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阿娇传》沈宴夕

40、大婚夜

　　“陈阿娇贤妹惠鉴：

　　分别已久，甚是思念。闻子兄长大婚，恨不得分身赴宴。吾一切安好，父王又得一子，喜甚，二妹素然身体尚安。近日吾制得一铃，精巧无比，念汝久居府中乏味，已随赠礼车马附上。

　　此请夏安。

　　姊刘婖。”

　　短短的一封信，我反复读了好几次，最后郑重地压在了桌子上。

　　那个精美的铃铛，是青铜的，听过别人说青铜炼制火温极高，我不信是刘婖自己做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金丝扭成花纹镶嵌着铃铛，我觉得刘婖制作的地方也只有这点了。我把它小心地收在盒子里。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春蕊进屋，看着我有些诧异，“新娘快到了，整条街都围满了人，敲锣打鼓放鞭炮呢！”

　　“什么？这么快？”我豁然站起，随着春蕊跑出屋子。

　　-
　　-
　　-

　　日暮时分，落日的余晖把整条街映地通红，更加增添喜气。

　　满街的人争着来看侯府娶亲，差不多一半的侍卫家奴都在街上，控制着人群不挡着道。先看到两排花童提着花篮穿着红裙子一路撒着鲜花，无数粉白鲜红的花瓣被手撒到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积雪一样堆满半条街。她们的脚踩着花瓣，足下带起的风将零星花瓣踢起来。

　　我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几个年老的嬷嬷在我身边。一大群婢女在我们身后站着，穿着清一色的粉底压红月牙边的裙子，等着新娘子。

　　眼看地那些花童和挑嫁妆，吹吹打打的人快到了，我一把抓住旁边那人的袖子，努力摇：“快，让出道来，快点！”

　　“小姐你……”我转过头，原来我身边的是春蕊。她被我的手掐地眉头皱起，“轻一点。”

　　我来不及说话，就看到队伍到了门口。我赶紧往回后退。门边有侍卫高喝：“迎新娘嘞——”一时间锣鼓大躁。

　　花轿进了门，继续走去。我跟着走。春蕊小心地拽拽我：“其实小姐，你现在作为男方的人，应该和公主他们在一起，等那时候迎客。不用这么早就去门口——”

　　“我高兴。”我翻了一个白眼，春蕊不说话了。

　　“但你说的有理儿，”我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条小路，“走，从那里过去。”
　　-
　　-
　　-

　　“落轿！”

　　我站在大哥身后，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大哥穿着喜服，挺拔地站着。母亲站在父亲身边，穿得像新娘一样红透了。父亲右手边是母亲，左手边没有人。云莺和柳丽儿都站在后面。这一点我还很满意。至少云莺没有尊卑不分。

　　说到云莺，我又看她一眼。她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在衣服后凸起，发鬓高绾，背影依旧优雅。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生了。这府里，即将无宁日。

　　天空渐渐阴沉下去，隐隐听到蝉鸣。满眼望去一片灯火和红色，将整座侯府都现在一片喜气之中。

　　我一把拉住二哥的手，二哥尴尬地挣开：“阿娇，你已经大了。”我讪讪一笑。

　　一个陪着刘宁来的嬷嬷站在轿子旁。轿子被掀开，一双素白的手伸了出来，上面涂有丹寇。嬷嬷赶紧接过。紧接着出来的，是宽大的红色袖子，更显得手娇嫩无比。紧接着，新娘的裙摆露了出来，垂下的裙摆绣有金色的镶边，一双穿着大红鸳鸯交颈的绣花鞋踩在地上。

　　新娘站了出来，一只手被嬷嬷牵着，一只手拿着绣球。

　　我惊住了。我还没有见过谁成亲，即便见过，也是很久了，记忆稀薄。我面前的女子，发鬓挽起，乌黑油亮，头上簪着大红色的珊瑚和金玉垂苏，眉心一点花钿，眉形姣好，双眸清澈，小巧的脸盘精致白皙。她优雅的脖颈雪白纤细，身姿纤弱，盈盈一握。

　　她抬起头看向大哥。明明是没见过几面，可能只有定亲才见过的男子，那双眸子里，竟然是脉脉柔情，仿佛对方是从小到大的情郎。

　　大哥走上前。嬷嬷退下，新娘轻轻一笑。我看地痴了。她笑起来眼角里仿佛含着星光。“真漂亮。”我喃喃开口。

　　都说新婚日，是女子一身最美的时刻，果然如此。

　　新娘轻轻一抛绣球的一边长绣带，大哥接住。新娘就牵着另一边的绣带，盈盈站着。母亲笑起来，招呼着奴婢们迎来送往，拥簇着新人入殿。

　　我也不甘落后，紧跟着走。但过了一会儿我想起宾客入座后歌舞表演就要开始了，于是让春蕊去找阿敏。说完我想了想，问：“眉儿呢？今儿晚上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一并找了回来。”春蕊跑开了。

　　“快点，今晚奴婢有打赏！”我压低声音喊。
　　-
　　-
　　-

　　阁楼。

　　“阿敏，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乐女们装扮好了，纷纷拿起乐器下了楼。吹埙的女孩走前喊了喊她。阿敏坐着，笑着回答：“好了，马上就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神色慢慢变了。她微笑着对着虚空，独自开口：“父亲，很快，您就能安息了。”

　　她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阁楼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是眉儿。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楼梯，兀自发神。

　　眉儿准备下楼，却发现地上一块小小的阴影。她拾起来看，是一块玉佩。小半个手掌大的，温润通透的羊脂玉，却是半块，一小半圆。

　　眉儿愣住。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红绳。她拉着红绳一提，一块玉佩从她的胸口落了出来，挂在红绳上。

　　她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刚好能平成一个整圆。两条鱼。一正，一反。

　　“眉儿，这是我拾到你那日，你身上的玉佩。大概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一直代替你收着。你看，这儿有一个“眉”字，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她想到那个人说的话，赶忙仔细看另一块玉佩。同样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敏”字。

　　眉儿。阿敏。

　　阿敏。眉儿。

　　阿敏，原难道就是自己的……

　　眉儿呼吸一滞。
　　-
　　-
　　-

　　“一拜天地——”

　　刘宁微笑着，和大哥一起，向桌上供奉的牌位鞠躬。

　　“好好好。这孩子懂事。”母亲看着刘宁赞不绝口。喜宴设在殿外，已经坐满了宾客，大家举起酒杯开始畅饮了，欢声笑语不决。那些乐女早已开始弹奏，一时间丝竹管弦，音乐不绝。

　　“二拜高堂——”

　　刘宁和大哥转身，对母亲和陈午行礼。母亲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夫妻对拜——”

　　刘宁腼腆地笑了笑，转过身来，深深行礼。我看得痴了。

　　“礼成——”

　　母亲站起来，陈午也跟着起身，一大屋子的人欢声笑语，拥簇着新郎新娘入了洞房。我赶紧进了去。一进屋，一股花香扑面而来，红烛高烧，浮水蜡在大水缸中飘荡，把水纹映照在屋顶上。垂纱挂幔，大红被帐，把屋子里的人沉迷在旖旎的春梦里。

　　刘宁坐在床边，老嬷嬷笑着：“新郎官，给我们的新娘子敬酒啊。”我看见桌上有两个杯子，急急忙忙上前，端起酒杯，给两个杯子倒了酒。大哥举起一杯递给刘宁，刘宁笑着接过，大哥自己拿了一杯，坐在床边。

　　刘宁伸出手，和大哥缓缓交臂，娇艳的红唇抿上酒杯。母亲笑着拍手：“呀，这酒怎么这么烈，我们新娘还没喝，就熏红了脸！”

　　刘宁闻言，脸越发红了，像是要渗出血来。

　　一杯过了，大哥放下杯子，刘宁看着他，飞红了脸不说话。这时候玉喜端着一个苹果进来了，苹果穿了一根线，拴在床前。刘宁看着玉喜，玉喜笑着不说话，用手指了指苹果，刘宁脸飞红。

　　“行了，别难为人家宁儿。宁儿从小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让她跟着你们这些丫头学坏了。”母亲上前取下苹果，笑着抛给刘宁，刘宁一把接住，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咬了一口苹果，把苹果递给大哥。

　　大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瞬间屋子里热闹起来，大家鼓着掌，我眼泪都快笑出来。

　　母亲说了几句话，出去招呼客人了。我们留在屋子里，又难为了一会儿他们，最后我开口：“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哥，大嫂，我们不打扰了。”一群丫头捂着嘴笑，被我喝了出去。

　　我走前，关上了门。

　　一时间房里安静下来，蜡烛安静燃烧。刘宁垂着头不说话，目光低低的，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把手挪过去，握住了大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