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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廷宴(一) ...

  •   窗外的雨声密密地砸在树叶上。充沛的雨水。我用手敲着桌子,清脆的叩击声与雨声混在一起,兀自出神。

      突然听见春蕊在门外喊:“小姐,公主娘娘找您!”

      母亲又有什么事情?我漫不经心应道:“哦,我马上就去。”

      “娇儿说的马上去,恐怕又要等好几个时辰呢!”随着殿外齐声的“参见公主”声,与玉佩金钗撞击的琤琤声,我转过头,母亲已经站在了内殿中央。

      “见过母亲。”我微微行礼。母亲虽然年近三旬,但面容依旧姣好,雪玉般的的面容透露出一种清冷的气质,眉黛如柳,双眸清澈,粉唇若桃。母亲身着一条刺绣绛红色裙,凤纹的束腰勒出纤细的腰身。此刻她望着我,眉目之间也有了些许笑意,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娇儿起来吧。”母亲坐在我身侧的软榻上,和我只隔了一只小木桌。她示意我坐下,缓缓启口:“娇儿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上元节。”

      “那娇儿准备好今晚的宫廷夜宴了吗?”春蕊在母亲坐下时奉上了茶水,此刻母亲正拿起一杯茶,看似无意地问我。

      “什么夜宴?”我惊讶极了。怎么之前都不曾听闻母亲说起过?

      一时间静下来了,只有窗外姗姗雨声。母亲优雅地拢袖喝了一口茶后,端凝着我的眼睛:“娇儿果真想不起来了?也是,前几次夜宴,娇儿都恰好抱恙未能入宫。而娇儿去过的那几次,都是在娇儿幼时了。”

      对了,我落水的那次,荣哥哥送我玉簪的那次,都是在上元节夜宴上。不过只因发生了落水等其他事,我倒忘了晚宴的那档子事儿了。

      母亲目光落到窗外,幽幽开口:“历来晚宴,众皇室贵族都一定会去。而饮用晚膳只不过是小点缀,真正的主题是皇上借此与各位王公交流探讨。一般的舞曲都是由舞姬表演,有时也会随即点一位皇贵家女子施展才艺。如果,施展才艺表演好了……”母亲搬弄着玉戒,好像在问我,“你知道会怎么样么?”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恩,会被封赏吧?”

      “不知是如此”,母亲依旧抚摸着玉戒,表情却变得严肃:“会改变那位女子在皇上太后心目中的形象,然后,改变一生的命运。”

      一生?我有些恍惚,好像看见了舞姬翩然起舞宛若蛟龙,凤萧声婉转的情形。可是……

      “可是,我不会弹琴,也不会作舞。”我垂下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每天都在四处游玩,赏花嬉戏,却并无想过要练琴练舞。

      母亲笑了笑,对我说:“无妨。娇儿歌喉清妙,堪称一绝,定能一鸣惊人。”

      歌喉?那怎么行?我是堂堂公主长女,怎能如卑贱歌姬一般唱歌取乐他人?我怎么能在众娇贵女子之中自贬身份?我皱起了眉头,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却似乎没有看见,嘱咐我几句便离开了。

      我只有慢慢喝着茶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而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走到侧殿。打开柜子,拿出里面小小的竹片。

      上面写着,荣华落尽,君恩消竭。

      这是那年和荣哥哥一起出游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倒在路边的乞丐般的衣衫破旧男人。我给了他口干净的水喝,荣哥哥给他一些充饥的。等到他神志清醒的时候,看着我们,突然叹气起来。

      他说,他是云游的道士,路过这里,偶遇暴雨饥寒交迫,昏倒在地。

      他拿出一把竹片,让我挑选。最后拿走的是这一签。

      荣哥哥问他是好是坏,他摇头不语。我握着竹简,看他一步一步走远。

      从此这枚竹简,一直在我身边。

      回正殿,便看见正殿里金丝垫子上的一袭华袍。我皱了皱眉头,看来这回母亲确实很期待这次晚宴了。金丝绸缎服,白玉金银饰,怕是想让我在这次宴会上艳压群芳吧?

      春蕊上前跪下,端起垫子,“小姐请换装。”

      我提起衣服一角,随即扔回垫子上。“太艳了,我不要。穿这身服饰,是要去举行大婚么?”

      “这是公主娘娘的意思啊。小姐,今儿个公主娘娘想要您好好展现,给皇上太子留下好印象,奴婢想,公主娘娘的用心是对的。”

      上次入宫,我曾看见宫中一公主穿此般大红大紫,原本容貌清秀,此般一打扮,倒显得艳俗。我自信容貌乃长安少见,且我以翁主身份,穿着如此张扬,只怕会引起皇上太后不快。

      我把语气放软了些:“春蕊,你就把衣服收回去吧。若公主怪罪,便说是我的意思可好?”

      “这可断断使不得。”春蕊把头埋低了一些,手却依旧托地高高地,“公主说这次必须按照她的意愿来,否则绝不会饶过奴婢们。还请小姐,换上吧!”

      我呆立许久,叹了口气。春蕊站起,轻声;“奴婢感恩不尽。”

      我褪去了原本恬淡素净的衣着,换上了这身华服。待换好时,我才细细打量起镜中的人。牡丹花纹,金丝勾边,长发挽起,簪上了精致的金簪流苏。额头画上了花钿,更显得额头光洁白皙。我抬起手,手腕柔软光洁如玉,再配以玉簪,更显得修长。华服虽华丽,却丝毫不显得生硬和灼眼,只会觉得如一朵牡丹,灵俏而大气。

      我不禁想起母亲所说的潇湘舞曲,是当今窦太后所作,当初一舞倾君心。可惜母亲却并未想我学过什么舞,所以我也只能羡慕他人作舞时的倾城姿色。

      当我踏入金殿时,众王公贵族皆已到齐。我双手微握,贴于腹上方位置,水袖垂下,端庄踏入殿中。母亲在我之前,先一步行礼:“儿臣见过母后、皇弟。儿臣来晚,望母后恕罪。”

      我也行礼:“孙儿陈娇见过皇祖母、舅舅。”

      “都快起来,快起来。”我抬起头,迎面对上一张亲切柔和的面容。凤钗坠珠,青丝高挽,虽已不再年轻,容颜却并未老去。杏面柔腰,微笑如水。若不是她的眼神已有些浑浊,鬓边掺了几丝白发,还真看不出她已是年近五旬之人。

      母亲讲过,皇祖母是一个美貌精明的女人。昔日她身为家人子送到代国,却不料十分得先皇的欢心,立为王后。先皇成为皇上后,祖母便成了皇后,宠冠后宫,甚至也帮助先皇、皇上打理过政事。先皇逝去,而祖母却依旧屹立不倒。

      “娇儿也来啦?”祖母慢悠悠地望向我,眼神似乎突然闪动了一下,“好,好。娇儿已出落成世间少有的美人了!祖母真高兴啊……”

      我随母亲眼神坐下,身侧是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子。我礼节性地对祖母微笑,眼神却一直偷偷打量着她。她一声淡紫色的装束,红唇娇艳,眉黛纤细。这种样貌的女子我并不是未见过,只是她的艳妆明显不符合她的年龄,原本应有的少女独特的娇嫩面容已被遮掩。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她的耳朵,不禁愣住了。我和她,竟让戴了同款的耳坠!

      若是平常,只是会有些尴尬不快而已,但是……我匆匆挪开视线,目光垂落到身前的小桌上。

      “这对耳坠,是进贡的珍品,仅此一对,是父皇赐给我母亲的。因为这对耳坠质地成色皆是上品,以后送给娇儿……可是来不及了吧,娇儿,已经不喜欢我了……”脑海里又浮现荣哥哥走前的情景。我只惊鸿一瞥地瞟了一眼锦盒中华美的坠饰,因为随着一声水花声,锦盒被抛入了湖中。刘荣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还惊讶地呆立在原地,不能回神。

      后来那个锦盒,始终没有捞起来。幸好宫中有巧匠曾经为其绘制过一幅图纸,便吩咐他按照图纸打造了一副基本相同的耳坠,便焚毁图纸,不再打造第二副。按理说,应该只有我有的……难道是她捞到了那个盒子?还是工匠在制作中泄了密或偷偷打造了一副?

      那位女子还是发现我偷偷注视了。她轻轻一哼,我抬起头,恰好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神情,高傲、轻蔑、或是自负?

      “我是紫黛公主。”她说完这几个字后便没有说了,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也轻轻抿嘴:“翁主,陈阿娇。”

      紫黛公主依旧目不斜视,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但却不轻不重地回答:“馆陶姑姑家的女儿啊,还真是从了她孤傲性格。我堂堂公主,你见我为何不行礼!”

      我微微眯起了双眸。天家之女,当真还都是心高气傲。而我难得进宫,向来都是他人对我低声下气委身卑言,连舅舅都敬我母亲馆陶公主三分。而今日,我又怎受得了这般气!我突然想起来了,这几乎未听说过的紫黛公主,应该就是舅舅偶然与一贱婢所生的女儿,好像唤作刘婼。只因那婢女难产而死,而舅舅并不中意她,便未给其名分,但因刘婼长相姣好,所以自然受宠一些。

      但是——

      没有人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婉声言:“公主说的极是。公主是公主,我只是一翁主,理当行礼。”我对着她明眸微笑,她轻轻扬起头,并未说话,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行为。

      我站起身,退后数步,绕到桌前,叩首:“见过紫黛公主。”

      一刹间所有声音都停了。我行过礼后回到座上,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刘婼轻声急促地说:“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嘴唇微启:“不是公主说,让阿娇行礼吗?”

      几乎是在我说话的同时,舅舅也发话了:“阿娇这是在给婼儿行礼吗?”

      我端笑:“回舅舅,正是。紫黛公主为公主,陈娇只是翁主,理应行礼。”我轻轻瞟了一眼刘婼,发现她的脸色越发难堪。

      皇祖母依旧温和地笑着:“娇儿和婼儿同是哀家的孙儿,且娇儿方才入殿时也已行礼了,就不必这么跪了,生分了。婼儿,是不是?”

      “祖母说的是。”刘婼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后迅速转过头谦卑地微笑。我望着母亲,她正望着祖母说:“娇儿虽说是翁主,好歹也是我堂堂馆陶长公主所生独女,怕是,那些生母卑贱的人不能比的。娇儿是于彻儿相好的,则能还未入宫便受人刁难?弟弟,你说呢?”

      殿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舅舅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话题:“说到彻儿,怎么还没来呢?众王亲都在,缺席可不妥。”

      彻儿……刘彻。

      是了,那个未来皇位继承人,夺走了荣哥哥的一切的人。

      我微微咬了咬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方才容儿去看过了,说是,待会儿会来的。”祖母缓缓开口,“皇后身体微恙,需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怕不能来了。”

      我将目光落在门口,随后又四处游看。不来也好,若是来了,只怕我心就更会不安吧!

      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猛然想起,方才祖母说的是,荣儿!

      荣……还能有谁?除了刘荣,除了我的荣哥哥,还能有谁?

      是,是的,是的……舅舅说的“众王亲都在”,原来是这个意思!刘荣虽被废太子,可终究是王,上元夜宴,不应缺席。

      我想得入神,突然站了起来。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我急中生智:

      “回禀舅舅,娇儿虽然自幼和阿彻投缘,可也是多年未见。娇儿这会儿想着,去看看阿彻,顺便,让阿彻尽快来宴上。”

      “好,好。”舅舅微微露出喜色,“娇儿与彻儿青梅竹马,却这么多年未见了,是该去看看。”舅舅钩钩手,两个宫女低头上前,齐声行礼:“见过翁主。”

      “起来吧。”我朝舅舅祖母行过礼后踏出殿门,两个宫女陪在身侧,为我引路。尽管多年未来,却感觉这里的景象和记忆中的并无两样。只可惜物是人非,昔日宠冠后宫的栗姬娘娘,现已在冷宫中凄惨度过余生;而昔日的太子刘荣,却也移出宫外,被贬为临江王。

      我抬起头。已是傍晚,红霞伏天,却遮掩不住宫苑的清凄落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宫廷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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