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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廷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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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溅溅,百花争艳。虽说天气依旧寒冷,宫中的花已展露芳姿。花坛露砌,雪积树下,青石板上雕刻的各式花草异兽更显精简精致,一尘不染。
一路走来,都有宫人修剪草木,清洁房屋,或是默默走过,遇见我便默默行礼,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直到我路过。我偶然瞧了瞧几个宫女面容,虽说不是倾城绝色,却也是清丽。本来她们可以在自己家中与家人相伴,却不想要将着大好青春耗尽宫中,至死,也没有棺木容身。
我被我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我在想什么?当真是入了宫门,被这种奇怪的气氛感染了吗?尊贵的馆陶长公主之女,堂堂翁主,一生荣华享用不尽,却在这里莫名其妙伤心做什么。
转眼间,到了太子寝殿的小院。我抬头望去,一挺拔身姿背对于我,面朝百花。风徐徐吹过,他白衣掀飞,脱俗如画上之人。我不禁愣了,轻轻唤:
“刘荣。”
他闻声蓦然回头。我仿佛被定在了风中,只感觉眼泪滑下。他面如冠玉,面容清秀,虽年龄和我相仿,却高我许多。他见我如此,盈然一笑,微笑如水。
我虽有多年没见刘荣,却依稀记得他面貌。此人和儿时刘荣有七八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我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他走了过来,见我哭了,微微一愣:“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我错愕,“我是娇儿,陈娇!”
他依旧微笑:“原来是馆陶姑姑家的女儿。我是刘彻。”
……
我不敢相信,直到他再重复了一次名字,我才回过神:“你是太子刘彻?那……”正欲问刘荣是否来过,却想到自从荣哥哥太子被废后,他的名字在宫中便是一大忌讳,便改口:“那,刚才有人找过你吗……”
“你是说祖母的贴身侍婢巧容吗?她刚走,你没看见?”
我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递给我一张手帕:“别哭了,妆快哭花了。”我难为情地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把手帕递了回去。
我突然想到了我于舅舅说的理由:“舅舅让我来,叫你去参加上元晚宴。”
“哦。知道了。”他淡淡地说,突然变得看不出任何情感来,“走吧。”
萧笙婉转,顿抑有序。除皇后外,众人皆已来齐。我偷偷打量着各亲王贵眷家的女子,心里暗自比较着优劣。
唔,左边的那位女子,似乎十七八岁左右,妆容精致,青丝高绾,垂以长流苏耳坠,身穿烟霞紫色绣海棠的长裙。可惜她正值盛年,却抹了过于厚重的粉,只能显示出其妩媚眼瞳和水灵嘴唇,掩盖住了她青春气息。
喏,再右边一点的那位,穿的是鹅黄色的梨花服饰,淡扫蛾眉,却在额头点了些许鲜红花钿,再在发鬓上插了雪白的梅花。双眼明媚,只可惜面色惨淡灰暗,衬不起清丽的妆容。
那靠近门的那位,和我穿的都是红色服饰。只不过她的发鬓太低,脸蛋不够俏丽圆润,而脸擦得太红了,嘴唇显得黯然失色。还有用的是黑色丝线勾边,足足将她的年龄放大了好几岁。
我信心油然而生,看来,我是这次宴会中佼佼者。但是……
我无意一瞟,看见了我对面的那位。她恬静端坐,身穿一身湖蓝色长裙,淡青色绣玉兰花束腰。水袖笼纱,略施粉黛,显得鹅蛋脸更娇嫩而水灵。发鬓用的是和服饰配套的珠翠。哦,还别出心裁的将些许细银铃缀水袖月白色内衬上,走起路来或是作舞时水袖一抛一定响声清脆。在紫艳红嫣犹如百花齐放的众女子中,恰似一朵芙蕖盈盈开在碧塘中,令人眼前一新。
相比之下,我的服饰便显得艳了。艳也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我的艳在别人眼中,是艳俗,还是艳丽?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那里空空的。在我去找刘彻的路上,我悄悄地卸下了耳环,但现在却显得空荡荡的,缺少了一些点缀。
“这次来,是家宴,大家不要拘束,随意用点酒菜便是。”祖母说。
“诺。”齐声答后,有侍婢上前将一管银针插入面前的点心中,过些时候取出来,银针依然是原色。见到如此,但我并不想用膳,只是拢袖饮了口茶,静静地观察着众人举动。
没有什么人动筷。此时一位盛装女子站起,盈盈启口:“祖母,伯伯,娴儿最近练了《子衿舞》,想在此一舞,为众人助兴,不知可好?”
“好,当然好。”祖母微笑。
刘娴走到殿中,盈盈一施礼。随后奏乐声一换,刘娴舒展水袖,回眸一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如水般安静的声音。我幽幽一笑,原来是《子衿》。只见她双手缓缓抬起,柔转缓移,水袖随纤手巧动而微微随风扬起。忽而转身斜倾,长纱拽地,似月光清幽缓动,似青兰舒展芳姿;忽而嗔笑凝眸,举杯轻转,衣襟飘飘,美若画中仙。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她双手翻转,双臂柔软。轻跃起时,长纱团团,似揽月辉;抬袖半遮面,双袖一上一下,缓缓错开,面容似花初放。然而又迅速转过身来,身姿婀娜舞动,双手交错柔转。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她明眸嬉笑,水袖舞团团。随即抬于头顶,轻纱佼佼落下,似云烟霞。她双足旋转,裙摆似莲花般散开,随后和纱一起伏与地上。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越转越快,水袖伴清风围绕着她,裙摆掀飞,露出如桃花瓣一样的衬裙裙摆。曲终,她轻盈停止,缓缓回首,长抛水袖。
各种各样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羡慕的、妒忌的、赞许的。我心里隐隐很不是滋味。刘娴出尽风头,俨然宴会之主角,而我,昔日的万人艳羡的身居云端般的陈阿娇,竟只能在这里卑微地让别人在眼前出尽风采。
刘娴屈膝施礼:“娴儿献丑了,望大家笑纳。”
“娴儿此舞,惊艳四座。”祖母赞许地望向她。
“此舞精妙,时间罕见,怎还谦称‘献丑’?”大家也纷纷赞美。刘娴谦和地微笑,却依然掩盖不住得意之情。她回到位上,取下跳舞的长披纱,换上了微显厚重的丝绸披带。
不知为何,出了心中小小的不舒服外,我还下意识瞥了一眼刘彻。他依然不喜不怒,云淡风轻地坐在位置上,好像方才根本没有看见那美妙绝伦的舞姿。
“婖儿,你觉得,娴儿作的舞如何啊?”
对面的女子站了起来:“回禀祖母,婖儿觉得娴姐姐之舞甚好。只不过《子衿》是《诗经》中著名的情诗,相思之情溢于言表。婖儿好奇,姐姐的相思之意,从何而来?”
原来她是叫婖儿。
我之前曾为她的容貌和恰当的衣着所注意过她,然而此时听闻她一语,直到并非是一般的养在深闺的富贵女子。她说起话来,似清风徐徐,不急不慢,然而使人听得心旷神怡。
“妹妹多心了。只不过是舞师所教,照样练就罢了。”刘娴回答。
“原来是照样搬作的呀!怪不得,看起来虽然美,却无什么灵气可言。”那个坐在最左边的浓妆艳抹的女子轻笑,“我听闻作舞之人不仅靠身姿,也要倾注其情感。像娴妹妹这样单单为了取悦他人而练舞,舞出来再美,也不过如此。”
先前还是得意洋洋的刘娴,这会儿子脸上却不怎么挂得住了。还好祖母一句“娴儿舞的还好,下次多多注意便是了”,为她稍稍平了些尴尬。
即使是再美的姿容,也会被那些别有心机的人说得一文不值啊!何况我这般的无才之人。这时,祖母说:“这笙竹声这会儿倒听得有些厌了。婖儿,不如你来奏一曲如何?”
“喏。”婖儿恭敬地行礼,随即又婢女抱琴上前。婖儿走到殿中,坐于凳上,微微一笑:“不知哪首曲子?”
“这把琴,但看着色便知是上品。朕想起了战国时期,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舅舅缓缓启口。
“是。婖儿也曾听说。”
“那来一曲,《高山流水》罢!”舅舅一挥手。婖儿微微拢袖,伸出手。十指明如玉,指甲圆润如水葱。她微微一拨琴弦,果然声音优妙。
她略一低头,微抬手,拨弄琴弦。随后头轻轻抬起手勾弦,接着是一阵阵清澈音响。婖儿神情专注,不时略抬起素手,低下头。她琴技绝妙,琴声似流水溅溅,时而又似万松临风飒飒。她水袖绕着琴垂下,光看背影都令人心动。忽而琴声密集了,似千鸟齐飞浪涛跃动;然而又突而缓了下来,清幽的声音似如了青山幽谷。忽而琴声幽玄而妙不可言,似仰头忽见瀑布飞流。末了,又仿若千山叠峦,青云绕峰远去,只留清水淅淅,双鱼拨水游过。只觉得余音阵阵,婖儿忽然像成了云峰顶上高山上的佳人,隔着幽雾依稀可睹芳容。
众人皆醉了。舅舅忽然问:“彻儿觉得婖儿一曲奏地如何啊?”
“婖妹妹本来便是貌美清新,加以此淡雅着装,绝妙琴曲,用‘淡雅如兰’四字形容再好不过。”献媚地恶心的话,从刘彻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十分得体。我不以为然,不小心转头看见了身边刘婼略显妒忌的目光,轻然一笑。
“禀祖母,孙儿听说宫中的姐姐妹妹们都各有其长。而今,娇儿见婼姐姐相貌已是惊艳,就是不知,婼姐姐会什么呢?”我对祖母笑言。
“你……”刘婼瞪着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也是,宫中公主养尊处优,不像外戚亲王家女子要费尽心思得圣眷,才能找到好归宿。想来刘婼,是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的。
“回祖母,婼儿不才,未能学的什么长处。”刘婼回答。
“也是啊,宫女的孩子,始终不能和大家闺秀的孩子比。婼儿既然是公主了,就要好好学习琴棋书画各项礼仪,不能丢了天家女子的脸。”一王后说。
“是。婼儿自知愚笨,可不知娇姐姐,有什么长处?”刘婼话锋一转,指向了我。母亲有些为难,正欲启口让,我早已想好了借口:“寻常歌舞琴乐,娇儿未必不会。只是娇儿最近正在练习一舞,据说此舞一舞,艳绝倾城。所以娇儿相待到不久后祖母生辰再舞助兴,此次观赏众位姐姐们施展才艺便可。”虽说是想了好一会儿,可我说起来还是底气不足。
“是么?”刘婼轻蔑地看着我,“但愿真如你所言,艳绝京城才好。不然说出去可小人了,堂堂翁主居然不能施展才艺,跳个舞吧都还要藏着留着等日子,怕跳完一舞便没有了。”
“是。婼姐姐说的是,阿娇必然不会和婼姐姐一般,无才艺可施。”我听出她话里带刺,毫不客气回应 。
母亲担心又惊讶得望着我,而我瞥了一眼刘彻,他干净清晰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不过娴儿一舞,舞的甚有深意。”舅舅对刘娴说,“朕记得娴儿今年已经十五了吧?还未定亲呢。”
刘娴起身施礼:“劳伯伯挂念。娴儿今年的确十五了。”
“嗯,那也该定了这门亲事……”舅舅的目光忽然瞟到了刘彻身上,我大惊,莫不是……
还好,舅舅迅速挪开了目光:“娴儿可有中意的人?”
“回禀伯父,还没有。”
“那不急,慢慢找个好的,再和伯父说。”舅舅淡淡地说。
不知怎么的,我明明对刘彻没有好感,却在刚才的一瞬间,担惊受怕。我在担心什么?怕我的未来的皇后之位被抢走?
我明明是不喜欢刘彻的。那人所说比我高一些,却比我小好几岁,该叫我姐姐了。脸上更是掩不住的稚气。
而我的荣哥哥,面容如玉,虽说不算年长,却已有几分庄重。而且我和荣哥哥以前那么快乐,爬山游湖,月下相依,谁又知道我在心底已经暗中将自己许诺给荣哥哥多少回了?
本来还以为,长大一些,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垂下眼眸,心中暗伤,却不料一切都被舅舅看在眼里,舅舅还以为我在恼他没有提起我和刘彻之事,便启口:
“对了,娇儿如今也已十三了吧?”
“啊?”我回过神来,微微吃了一惊。怎么提到我了?“啊,是。娇儿今年快十四了。”
“好。”舅舅眯起眼,“彻儿如今还喜欢你陈娇姐姐吗?”
“当然,”母亲赶忙接口,“彻儿当初可是说要建造一间金屋给娇儿的。是吧,彻儿?”
刘彻只是微笑不语。
“那他们两的婚事也该订订了。”舅舅又说。
我心里一沉。舅舅一句话,便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即使外人艳羡的身份尊贵的堂邑翁主,也不能幸免。我的一生,无数女子的一生,就在一念之间被定格,或是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