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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叁 红尘碧落易容妆 ...

  •   第三日清早,酣睡中的枕梦阁老鸨柳媚姨被楼下一阵骚动吵醒。
      “你们老鸨子呢?叫她赶快出来!”
      “呀,这位大人还认不认得木莲了?木莲还没忘记您呢!”
      “少罗嗦!我们是官府的人,特来请老鸨出来审问。她人在哪里?叫她快点出来!”
      立刻有人敲门:“柳妈妈,我是甘蓝。下面……出了点情况,叫您快些下去呢!”
      老鸨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地走下楼。只见厅堂里立着几个雕像似的衙门捕快,腰佩明刀手持铁镣,各个气势汹汹的样子。
      姑娘们都从后楼赶来,忙着练习新曲的伶人戏子也闻声下楼一看究竟。
      “老鸨,胡显德老爷前几日可来过你们枕梦阁?”红黑官服的捕头一抖手中铁镣,“快点从实招来。”
      “不错。”老鸨也不畏惧,骄傲地仰着脸,轻扇香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听铁镣“喀喇”一响,手腕猛然一紧,不禁着慌:“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
      旁边一个捕快冷漠地白了她一眼:“放开?想得到美。胡老爷失踪了两天,胡夫人说他失踪的那天晚上就是来了你们枕梦阁。人在你这里出了事,不抓你抓谁啊,嗯?枕梦阁的老鸨柳媚姨?”
      “你们怎么知道胡老爷出事了?”老鸨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枕梦阁天仙荟萃,胡老爷怎么还会想着回家看他的黄脸婆?说不定还在后楼那个地方睡得正香呢!大胆官兵,竟敢诅咒胡老爷出事,看我不上衙门反告了你们去!”
      “还狡辩?再怎么逍遥也不会连早朝都不上了吧?胡老爷是要给枕梦阁面子还是给万岁爷面子?”捕头笑笑,“请您给我们一个理由,不然的话,只好请您去衙门走一趟了。”
      老鸨迟疑,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向二楼:“沧明泪!是不是你在玩花样?那天是你服侍的胡老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锦瑟”的其他三位伶人也同花魁们在一旁凑热闹,听了这话顿时唏嘘不已。
      “什么?明泪她……”
      “这老鸨居然背着我们违反契约?!可恶……”
      杜怜卿更是怒火中烧:“老鸨!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然挑衅吗?”
      “哎呦,我的杜大小姐,媚姨也是没有办法啊!”老鸨可怜楚楚地望她一眼,“胡老爷亲自点的名儿,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老板娘,怎么敢和胡老爷抗衡?何况老爷出的五万两黄金可是天价,三七分成你们锦瑟得的也不少啦……再说被胡老爷看上也是沧姑娘的荣幸。胡老爷没有动你,已经算是给杜大人面子了,本来秦惜缨姑娘也有这个荣幸的……”
      三人闻声怒目而视,手中素帕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老鸨刚才的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沸腾起来。夹杂着怒气,叹息,以及幸灾乐祸的笑声。只有捕头的脸还是冷冰冰的,有如没有雕刻五官的石像:“沧明泪在不在?叫她出来!”
      “我在。”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穿过喧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安静下来。众人都转过头去寻觅声音的主人。
      宝蓝色的裙衫,有烟紫色织出藤萝的暗纹,皱褶在腰际自然地散开。一头乌发柔顺如丝带,疏落而错落有致地缀着二十来颗小指甲大小的珠子,珍珠质的珠白,明暗交替着隐不易露的光华。少女身段柔美,细细的颈脖和腕子,白皙得微有些透明的肤色使得她线条流畅的脸阔边缘镶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然而这样精致细工、恬淡如水墨的五官,却蒙着初冬河面上的薄薄浅冰。
      殷悯潸缓缓移步,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她目不斜视地走着,直穿各种各样的目光,最后在衙役们面前站定。
      “这个沧明泪阴鸷得可怕,捕头大人们可要防着她点啊!”老鸨已不记得这聚宝盆为她纳了多少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只是频频向捕头献媚。
      捕头白了老鸨一眼,转头向沧明泪:“沧姑娘,老鸨说胡显德胡老爷失踪的那天晚上,是你服侍的他,是这样吗?”
      “不是。”沧明泪干脆地否定,却也没有说假话。
      “你!……”老鸨眼睛一瞪,刚想发作,却被捕头更凶狠的一瞪唬了回去。
      “哦?那么请问姑娘有何证据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捕头礼貌地问,“你手臂上的守宫砂可还在?可否让我们一看?”
      “我没有点过守宫砂。”
      “为何?”捕头很是奇怪,忍不住问。
      “这个和你们办案应该没有关系吧。”殷悯潸不卑不亢地反问。
      “呃……是是,没有关系。”捕头一愣,没想到这沧明泪倒是淡然得反常,只好说,“那你可有其他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有,‘伶人不挂牌’是枕梦阁历来的规矩,”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立在一边的柳媚姨,“这种事情更应该问老鸨,她应该比我更清楚。”
      柳媚姨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却又立刻泄气,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就是嘛,我说媚姨是在骗人啦。决明子,这回是我猜对啦……”
      “是啊,你们真是糊涂,伶人不挂牌的规矩都忘了。水英、忍冬、落葵,这回是你们输了,老规矩,得请我海桐吃一顿大的……”
      “给我安静!居然给我赌起来了,成何体统!”捕头横眉倒竖,喝骂,“再闹统统给你们判一个‘妨碍官府办案’的罪行,带到衙门关起来!”
      这句话如釜底抽薪,一锅开水顿时冷下去。
      “关于这个成文规矩,我们在枕梦阁大门口的石碑上看到过。”捕头睥睨老鸨,“可见是老鸨血口喷人。如此,老鸨还有什么话反驳?”
      “凭什么在我枕梦阁出事,就要赖到我的头上?”柳媚姨早已两眼无神,苍白如纸的老脸上,颧骨更加突出。
      “因为你有枕梦阁的掌控。”一个捕快抱着手,“按我天朝律法规定……”
      “慢!我有话说!”老鸨忽然想到什么,大声打断那捕快的话。手上铁镣也兴奋地跳起来,“喀拉拉”尖锐地笑起来。
      “说。”想来也是无谓的挣扎,捕头一个字吐得痛快。
      “哼,谅她也再无回天之力,何必多此一举?”杜怜卿豪迈地拍拍殷悯潸的肩膀,小声安慰,“你不用担心。”
      而一直低垂眼帘的殷悯潸,这时却抬起眼睛看向体态尽失的老鸨,勾起嘴角:“连坐,是么?”
      “哈,死到临头还为我柳媚姨说话,果然是媚姨的好孩子!”老鸨冷笑,拖着沉重铁镣的手臂抬起,直直伸出一根手指,在人群中搜索,“没错!沧明泪,望心鹃,庄梦蝶,还有……啊,在这里------蓝暖烟,她们对枕梦阁也有不少掌控呢!这样好的事情,怎能没有她们的份儿?捕头大人可要明察秋毫啊!喏,契约还在我枕头底下呢……连翘,去拿来。”
      “完了!”杜怜卿一怔,手从殷悯潸肩上滑落,“我们……我们四个要连坐?我、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去坐牢了?”
      “大人,我,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啊……”徐惋词更是着慌,眼泪立刻簌簌而下。
      “别担心,我爹……应该可以用钱想想办法。”秦惜缨咬咬嘴唇,“大不了倾家荡产……”
      不仅仅是锦瑟的三位姑娘,花魁、戏子、伶人们都慌了起来。
      “连坐?菟丝子,我们还是回扬州老家给爹爹认个错,回家去吧!”决明子眼神飘忽不定地问妹妹。
      “她们在讲些什么啊。南烛,我没念过书,‘连坐’是什么?”
      “栾华你真笨,就是我们枕梦阁的一起坐牢啊!”
      “这能怪我呀,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我们、我们也要坐牢?”
      捕头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锦瑟四人,也不去看连翘递上来的契约。那眼神似乎隐藏了无奈的笑意和淡淡的惋惜。他一挥手,后面一个捕快递上一把铁镣,立刻闪烁一连串锈迹斑斑的寒光。
      “老……老鸨。”忽然远远地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响起。众人扭头一看,是从后院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她蓬头垢面,满身灰尘血污,破烂的衣服露出片片青紫的肌肤。
      竟是青黛。
      “……老鸨,”青黛喘息着靠在柱子上,恨恨地望着柳媚姨,“你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说,还要把锦瑟推向黄泉!那天是想封住我的嘴吗?我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我要告发你如何毁约,如何坑人!”
      “这位姑娘,有何证据?”捕头一听却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我就是证据!”青黛掀起裙子,两条白皙的腿已是血肉模糊。
      “抱歉啊小姑娘,”捕头笑笑,摇着头,“这只能证明老鸨虐待你。你是枕梦阁的花魁,想来已经和老鸨签了卖身契。既然如此,她怎样对你,也不是我们官府该管的……”
      青黛愣愣地望着捕头,又转向殷悯潸,脸上神色凄然而无奈。
      “马兜铃,扶青黛姑娘回房休息;扶芳藤,把郝大夫请来为她看病。”殷悯潸吩咐老鸨的两个贴身丫鬟。
      “沧姑娘,我们为何要听你调遣?”马兜铃抄起手臂,不屑地问。
      众人对于沧明泪奇怪的举动也很是吃惊。然而殷悯潸下一句话更是让众人惊异非常。
      殷悯潸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摆架子的丫鬟,悠然地说:“枕梦阁马上就要易主了。你们不去也罢,不要后悔。白芷半夏,你们两个去做。”
      两位明丽的少女唱了一声喏,便匆匆退下。
      “至于你们两个,”殷悯潸一转身,不再看着两人,“明天就走人。”
      众人已经是大气都不敢出。又听殷悯潸说道:
      “大人,我们的掌控并没有老鸨说的那么多。”
      捕头回过神来:“没有?那有多少?”
      “三成。”殷悯潸拿过甘蓝手中的契约,打开递给捕头。
      “哦,只有三成?”捕头扬手将铁镣扔还给下属,笑道,“我还以为你们锦瑟大红大紫,少说也有四成掌控。既然你们四成不到,那么……”
      “连坐失效。”
      巨大的空间寂静得可以听见微风吹动发丝的声音。
      “啊--------”突然,老鸨厉声尖啸划破寂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前面的捕快,三寸金莲冲到殷悯潸面前,伸出尖尖的指甲就要抓向她玉一样的脸。几个衙役立刻上前,架住老鸨的肩膀反扣回来。
      “这就是你说的‘要枕梦阁’?!你那天说你也在和媚姨开玩笑的!怎么又反悔?”柳媚姨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可人儿,“说!为什么反悔!”
      殷悯潸抿着嘴角的淡淡笑意,从袖中拿出一方罗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地打开。
      众人纷纷凑近,见那罗帕包着的竟是一小块烧成木炭的东西,有花魁发现,这东西从大小来看竟和后楼花魁的挂牌很相似。
      她隔着罗帕将那木炭揉成粉末,再一层一层地包好,纳入袖中:“都是玩笑罢了。你的反悔我已经接受了。”
      老鸨缓缓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望着枕梦阁楼顶望星台的半透明的楼板:“好啊……我们的契约到此作废吧。”
      “早就作废了。”殷悯潸不露声色地说。
      “当时……为什么不听秦惜缨的,要五成?”老鸨终于低声问出这句话。
      殷悯潸眨了一下眼睛,淡淡的声音平静如水:
      “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有反悔的一天。”
      而你却没有料到,我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所以你输了。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老鸨失魂落魄地重复着,绾着髻的头发慢慢散下来,金钗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枕梦阁,我很喜欢。”殷悯潸转身离开,众人又是自动让出一条空道。
      “多谢。”
      秦楼楚馆在短暂地显露锋芒后,再一次陷入醉人的嬉笑中。
      有如往常。
      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楔子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楔子叁 红尘碧落易容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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