清楚吕后之乱?”
皇后未语。子盈接着说了下去。
“且看今日那位太后,也是把握朝政数十年拽着不放,奴婢担心,馆陶家的女儿今后,也会这样,恐怕会对太子不利。”
皇后沉默半响,忽而睁开了眼,笑了出来:“子盈,你今日在宴会上看见陈娇了吗?”
“是。”
“你认为,她有乱后宫前朝的能力吗?”皇后轻笑。
子盈犹豫着,缓缓启口:“只怕万一。”
一阵风来,蜡烛的火焰跳动了一会儿,终于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