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五 你可曾害怕 ...

  •   月下洞天,洞中之水,水中之境,境中之人。
      夜色沉沉,不知何时何地。
      悠悠转醒,展昭心下一紧,往一旁看去,漆黑之地上,那人方也睁了眼。
      来不及尴尬,各自起身,俱是紧绷之态。
      此时,何时。
      此地,何处。
      身后火光燃起,刹时弥天,二人同时转身,抬眼。
      这一眼,灵神俱灭,魄遣魂离,彻骨冰寒,竟是动弹不得。

      襄阳。
      冲霄楼内。
      血。
      天地间,满是成河的血色,血光冲天,犹若地狱修罗场之景。
      枯砖朽木,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隐隐约约,火光之下,红衣浴火,撑剑而跪,在那红衣之人面前,同样撑剑而跪之人,白衣浴血,尽是狼藉。
      嗜血的砂石,四散飞舞,诡异的空旷和寥寂。
      瞳孔收缩
      一切都放大了一般。
      那两个人。
      那些景象。
      他们的声音。

      冲霄楼外。
      展昭紧握剑柄,剑尖掷地,笔直的身子,那样晃了一晃,狠狠地便单膝跪了下去,膝破血流,染尽了白色覆膝的里衣,染尽的白色里衣外的蓝衣。
      他的眼里是漫天的风雪,漫天的血色,交织掺杂,凄厉异常。
      魇。
      黄泉之魇。
      他的眼里,唯见冲霄楼里那浴血的白衣。
      天地寂然,唯听得那嗓音低哑,渺渺茫茫。
      赤色的眉,赤色的眼,赤色的天,赤色的地。
      但那一双凤眼里,仍是曜玉一般的色泽。

      眼前这人,他偏了头瞧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要说,他便听他说。
      看他这样扬起眉梢,明明话已断续,不能说得完全。
      “白爷爷从前……一直在想……你这猫儿……命硬得很……想着若能……若能比你活得更久……白爷爷岂不……又赢了你一次?”
      看他这样扬了嘴角,似是耗尽一生气力的艰难。
      “如今……既已如此……其实也……好得很……”
      “……当真到了这个时候……白爷爷……却是……不想赢了……”
      看他这样撑了凤眼,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可是很倦很乏?
      “不过……不过是一个白玉堂。”
      “……这一次……白爷爷这般让你……你这笨猫……莫要再输了……太过……丢脸……”
      烈火下燃着摇曳的阴影,他似是已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似是已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这一字一句,这样清晰,字字入耳,句句诛心。
      不过是一个白玉堂。
      闯过去,杀出去,活下去,莫输了他。
      展昭紧握剑柄,剑尖掷地,那样用力,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沿刃而下,染尽了红色蔽膝的罗带,染尽了红色罗带外的襕袍。
      一念一滴。剑不沾血,血不沾剑。
      他要一个诺,
      他便给他一个诺。
      他扯出一抹笑容。
      这笑,也似是耗尽了一生气力的艰难。
      这是他这一生,最为难看的笑容。
      他说:“展昭……从不……认输。”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瞧着,瞧着,便笑了。
      笑中有极多不知名的情绪。
      一生的苦涩,一刹的不甘,一世的不舍,一瞬的释然。
      笨猫。
      他笑得咳出了血,稍稍抹去唇间的血迹。
      他每说一个字,血色白衣便是一晃。
      他跪在那里,每晃一下,展昭的手便是一颤。
      不能去扶住他。不能去揽住他。
      怕碰到他几乎遍布全身的伤口。
      他的身上鲜血淋漓,可能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痛意。
      然而,眼前这人,笑得这般洒脱,笑得这般肆意:“是……白爷爷……怎忘了……南侠展昭……从不……认输……”
      弥天血色中,那是谁家少年时,剑指苍天,眉眼灿若星辰。
      那时悬崖上狂风如漩,赤衣红裳烈焰般迎日燃起。
      炎炎炽火,灼灼风华。
      他对他说:白玉堂,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此时,在下展昭,在上苍天,巨阙为誓,日月为鉴,纵是千夫所指。纵是心止血尽,纵是粉身碎骨,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只要长剑在手,便能守住一方青天!
      展昭,从不认输。
      ——他想,既然都已如此,说一说也无妨。
      那日,你真的……
      真的……
      很是……
      他没有说出来。
      他甚至没有想完。
      火里的风,风里的火,相痴相缠,相生相旋,相克相搏。
      火光映着他微扬的眼梢,映着他微扬的唇角,映着他微扬的长发。
      他还握着剑,剑还撑着地,剑上系着碎了一角的白玉。
      他只是阖了眼。
      以单膝跪地的姿态。
      似乎仅仅是睡上一觉。

      他睡觉的模样,很安静,很好看。
      他看着睡去了的他,眼里稍稍有了些水汽,眉间却稍稍弯了一弯。
      他小时候,约莫是吊着那凤眼,一脸冷气而又一脸别扭。
      他现下,虽然不冷气也不别扭,却这般像个孩子。
      不闹了。
      还需自己来照顾。
      他知道,他一直很好看。
      他还知道,他一直很孩子气。
      似乎下一刻便会孩子心性地睁了眼,拿了剑鞘向他袭来,笑他:“喂,白爷爷瞧见你眼眶红了。”
      他不是没有那样做过。
      颤抖的手指在他的眼前停住,那样颤抖得厉害,似被炙火灼烧,被凄风烈割,那样痛楚才到达,却终究没有抚上那人的眼。
      他只是撩起了那人垂落在眼前的散发,顺着那人的颈间,五指没入长发中,仍是微微颤抖着,颤抖着收拢那人的发,颤抖着环住那人的肩,也舍不得用力,只是轻轻一带。
      这样极其自然的方式,风火漫天里,残垣断壁中,跪地的二人半抱相拥。
      碎石,锈针,血砂,赤翎,尽数没入他的胸膛,他一声也未哼。

      静。
      静得天长地久。
      静得忘却痛苦。
      冷。
      冷得侵骨入髓。
      冷得撕心裂肺。
      想悲。
      无处悲。
      想恨。
      无法恨。

      冲霄楼里。
      红衣扬起,血在衫裳。

      冲霄楼外。
      蓝衣飘动,血在刃上。
      ——很久以前,有人曾经问过展昭,你可曾害怕过?
      那时,展昭约莫有些困乏,偏过头看去,白玉堂一身白衣,立在树影之上,这么一瞧,觉得更加困乏。
      既是困了,也不再多想些什么,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自然害怕过。怕冷,怕饿,怕痛,怕死。”
      白玉堂笑了看他:“倒真瞧不出来。”
      展昭瞧着他这样笑,忽然很想问他:你又可曾害怕过?
      他想若他说不曾,他定然会将他一脚踹出这院子。
      然而白玉堂低了声音:“展昭,你可知白爷爷害怕过什么?”
      那人静静地看向他的眼底:“展昭仍然是展昭,而白玉堂,再不是白玉堂。”
      那时,展昭听着,其实是有些恼的。
      他抬起眼看去,正了神色:“白兄莫要开这等玩笑。”
      “白兄,自始至今,未曾变过。从今往后,也绝不会变。”

      然而时至今日,展昭突然明白,白玉堂当日想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如若……如若白玉堂能再问他一次……在这世上,他最害怕的是什么?
      他想,他会说出来的。
      有些事情,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生。
      他这一生,怕是再也不会忘记。
      ——白玉堂仍然是白玉堂,而展昭,再不是展昭。

      这一时,这一刻,没有真假,没有幻境,所有的生死离别,不过是由静而冷,不过是由冷而悲,不过是由悲而恨,不过是由恨而空。
      不过是血在其心的那暗哑而颤抖的嗓音。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是那样痛苦不堪。
      可也不过是血在唇齿的三个字。
      白。玉。堂。
      一字,切齿,咬唇。
      二字,剑刃,透掌。
      三字,望绝,闭眼。
      不过是一个白玉堂。

      这一声白玉堂,如同野兽低鸣咆哮,挤压碰撞,往复回旋。
      冲霄楼外的白衣一刹间随风而起,青丝飞扬,掠过眼睫,狭长凤眼倏地睁开,冷,灼,清,炙,水火交融,水火相燃。
      而呼啸狂风中,一切迅速崩塌,残垣断壁,遍野横尸,冲天浩火,红衣白裳,支离玻碎,分崩离析。
      白玉堂的意念,一瞬凝聚成形,三魂七魄,俱归体内。
      ——心如刀割。
      展昭,展昭。
      不过这样一场梦魇。
      那人含笑的眉眼,那人半垂的星眸。
      所有的稚然,所有的生动。
      与风同逝,与火成灰。
      再不会有被自己激出的斗气,再不会有被自己气出的闷声。
      不过是一个白玉堂。
      不过是为了一个白玉堂。
      白玉堂掷剑而跪,轻声唤道,展昭。
      那样轻声,他也知晓唤不醒他,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他问:“展昭,你答应了我什么?”
      他瞧着他,眼里是一丝难辨的柔软:“你答应我,不认输。”
      他像是哄一个孩子一般,要让他安静下来。
      他说,既然从不认输,那睁开眼来,好不好。
      睁开眼来,好不好。
      从前那么多的冷静,这时候,都到了哪里。
      他抓住那人的肩膀,他的声音那样轻,手却那样用力。
      那样用力,那人的肩膀上都勒出了青紫的痕迹,可是仍旧没有醒过来。
      这时候,他应该狠狠地摇晃他,还是狠狠地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
      哪一种,才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哪一种,才能让他醒过来。
      什么风流天下!什么洒然一世!
      再是风流,再是洒然,也那样清楚地记得,这个人,是展昭。
      以完全占有的姿态,可是折辱了他?那人醒过来时,可会不高兴?
      这样小心翼翼,是一种怎样不为世容的眷恋,又是一种怎样求而不得的隐痛。
      然而不过是一个不为世容,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
      如若那人愿意,拘于尘世,他白玉堂,从不知如何写!
      如若那人不愿,求而不得,他白玉堂,从不是痴缠之辈,又有何所谓?!
      终是白衣颤抖,声似风割:“我白玉堂,怎会任你独占了好处!”
      怎会任你……
      任你一个人独守青天!
      ——原来,他最害怕的,不是天涯离别,不是生死黄泉。
      他最害怕的,是见到这样的展昭。
      如果这是上天注定,如果必须有一个人死去,不如让他白玉堂一个人,留下来承了这一切!
      终是眼眶微红,低声嘶吼:“醒过来啊!展昭!”
      你听见没有!
      醒过来啊!
      展昭!!
      ——悲从中来。
      抵死纠缠的痛楚撕扯着五脏六腑,只觉心力交瘁,气血上涌,喉中顿时一阵腥甜,一张口,鲜血喷出,连声急咳,又是一口鲜血。
      眼前刹时一暗,似是昏去的征兆,白衣刹时一晃,连撑剑跪地也跪不稳,便跌了下去。
      意识尚在时,却并未跌至地面的冷硬。
      似是有谁跌撞着接住自己,虽是不稳,却是温暖之处。
      有谁似仇又似情地在自己耳边低喃。
      白玉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