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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壹·上 依稀泪眼看旧年 这样灵动的 ...

  •   巫峡自古以景色绮丽,山水明秀著称。传说有仙人隐居于此,乃使巫峡吸收日精月华,天地灵气,才修得如此钟灵毓秀,远避尘世之外。
      这样灵动的地方,想必也孕育了灵动的人儿。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汉家昭君便是这奇山秀水生出的一粒明珠。可惜当年再怎样家喻户晓、举国歌颂,毕竟已隔百年光阴,独留青冢的静默也早已退隐为旧迹。反而是如今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苞幽吐初蕊,馨香浮动,惹人注目。
      这其中又要数殷家孪生姐妹最甚。
      《三峡志》有曰:“殷九岩,开国元年任巫峡一代草市尉一职。官禄不足以富甲一方,土膏然亩不足半百。而其名于巫峡家户甚知矣。但非缘其为人正直刚毅,颀长俊朗。殷宅仅六厢房矣,院亦微,然有‘藏娇阁’之一说。盖有‘金屋藏娇’之意。殷妻殷文氏,方百里闻之。其乃祖籍京城人士,貌堪比玉环之富贵,西施之娇俏。翌年,殷文氏于巫山游,该地有观其容貌者云:‘乃碧落天女降于此?’故笑而不语也。日中,与九岩遇于草市。来年初,共事。”
      可见这区区草市尉殷九岩娶得仙妻,由此成为巫峡一段佳话。
      然而,最令人羡慕的还是两人一年后拥有了一双粉雕玉琢的孩儿。
      殷文氏临盆之时,连下三天三夜的暴雨骤停。
      产婆用素绢包着先出生的女婴出房递给殷九岩。绢里女婴神色安谧,不似其他刚出世的婴儿一般大声哭闹,而是一声不响地蜷成一小团,呼吸浅而均匀。女婴五官精致,桃花瓣似的嘴唇含着一丝笑意。殷九岩大喜,其文采不及京里文人骚客,只是喜上心头,随口吟道:“雨过天晴含笑靥,不如叫‘殷晴含’。”
      此时正好妹妹也出生了。她不似姐姐一般安静得一声不响,而是清脆悲凉地大声哭泣,又比其他婴孩的哭声更甚,令听者不免心生哀情。殷文氏淡淡:“悲天悯人泪潸然。‘殷悯潸’倒也是个好名字。”
      雨过天晴含笑靥,悲天悯人泪潸然。
      两句随口念出的诗,一句是喜一句是悲,是否冥冥之中注定了她们的命运?是否一对拥有近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一个将展翅飞翔于明媚的朝霞,另一个将踽踽独行向暝暝的黄昏?
      可是啊,若是能预知未来发生的事,人间又哪里会有如此多的悲欢离合?
      只知道她们都有一样幸福的、无忧无虑的开始。
      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两姐妹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
      姐姐殷晴含自小体弱多病,整日一碗碗地灌药,成了殷家的药罐子。
      妹妹殷悯潸健康活泼,每天从早疯到晚,成了整个村子里的疯丫头。
      殷家不请丫鬟家奴。殷文氏每日除了在家干些家务,偶尔缝缝补补做些针线活外,还要抽大量的时间教小姐妹琴棋书画。但结果不如人意:晴含隔三差五地生病,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悯潸坐不住,经常逃课,有时和周围的小伙伴们爬树掏鸟蛋,相约和几个水性好的男孩子下长江游泳,有时一个人去巫峡的深山老林里探险,总之没个消停。
      还好两个玉人儿聪明伶俐,没见怎么头悬梁锥刺股,两三年下来字已经认得差不多了,吟诗作对也初露锋芒,偶有造诣。殷晴含最爱作画,寥寥几笔便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展翅欲飞,涂抹之间便是一幅壮丽多姿的巫山云雨;殷悯潸却更喜乐音,琴瑟琵琶,笛箫笙筝,拿来便奏,技艺娴熟。
      还好两个玉人儿聪明伶俐,没见怎么头悬梁锥刺股,两三年下来字已经认得差不多了,吟诗作对也初露锋芒,偶有造诣。殷晴含最爱作画,寥寥几笔便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展翅欲飞,涂抹之间便是一幅壮丽多姿的巫山云雨;殷悯潸却更喜乐音,琴瑟琵琶,笛箫笙筝,拿来便奏,技艺娴熟。
      唯独让殷文氏头疼的大概只有两件事:第一,殷晴含隔三差五地生病,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殷宅方圆两三里都能闻见药味;第二,殷悯潸太不像个女孩子------不学女红针线就算了,举止也不像个大家闺秀。更异想天开的是,这丫头居然想习武?!
      殷悯潸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当然源于她爹殷九岩。殷九岩自幼做着大侠梦,没想到后来大侠没做成,糊里糊涂地做了个草市尉,没有执掌武林,倒是成天管着一大堆叫卖的小商贩------所以就把当年的梦想寄托在了女儿身上------当然,本来以为是儿子的。
      “还记不记得五岳剑派是哪五大派?”夜晚,殷九岩坐在长江边的一块大石上,望着滚滚江水东向流,一去不复返。
      “泰山派、衡山派、华山派、嵩山派、恒山派。”五岁的殷悯潸连打六个水漂,“爹爹最早讲的故事就是五岳剑派啦,悯潸怎么会忘?今天爹爹讲哪个门派的故事?”
      “哈哈,今天讲讲西域昆仑山光明顶的大光明宫。”殷九岩也拾起一颗小石头,打中女儿的脑门儿,“认真听啊,明天还要考你。答错了要你好看!”
      “知道啦,爹爹。”殷悯潸狡黠地一笑,“爹真是老好人,娘要是知道您给悯潸讲这些,又要发火啦!”
      “嗨,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呢?”殷九岩也像女儿一样狡黠一笑,“哪天给你找个师父,送你习武去,看你还一天没事干!”
      “哈,爹爹在说大话吧?”
      “爹爹在说大实话!”殷九岩摸摸她的小脑袋,“说说看,你还听过哪些武林高手的故事?”
      “听过一个玄乎的。虎子的师父上次给我们讲,二十年前武林有一对武功高强的夫妇,两人联手横扫天下,结果在西征那个什么大光明宫之后就归隐了,之后再也没有音讯啦。有多少想要拜师的年轻人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二人-------真可惜,一身功夫就这么失传了!”
      “哦?这两人是否叫‘云中鹤’与‘石边兰’?”
      “是啊是啊。爹爹也听过?”
      “何止是听过!”殷九岩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他们就是我要找给悯儿的师父啊!”
      “什么?爹爹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废话嘛!不过你可要发誓,不准告诉别人!”
      “嗯,悯潸一定!”殷悯潸迫不及待地点头,“那什么时候去拜师?”
      “明日。”
      “要是白天去习武的话,娘岂不是要怀疑了!”她有些忧心重重,“如果娘为此生爹爹的气,那还是算了吧!”
      “白天你就呆在家和你娘学点正经的------既然已经要去习武,就少和虎子他们去疯啦------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去师父那里。”
      “啊?”
      “看这个。”殷九岩摸出一个水色的石头,挂在小女儿的颈脖上,“这是‘云中鹤’特意送给你的‘离魂石’,只要晚上睡觉将它佩戴在胸前,睡着后就可以‘灵魂出窍’……清晨醒来又‘回魂’。”
      “什么?天下居然有这样神奇的东西。”殷悯潸摸摸那个看似普通的小石头,“真不敢相信是真的!”
      殷九岩大笑起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悯潸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
      “啊,对了爹爹,你还没讲西域大光明宫呢!”
      “好好好,爹爹现在就给悯潸讲……”
      灵魂出窍?真是不可思议。
      更让殷悯潸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是两位老人的武功。
      双脚一点,身形一轻,足地顿离,轻灵如燕。仙风道骨的老人还真如其名“云中鹤”一样逍遥自在。长剑出鞘,铮然作响,白虹贯日,清影万千。老人的剑法也同轻功那样出神入化。
      石边兰也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然而精神却无云中鹤佳。石边兰擅长暗器与毒,手腕一震便是万箭齐发,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玲珑之声间是满耳杀气。
      二人武功各承阴阳之学,刚柔之劲。才看过两位老人的一点皮毛,殷悯潸便是由衷佩服,当下叩头拜师。
      这二位老人也是脾气古怪。虽看在旧友殷九岩的面子上,但仍要考这个生性顽劣的女娃子。不考闭气潜江,不考摸高爬树,就考吃苦耐劳。
      云中鹤老人捋着花白胡须,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殷悯潸接口道,“这个小徒也知道!所以呢?”
      “所以,每日卯时绕大荒岭(注:大荒岭乃巫峡附近一座荒山,多豺狼虎豹、虫蛇鸟兽,也是两位老者隐居之所。)山脚跑十圈,先限两个时辰跑完;然后立刻横渡长江八个来回,限时一个半时辰;再在一周之内绘一张该河段的暗礁分布图交过来。黄昏时刻入睡来这里习武,寅时回去。”石边兰抄着手,“我们会盯着你训练,休想偷懒。做不到就趁早回家。如何?”
      “保证完成任务!”殷悯潸笑嘻嘻地跑过去拽石边兰的衣袖,又怕冷落云中鹤,于是扯扯老人的白胡子,“谢师父啦!”
      “哈哈哈,你这小鬼,我倒要看你是不是在说大话!千金娇小姐我们可教不起!”云中鹤大笑,又招呼殷九岩,“九岩,老朽可是经不起你这丫头的折腾------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老朽的‘愁’可要被她扯掉啦!”
      “那师父可要好好谢谢悯儿咯!”殷悯潸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过既然已经是悯儿的师父了,那这就是悯儿的荣幸------不谢不谢!”
      “哈哈哈哈!”三位旧友被这孩子气的幼稚的话语逗得大笑,大荒岭顶上终年不散的巫山烟云也散开来,透进缕缕阳光,惊醒林子里沉眠的乌鸟。
      殷家的二小姐果然不负“众”望。
      一个月下来,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得到了两位师父的认可,成为了云中鹤、石边兰几十年后所收唯一的弟子。
      从那天后,大荒岭山顶总是长明灯亮到天明。两位老人白日里休息,黄昏后便点起千盏红烛,等待一个半透明的灵魂笑嘻嘻地一蹦一跳跑过来,在刀光剑影里嬉闹到晨光微曦时。
      相似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一年,昔年走路还没学会多久就跑得比谁都快的丫头片子都学会飞了。在殷文氏惊讶的眼光里,在房顶上倒挂金钩的小姑娘冲归家的父亲挤挤眼睛。
      这是只属于他们父女二人的秘密。
      殷文氏领教了她的“贪玩”,每次天空才泛起鱼肚白,殷悯潸就哼着童谣去山里砍柴,但日中才背着两捆柴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殷文氏看到她湿漉漉的裙子和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用脑子想就猜到这家伙一定又是玩去了。在托付丈夫忙里偷闲时砍些柴回家之后,殷文氏便下定决心要治治这个猴子般疯的女娃子。但是每天早上去她屋里又是没人,反锁上大门也无用,叫丈夫邻居帮忙也无济于事------甚至根本连个影子都抓不到。问她的小伙伴,才得知悯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找他们玩了。时间一长,殷文氏简直没有了脾气,最后只好让晴含套话,问她一上午跑到哪里去了,然而悯潸比晴含机灵多了,随口一句便搪塞过去。好在悯潸在下午绝对不会出门,乖乖和母亲和姐姐在书房中念书弹琴。
      这殷文氏也是一个奇女子。一日,殷文氏给小女儿一本琴谱:“喏,拿去试试,一个时辰之后我来听。”
      殷悯潸接过一看,竟是《广陵散》。“咦?这《广陵散》不是早已经失传了吗?娘怎么会有的?”
      “哦,是昨日京城一位旧时友人寄来的------做是见面礼。”殷文氏呷了一口茶。
      “见面礼?”殷悯潸抢着问,“什么时候‘见面’啊?”
      “已经过去小半柱香的时间啦,”殷文氏白了她一眼,“等我听听满意了再告诉你。”
      “不用一个时辰,您现在就听吧!”殷悯潸将古琴往跟前一拉,“悯潸是迫不及待想听娘的故事呐!”
      “好吧好吧,”殷文氏无奈地摇摇头,“开始吧。”
      悯潸应声翻开琴谱视奏,纤纤小玉指在琴弦上如海面飞鱼灵巧跳跃,旋律便如清泉石上流,绕梁经久不息。
      曲终,却听母亲吐出三个字:“曲有误。”
      “啊?”殷悯潸愣住。自己的演奏流畅潇洒,音色明朗情感戚戚何为“有误”?
      “这《广陵散》有名在于其哀而不凄,恸而不恻。你刚才所弹,细听起来情感造作,有失大体之美感。”殷文氏摸摸她的头,“悯潸啊,你还是弹奏明快的《阳春白雪》比较适合适。你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千金,可是估计也一辈子没什么艰苦的日子,哪里能体会《广陵散》里面的情感呢?和娘一样,到底是弹不了这样的曲子。罢罢罢。”
      殷悯潸“哦”了一声,嘀咕着:“干嘛要体会呢?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然而笑容仍然很明朗:“不管悯潸弹的怎么样,娘答应的不能反悔!快说说,娘的友人是不是要来?”
      殷文氏无奈,将另一个屋子里画画的大女儿也叫过来,吩咐:“明日娘在京城的旧友段叔叔要来家里做客,也许要常住些时日------你们要招待好叔叔的两个公子啊。”
      “咦?娘的旧友在京城是做什么的?”殷悯潸好奇地问道。
      “段叔叔是大将军哦!”殷文氏骄傲地回答,“他来巫峡玩小半年或者一年就要去边疆守关了------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要好好款待他们。”
      “那他两个儿子为什么也要跟过来?”
      “他家二公子也要随他父帅去边疆,大公子么……”殷文氏顿了顿,“将要暂时安顿在这里,一直到他父亲和弟弟回来。”
      “他为什么不当军人,要游手好闲的?”殷悯潸不知怎么的有一点小小的鄙视,“是身体有病还是贪生怕死啊?”
      “胡说!你怎么这么口无遮拦,没句好听的!”殷文氏狠狠地给了她屁股一巴掌,“你们尤其要对大哥好,听到没?”
      “为什么啊?”殷悯潸撅嘴,“悯潸对军人只有敬佩,对纨绔子弟不敢恭维。”
      殷文氏白了她一眼:“没有为什么。这样,为了防止殷悯潸给我惹乱子,晴含带着大公子附近转转,殷悯潸和二公子外面玩去,少给我呆在家里……昨天又把我一个紫金手炉打碎了……”
      “没个正形的野丫头,怎么不和你姐姐学学!”殷文氏骂骂咧咧地走出屋。
      殷晴含同情地看向妹妹,却发现她正若无其事地把玩一块颗水色的石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于是无奈地跟着母亲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壹·上 依稀泪眼看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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