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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一,玉堂, ...

  •   酉时。
      用过饭后,萧夫人回了房。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碗还是要帮人家洗一洗的。
      隔着破木桌子,两个人电光火石地视线相撞。
      默然地摩擦相撞出几个接连噼里啪啦的火焰。
      展爷:你去。
      五爷:不去。
      展爷:去不去?
      五爷:你去。
      展爷:凭何我去?
      五爷:那凭何我去?
      展爷:白少侠莫不是连洗个碗都不会吧。
      五爷:白某被炸伤了。
      展爷:展某很是困乏。
      五爷:那么。
      展爷:一人一半。
      五爷:成交。
      端盘子,端饭碗,端铁锅。
      入灶穴。
      挽袖子,打清水,拧布条。
      洗布绕着盘子绕了最后一圈,展昭忽听白玉堂开口道:“猫儿,你觉得何处不对。”
      展昭将盘子放于平台上,看了他一眼,是你先说的意思。
      白玉堂放低了声音道:“其实白爷爷也未有什么证据,只是此处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一种诡异。”
      看向窗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你看那处,今日萧夫人和离儿出去时,白爷爷曾留意过那里的怀菊,那时,菊下是一陶瓷花盆。”
      展昭往那怀菊处看去,雨里暗色下,怀菊下,一方裂石,裂石旁,一堆乱石。
      良久,展昭收回视线,也低声道:“三个月前,展某去了一趟江南,回汴京时,途经此处,有山间行者告知,这个村庄,已被废弃很久了。”
      沉吟片刻,又道:“萧夫人已是与世无争,展某本不想说出来。”
      在灶穴砖墙的出口处,回过头看向白玉堂:“不过,既然如此,证实一下也无妨。”
      二人挑开出口的帘布,几支烛火亮了厅堂。
      屋檐下,小人儿背对着厅堂坐在台阶上,手中使劲绞着什么。
      走近了看,她手里拽着一根细短绳子,拽啊拽,拽啊拽,拽不断。
      展昭低头问她:“想拽断绳子?”
      伸手要取了绳子帮她断开,小人儿却扭身一躲,护着绳子,拼命摇头。
      白玉堂往小人儿右侧一坐,瞧了她笑道:“莫不是想编个绳结?”
      看那小人儿的绞法,不像是想编个绳结,倒像与那绳子有仇似的。
      本是玩笑话,小人儿却是眼里闪了亮光,重重点了点头。
      展昭就地往小人儿左侧坐了下去,正经道:“若离儿想编绳结,在下倒是可以教离儿编个盘长。”
      白玉堂眉梢一挑表示惊讶:“猫儿竟会吉祥结?”
      展昭继续指点小人儿:“你这个小绳子,细了点,又短了点,不好编。”
      小人儿失望地绞绳子,复又期待地看展昭。
      展昭这才抬起头,道:“家慈曾教过一些。”
      支了手细细看了白玉堂一会儿,直看得白玉堂有些发麻。
      发麻的当儿,便见展昭伸手往自己发上拢来,一不留神,发带被展昭一挑,长发便散了下来
      若白五爷是个姑娘家,那么,这全然便是烟花柳巷里明摆着的调戏。
      被调戏了。
      真不是个好事实。
      五爷凤眼一横,修眉一挑,便要出手,却见那人手握发带,秀眉温清,眼里温笑,道:“玉堂,不绑发带,很好看。”
      五爷不免怔了怔。
      展昭已偏了头,对小人儿道:“你看,这发带,才好编些,这样,再这样,嗯?不懂,那重来。”
      白玉堂:“……”
      磨了磨牙,指尖往那人长发间掠去,将发带抽了下来,瞧了瞧那人乌发瀑散的模样。
      这回总算定了心神,没再因那模样瞧得怔了去,可也还须得几分定力,不免暗恨道又输了一局,再闷气一想,自己何尝赢过?
      一个暗恨一个闷气,伸手去揉乱那人的头发,觉得还不够乱,又揉了揉。
      展昭淡然地望了白玉堂一眼,淡然地拍开白玉堂的手,淡然地继续道:“离儿哪儿还不懂?要再看一次?好,那就再看一次。”
      那淡然的眼神……
      白玉堂连牙都懒得磨了。
      那是长辈看玩闹的晚辈容忍而怀旧的眼神!
      好你个展小猫!
      若不是这小人儿还在,若不是顾着这小人儿……
      罢了,来日方长,自有算账的时候!
      来日方长。
      很不错。
      不知怎的,嘴角便勾出一抹笑来。
      这笑,端的是那几分邪佞。
      连带上眼里那似乎已然得逞的意味深长,若是展爷此时抬头瞧见,那定然是换成展爷的头皮麻上那么一麻。
      只是手中的发带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展爷教离儿编盘长的过程真是漫长得令五爷昏昏欲睡。
      等了几等,又往那两人手中的盘长处端详了半晌。
      低了头,开始钻研展昭的发带。
      待展昭教会离儿编盘长,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两个人往右侧看去,看到白玉堂全神贯注地绞着发带。
      看了许久,展昭的眉稍抖了一抖:“……玉堂,你打了很多个死结……”
      白玉堂神色一赧,哼了一声,也不去看那人。
      有甚么好看!
      不看都知道那双猫眼里十有八九是戏谑!
      展昭忍住那笑意蔓延:“不然,玉堂也拜展某为师如何?”
      白玉堂撇嘴,又哼了一声:“打个死结又怎的,不也是个结,爷瞧着赏心,爷瞧着悦目,臭猫又当如何!”
      见他这般,似乎在……负气?
      展昭忍得双肩微颤,果断别过脸去继续忍笑:“……不如何。”
      白玉堂这才有些满意,提着绳结又瞧了瞧,看向离儿道:“总归还算是个结,其实还打得不错,是不是?”
      小人儿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白玉堂更不客气地抬手去敲她的额头。
      小人儿捂额,撅了嘴,小猫眼瞪啊瞪,终于瞪得累了,又揉了揉眼,小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展昭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怎么,困了?”
      小人儿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玉堂一双凤眼忿然而愤慨地斜瞪而去。
      怎么爷敲你的额头时,抵触得跟什么似的!
      这莫非便是物以种聚,猫类相引!
      白爷爷怎就看不出来,这猫这般招人喜欢?
      实是不公!
      造成五爷觉得上天不公的小人儿此刻往展昭怀里蹭了蹭,无视了白玉堂颇为不爽还颇有些委屈的瞪眼。
      明目张胆地接着蹭了蹭,蹭够了,才揉着眼站起来:“……给……给娘暖炕……”
      小人儿抱了抱展昭,又放开,道:“……娘、娘冷……”
      展昭微笑道:“那便去吧。”
      抬起眼来,不经意与白玉堂对视了一眼,彼此不经意地微颔了一下首。
      看着那小人儿,直至她推开室房走了进去,听后方雨幕,也似乎小了一些。
      展昭站了起来,道:“走吧。”
      白玉堂也站了起来。
      刚要下台阶,身后室房的门吱呀地被推开,是萧夫人。
      她眼里讶异一闪而逝,又复平静:“这天气,二位爷想出去走走?”
      两个人没有回答,眼里俱是不见底的深。
      萧夫人转身回房,不过片刻又推开门,手里拿了两柄黑色纸伞,拂手一掷,两柄伞平平向他们飞去。
      展昭与白玉堂扬手接过,听得萧夫人道:“下雨,记得撑伞,别晕在外头,还得我搬进来。”
      展昭道了声谢,打了伞,转身而去。
      白玉堂仍旧没有说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萧夫人,方下了台阶,撑了伞,往前院去了。
      出了木门,持着伞,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这是一条田间小路,旁处沟壑纵横,因雨而更加泥泞,过了这小路,向右一拐,可见几间民舍,隐隐透出光亮,俱是平常普通的泥瓦砖墙,不甚出奇。
      展昭止步,白玉堂也止步。
      展昭看向白玉堂,道:“这雨,如何?”
      白玉堂眼梢微挑,大笑而道:“这雨若濯洗了爷这染血的白衣,倒也痛得凉快!”
      展昭皱眉,瞪了他一眼:“胡说些甚么!”
      白玉堂唇角扬了些弧度:“不过是些许炸药的烧伤,并不碍事。”
      话未毕,未持伞的手便去按剑,却被展昭制住,耳畔响起那人清沉嗓音:“玉堂,便是只有半成的可能伤及旁人,也绝不能冒这风险。”
      白玉堂似笑非笑,斜眼瞥向他:“白爷爷自知轻重。”
      正了神色,那便开始。
      雨幕阴帘中,黑色纸伞离了手,凌空而出。
      雨中持物,原本会比平常重一些,速度也应慢上一些,这时分,却仍然看不清那两柄伞如何瞬间便向上飞扬,破雨而起。
      风夹雨星,散了发带的黑发随之润湿,额发紧贴,衣衫粘重,微闭了眼,又睁开眼。
      朦胧视线里,那两柄黑伞,在各自上方的空中急速旋转,雨击纸面,雨水飞溅,水花齐绽,如细长丝线沿伞飞洒开去,激荡出闪现的白光。
      不知过了多久,竟没有丝毫停顿之意,其速不减反增,这两柄伞,以旋转的姿态,静止在上空。
      被困住了。
      似阵法,不是阵法。
      似幻术,不是幻术。
      展昭与白玉堂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欲要抽剑,却俱是一惊。
      沉重,迟缓,钝锈。
      一分力道。
      三分力道。
      七分力道。
      竟是不得出鞘。
      有一种力量,无形之中牵住剑与鞘,使其不得分离。
      这黑夜在沉默中不安分的低鸣,这雨幕在黑夜中不沉默地响动。
      不,鸣的不是黑夜,动的不是雨幕。
      鸣响的是那两柄长剑,这不安的响动,越来越强烈,这响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有一种力量,如海深邃,似是平静,又似是安逸,然而却有决堤毁世,淹天没地之能。
      深海,是不惧风雨的,这是自远古伊始,最为浩荡无边而神秘莫测的存在。
      是蓄势的静止。
      是蛰伏的力量。
      持剑之人,心中的意力,越来越凝聚。
      凝聚成一个点时,瞬时便爆发出无尽的光亮。
      闭眼,锁眉,长剑,出鞘。
      两声沉闷之响,剑气寒意,若两道鸣闪之电,一上一下,上击旋伞,下击大地。
      电闪雷鸣,天摇地动,旋伞与地面之间的空气,裂开了狭缝。
      狭缝中,如同身体撕裂了一般。
      强烈的眩晕与疼痛。
      一个时空之中,所知所感俱是真实之时,毁灭一切,必然毁灭自己。

      时间被静止了。
      天地雨幕,颠转天地。
      还能撑多久。
      咬紧牙关,不致昏厥。
      这旋转令人窒息,仿佛天地都颠倒了一般,摇摇欲坠,天翻地覆。
      还能撑多久。
      攥紧拳头。
      还能的。
      那人,还在。
      剑不离手,人不离心。
      仅存的思绪,如若两道鸣闪之电。
      笃定执着的不变之念。
      这不变之念,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将他们拉回。
      如今也是如此。
      天要亡我,逆天而行!

      这时分,这天地,似叹息般地震荡了一下。
      展昭睁开眼,面容唇色俱是苍白,长剑剑尖着地,唇边溢出鲜血,雨水顺颊而下,洗去血迹
      压迫之感愈来愈强,却仍立在原处,意力之撑,半分不动,半点不晃。
      绝不能咳出来。
      绝不能连累了那人。
      喉咙处腥甜一起,竟咬唇将血咽了回去。
      忽地,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真气暖流自掌心传入体内,微弱而断续,只若烛火之亮与热。气息动荡,若有如无,分明也是内力受损。
      若是伤及心脉……
      怒气顿生,反掌而覆,将力道逼了回去,这一内力相逼,体内真气乱窜,偏头便咳出一口血来。
      听那人轻轻一声:“你……”
      并未说完,也是一声轻咳,咳出鲜血,血于雨中,很快也没了痕迹。
      天地间一派寂静,雨水在地上击出涟漪。
      天旋地转中,白玉堂一翻手制住展昭,低声道:“猫儿,莫恼,静了。”
      静了。
      果然静了。
      缓慢地,缓慢地停止了动荡。
      然后,完全沉寂了下来。
      缓过神来,那两柄黑色纸伞跌落在地,伞缘破损,伞柄断折。
      抬起头,一片诡异之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向左也是,向右也是,想必,身后也是。
      脚下所踏,是一片荒野。
      再无郊田瓦房,无隐约灯火,甚至连那泥泞的田间小路也未见踪影。
      荒野上,残垣断瓦,依稀是昔日喧嚣村镇留下的遗迹。
      往来时的方向看去,隐隐的,唯有萧夫人的房舍,单薄伶仃地,但最是完整而实在地立在荒野中。
      再远处,是一片胡杨林。
      ——这并不真实。
      然而,这才是真实之景。
      白玉堂眼里沉雾,低喃道:“原来,这便是第三种可能。”
      从破庙到这个村庄而半分不惊动自己,
      第一种可能,萧夫人轻功高深莫测。
      第二种可能,蒋平那混蛋在炸药上洒了迷药粉。
      第三种可能,念术。
      展昭拂去额上滴落下来将入眼的雨水,低了声音:“萧夫人,果然是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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