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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   申时。
      已不见日光。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要下雨了。
      街上小贩还未收摊,眼盼着今日最后的一笔收入。
      有举着挂阴阳八卦图旗的道士,有举着挂阴阳八卦图旗的方士,还有举着挂阴阳八卦图旗的郎中。
      虽然阴阳八卦这个图形,可能大小有点不一样,颜色有点不一样,形状也有点不一样,不过大家都是在贩卖,本质上还是没有区别的。
      一个灰衣女子,右手牵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郎中卖药的摊子前。
      生意上门,郎中连忙向前一倾,道:“小娘子买药吗?治跌打治头痛治胀气治腰酸治腿软治恶心……”
      灰衣女子打断了他:“治昏厥。”
      郎中斜眼笑道:“小娘子说笑了,这个须亲自诊断方可下药,在下可以前去……等等……”
      郎中在摊上摸索一阵,取出一颗金丹似的药丸:“此乃祖传秘方,包治百病,无论是什么样的昏厥……”
      灰衣女子继续打断他道:“多少钱。”
      这真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女子。
      郎中扯出一抹真诚的笑容:“一钿银子。”
      灰衣女子道:“贵了。”
      转身便要走。
      郎中拉住她的衣袖,使了几分蛮劲:“慢,小娘子莫不是没有钱罢……”
      话锋一转,露出一口黄牙:“……这倒也没有关系……”
      右手便摸了上去:“……小娘子这手……倒是滑得紧……”
      灰衣女子挣了挣,挣不开。
      一旁的小人儿扑上去狠命咬住郎中的手腕。
      郎中倒抽一口凉气,龇牙骂道:“臭丫头!”
      左手就要往那小人儿的头上打下去。
      其时忽然摊上暗了些,小人儿被轻轻抱起,又放回地面,而那郎中即将打下去的那一掌不知被何人拦住,又不知被何人轻轻一推,便被推得离了那灰衣女子。
      抬头看去,一个着蓝衣的男子,清秀眉眼,眉间隐约冷意,嘴角却是含了笑意:“你这药丸,能治百病?”
      郎中怒意正盛,一拳挥了上去,而那人不过是稍稍一拦,再扬手击去,不到半成力道,直把那郎中逼得向后跌了一跤。
      听那蓝衣人冷言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昏厥?”
      郎中这才觉得不对,已是晚了,豆大的冷汗便从额头滴了下来。
      蓝衣人一把剑便横了上去:“把你打晕了,再用你的药丸把你救醒,如何?”
      郎中双腿一软,结巴道:“……这、这……”
      蓝衣人厉声一喝:“还不快滚!”
      这郎中也是市井圆滑之地打滚过来的,一看便知这蓝衣人是生性不喜闹事,绝非狠戾之人,若非如此,碰上像陷空岛那位爷那般性子的人,自己这手腕哪里还能平安无事。
      仅是略略一想,郎中不禁双膝一抖,打了个寒颤,一卷旗帜,还真有些连滚带爬,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街上。

      却说那郎中已远远不见了影,蓝衣人还在原地立了几秒。
      长剑横上去时,他其实是起了狠意的,顿觉自己近来复又起了惹是生非的念头,也不知是谁的错。
      收了剑,同那灰衣女子一点头,便向前走去。
      却听那女子在身后叫住他:“恩公且慢。敢问恩公如何称呼?”
      蓝衣人转过身,那眉宇哪里还有半分冷意,似乎方才种种,不过错觉。
      那女子既是问了,蓝衣人也未多想,只是温和一笑:“在下展昭。”
      灰衣女子也笑道:“原来是展南侠,展大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说着,便要作揖。
      展昭俯身相扶,道:“姑娘言重了。”
      灰衣女子摇了摇头:“莫说姑娘,听着奇怪。唤我一声萧夫人即可。”
      又低下头去:“离儿,谢过展爷。”
      小人儿水灵的眼那么一抬,碰上展昭那含笑的眼,不由得带着跟着眼儿一弯,正值多动的年纪,就要挪移过去扯一扯那人的衣袖是个什么感觉。
      被娘亲拉了回来。
      灰衣女子歉然道:“离儿小,见笑了。”
      被这么个小人儿瞧着,一双清眸里升起些许柔软:“不要紧。”
      小人儿受到鼓舞,蹭过去扯衣袖。
      这般粘人,一下子倒走不开了。
      听得灰衣女子道:“展爷若不急,可否到舍下一坐?”
      展昭含笑辞谢:“展某还与一个朋友有约,恐怕……”
      灰衣女子想是有打断别人的话的习性:“却不是为了请展爷喝上几杯,实是舍下不幸有客人昏厥不醒,不知展爷可懂一些药理之术?”
      这天,也似乎要下雨了。
      其实也并非没有时间。
      顿了一下,道:“略通医术。虽不是十分擅长,但看上一看,说不定……”
      灰衣女子道:“那么,请随我来。”

      这条街的尽头,是城门处,出了城门,绕过一片荒野孤坟,是一片树林,林间古道曲折,多处分岔,若一个人夜间来走这古道,定然会迷了路。
      再一个拐弯,是一间破庙,过了这破庙,再行约十里,便现出人烟来,是一个村庄,阡陌小路纵横交错,
      因这天气不大好,鸡犬多避于农舍,有些农户的妇人戴着头巾出来收拾衣物,都是手脚利落的模样。
      到了这村末,再走下去,是一片杨树林。
      前去三十里,便是汴京。
      灰衣女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这木门的铜环下也未上锁,伸手便推了进去。
      过了前院,是一厅堂,面积甚小,器物也不多,只有一方桌子,一张椅子,厅堂左侧被半面未上漆的砖墙围了起来,砖墙处,砌起一炊穴。
      厅堂右侧是两间室房。
      推开其中一间室房,进去了一些,灰衣女子指着那躺在榻上的白衣沾血的男子说:“便是此人了。”
      展昭神色登时略有古怪。
      灰衣女子奇道:“展爷识得这人?”
      展昭神色更为古怪,稍微那么调整了一下,眼里浮起些悲天悯人的情怀,叹息了一声:“虽是萍水相逢,然而,展某略略一看,此人可能有不治之症。”
      灰衣女子皱眉道:“就是怕有人死在这里,真是好麻烦。”
      展昭重新调整了一下,正色而言:“这倒没那么严重,可能只是终身隐疾罢了。还须容展某一看,可否请萧夫人和离儿先离开一段时间?”
      灰衣女子道:“总之,不死就好,待将他弄醒了,请展爷喝杯茶,再把那人轰出去就是。”
      便牵了小人儿的手,推门而出,再把门掩好。
      展昭走近了床榻,站了一会儿。
      没动静。
      没动静,那很简单。
      展爷抽出巨阙,剑柄朝上哗地一声就要砸下去。
      白玉堂睁眼,一手便紧抓住剑柄,向下一拉,顺势将那人拉近了,凤眼里波光微微流转:“不治之症?终身隐疾?何处?”
      展昭神色如常,顺势往榻上一坐,将剑收回,正了正衣襟,道:“脑子。”
      白玉堂一个榻上转身,一手化刀劈了去。
      手刀至那人颈间,却见他并无招架之心。
      曳曳烛火下,这人的眼底浅淡青影,却不是长睫微垂所致。
      日夜兼程回至汴梁,诸事妥当后便回头寻人,想也不想便知这猫这两日是个什么行程,端的又是个什么心思。
      搭上他的肩,不免笑得有些狡黠:“怎么?三日未到,便想爷了?你担心白爷爷?”
      展爷却没半分被调侃的意思,坦然回望:“担心。”
      这般坦然,跟五爷问一句你今日想吃什么,而展爷回一句想吃馒头一样自然。
      自然得五爷愣了一愣,随即凤眼一扬,得了便宜开始卖乖:“那……说一句你想我了。”
      展爷神情稳若泰山,眸间却清辉闪了闪,从容道:“你想我了。”
      五爷搭上他肩上的手一不小心便滑了下来,稳了稳,想到什么,笑中复又染上狡意。
      他这一笑,展爷心道,不好。
      五爷便已欺近他,双手绕过他的腰去挠搔他的身子。
      展昭是怕痒的,退后又不得,笑得眼中满是水汽,听得那人取笑道:“说一声饶了我罢,白爷爷便饶了你。”
      展昭那笑忍得实在痛苦,却抿了嘴,只肯连声道:“……玉、玉堂……够……够了罢……”
      白玉堂哪里肯饶,展昭抬了眼向他瞪去,这一双水雾似的眸子漾起波澜,漾得五爷蓦地呆了一呆,一怔之下便停了手。
      终是叹了一口气,双手自那人的腰间环了上去,道:“你说的不错。”
      猫儿。
      你说得对。
      那白衣的男子微低了头,下颔便抵住眼前人的左肩,轻了声音:“白爷爷想你了。”
      白爷爷想你了。
      不过两日。
      ——终其一生,不治之症,无药可救。
      展昭却也是怔了一怔。
      这般亲密的动作,此前从未有过。
      但白玉堂说出那样的话来,纵使展昭一向拘谨,此刻却也不忍心将他推开。
      况且……
      想,便是想了。
      这人承认得明朗,自己却连这话都说不出来。
      是输了。
      展昭垂了双睫,仍是没有说些什么,一抬手,却也绕过那人的腰间,紧紧向上环去。
      恋人之间的拥抱,自有一种柔情。
      男子之间的拥抱,自有一种豪气。
      彼此都是那样用了几分的力道,这力道,又含了多少执念,多少坚定。
      这世间,两个人,从彼此相知,到彼此相敬,从彼此相惜,到彼此相重,要等待多长的时间,又是多重的缘分。
      这臂弯,不是禁锢,而是归宿。
      那便是温暖。
      视线微暗,灯火明灭,色调不朗,又因欲雨,室内略微燥热压抑。
      却是心中平静,微有涟漪浅泛,也觉得甚是安稳,烛火正明,风和气清,再好不过。

      …………
      不过气氛正好时,往往有不谐之音。
      小人儿扑腾一声推了门,有些呆愣地瞧着他们。
      展白二人同时咳了一声,迅速将彼此推开。
      小人儿偏着脑袋,软软地:“娘…………”
      幸好年纪太小,词汇量不够,不会表达。
      灰衣女子立在门处,道:“原来二位认识。”
      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
      展昭眼里一丝闪动:“抱歉。”
      萧夫人嗯了一声,说:“既然醒了,便离开吧。”
      却见白玉堂凤眼微微一眯:“夫人何必如此着急。白某还有一事相问……”
      萧夫人再次嗯了一声,道:“你是说青阳?”
      这女子,太飒气,太爽快。
      这又是一个与青阳相关的女子。

      白玉堂的疑心,是自破庙前开始。
      从破庙到这村庄的十多里路,自己却是一丝记忆也无。
      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女子轻功深不可测。
      二是蒋平除了往炸药上洒硫磺外,还特么不怕死地抹了迷药粉。
      …………
      真这么与自己不共戴天?
      …………
      不过是上次回陷空岛觉得百无聊赖随便琢磨了一下二哥的炸药……
      不过是琢磨二哥的炸药时不小心了些……
      不过是一不小心把四哥的存放算书术章的屋子炸飞了一半……
      …………
      好吧。打住。
      五爷的神游在此处拐弯。
      若是第一种可能,一个单身的女子,带着一个小丫头,落户于这村庄,无任何流言蜚语,所有人恭恭敬敬称她一声萧夫人。
      武功不错,有手段,并且隐世。
      这三点就足以使人怀疑其身份。

      而展昭的疑心,是自郎中的摊前开始。
      一个普通的女子,手腕环圈,木环上移,显出蛇形刻印。
      一个连那郎中的无礼之举都挣不开的女子,从市集到村庄,这样长的路,腾步如飞,未有一丝喘气。
      不过很好,一个高手,若想瞒你,要看出端倪,可能需要一些时候。
      这说明她未曾想隐瞒什么。
      所以当她说出那句话时,白玉堂是略有惊讶,展昭却是觉得意料之中。
      若说还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罢了。
      这个女子即便曾经与青阳有联系,现在也已远离了它。
      况且与青阳有联系的中原人,大都是因身怀绝技而被下以幻药,所做作为皆非本意。

      萧夫人倒是没他们那么多心思,本来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便道:“青阳,没什么好说的。直属李元昊,在西夏皇宫。你,白玉堂,被青阳人追杀,惹上他们,一群神经兮兮神智不清的,确实有点烦。”
      拧眉道:“莫非你们想听我的事情?我不想说。”
      展昭抱拳道:“不敢。萧夫人不想说,我们也不会多问。就此告辞。”
      二人起身,刚走至门处,便听见雷雨轰鸣,瓢泼大雨,铺天盖地。
      小人儿左手一伸,捏住娘亲的裙襟,放开,再右手一伸,捏住娘亲的衣袖,放开。
      萧夫人有些头疼地撩起自己额上的发:“且慢。”
      手背扶额道:“算了,让你们住一晚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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