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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   戌时。
      月挂枝梢。
      天地一片静然。
      方圆几里,均是人烟稀少之地,寥寥门户,家家紧闭。
      夜深人寂,何境亦幻亦真,何情亦苦亦涩,何人亦醒亦梦。
      谁在……
      呢喃……
      天地……天地间……
      血……血色……
      成河的血色……血光冲天……地狱修罗……枯砖朽木……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嗜血……砂石……
      红衣浴火,白衣浴血。
      是谁在……
      谁在呢喃。
      白玉堂。

      卧榻上的白衣之人,一双狭长凤眼倏然睁开,不过半晌,眸间浓雾皆已散去,唯留雾中阴霾昏暗,影影绰绰,隐约浮沉。
      眼风一扫,唯见暗灯一盏,屏风一扇,简案一方。
      池中栈。
      ——幻境。
      青阳幻术,苏幕遮。
      怎地如此不慎!
      莫不成除去那老妪,还有何古怪之处?
      ——雪雁。
      这雪雁,却并不陌生。
      那双凤眼之中,一丝寒意一闪而逝。
      这是柳逝儿的雪雁。
      那猫,怕是也已想到了罢。
      那猫……想是醒了。
      莫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在这池中栈中醒过来。
      白玉堂一寻思,寻思出了不妙。
      若是以往,自己从昏迷中醒来,一眼看去,看见的也不该是房中景致。
      猫儿,不在此处。
      莫不是不敢见白爷爷?!
      眉头一蹙:这臭猫!白爷爷还不如一包炸药炸了这池中栈,便不信炸不出那臭猫来!
      当即一脚踢开衾被,起身抓过包袱,当真往里摸了一摸,掏出几包炸药,往袖子里一揣,取了剑便翻身下榻。
      刚走过那简案旁,步伐忽地顿住。
      暗灯下,一方墨砚,端镇着一张澄心堂纸图。
      是极其显眼的位置,分明有人算准了他会经过此处。
      细看之下,却不是襄阳内外城及城郊的纸图。
      右上方赫然戳破镂空出三个字。
      ——冲霄楼。
      据这图上所绘,此楼分为四层。
      而第三层处尤为详画,多处机关触点均用小圆圈出。左侧细勾一长方条形,似是案桌形状,又似是锦盒形状。
      凤眼一眯:不对,这纸图何处而来?
      半晌,嘴角一勾:再过离奇荒唐的事情都已然见过,有人相助,尽数收下,此等好事,何乐不为?若是陷阱,顺藤摸瓜,毁上一毁,又有何难!

      忽听房门嘭地一声响,冲力之大,径直将门撞开,酒坛的碎片随着那嘭声跳将进门,酒水泼洒,地面尽湿。
      然后是一声低哑模糊的嗓音:“……五弟……醒了……醒了就……给我出来……”
      白玉堂瞥了一眼地面的酒水和碎片,顺脚踢开一条通道,抬脚便走了出去。
      倚在门那处,向庭院略略一望。
      清月,丹桂,淡风,古井,秋色别景,好不自在!
      太过自在,立在丹桂下的那人,可是很不自在?
      这猫微微抬眼向这边望上那么一望,便知果然又是醉了个十成十。
      醉了?
      好得很,白爷爷倒省了几分炸开这池中栈的气力。
      话得回说,白玉堂这等炸药当成石头砸的行径,展昭心中怕是早已了然。
      他这样瞧着白玉堂,已是瞧得有些朦胧,然而,却还余了一分清醒。
      一分清醒……够了……
      ……有些事情……待到非说不可……展昭……决不会回避……
      ……他……站在这……已久……为的……就是这么一刻……
      ……好罢……虽说……有些时候……要说一些事情……酒……仍是必须的……
      巨阙空中凌光一闪,连剑花都未抖一个,很是朴实无华,便朝着白玉堂直刺而去。
      而展昭这个动作,白玉堂既是意料不到,也便没有防备,于是一把冷剑倏地抵上他的脖颈。
      毫无阻力。
      有道是,笨猫一醉,便没有一个正常的想法。
      有道是,白五爷看着醉猫,想法便跟着顺理成章地上升了一个境界。
      ——那就是一个想法都没有。
      人都站不怎么稳,剑倒是使得很稳当,听得语气里硬生生咬出几分狠戾来,偏是醉眼晃荡,怕是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
      稳当的剑,晃荡的人,狠戾地说:“……五弟现下……算是……欠展某一命……决不能……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事实证明,这个时侯,其实不是个好时候,在这个时候提起那幻境,实在是很欠揍。
      苦涩与怒气一瞬自心头上涌而起,那当真是翻江倒海。
      白玉堂右手一扬,紧紧握住剑刃,上古名剑的锋利,刚触及,手掌便裂开一道长口,顿时鲜血滴出。
      这也是展昭未曾意料得到的。
      一惊之下,长剑一收,即刻扣住白玉堂的手腕,伸手往他肘关下的郗穴点去,却被那人狠狠揪住衣襟,一把拉了过去,一瞬之间,彼此间距,近在咫尺。
      而白玉堂这狠戾,怕是还要比展昭更重上几分,直把风声凝在了门前的阶石上。
      他此番确是有些失控之态,却并不打算敛了这戾气,怒极反笑之下,恁地透出几分冷意:“展昭,你心中自有一片青天,我白玉堂又何尝没有!”
      冷下声音:“白爷爷想做什么,展大人可曾见谁拦得住过!”
      他拽紧他的衣襟,恨声质问:“展昭,你凭什么!”
      ——对你这猫上了心,是白爷爷一个人的事情;替你去闯了那冲霄楼,也是白爷爷一个人的事情;展昭,若真是死在了那冲霄楼,与你又有何干系?!
      ——展昭!你说是不说!!白爷爷的生死,凭什么由你过问?!
      过往那些难以言说的念想,又是一阵翻涌,喉头腥甜一起,狠狠一咽。
      沉默如刀似刃,刀刀蜿蜒入心。
      凤眼底,终是渐渐黯了下去。
      舍不得。
      舍不得步步相逼。
      舍不得见到这猫、这猫这样的神色。
      然而,这样的神色,分明也已是动了情。
      不甘心。
      不甘心如此放手。
      黯了下去的凤眼里,缓缓地泛起止不住的波澜,波澜里便有了一些孩子似的委屈,轻声问:“展昭,你当真不知爷的心思?”
      展昭站在原地,仍是离他离得很近。
      向来清澈的眸里此刻云雾混杂,静静地瞧了眼前这人,瞧了很久,却不说一句话。
      白玉堂松开他的衣襟,低低叹了一口气:“你这猫,都醉成了什么样。进去睡吧。方才白爷爷说的,你悉数忘了罢。”
      笨猫。
      你若当真不愿意知道,白爷爷,怎会让你难为?
      抬手去扳过展昭的双肩,将他带了过来,便要扶了他进去。
      却见得展昭瞧着他,竟是极轻地笑了笑,月色清辉下,那笑有恍若隔世之感。隔世得白玉堂霎时愣了一愣。
      听那人轻轻叹道:“……近来……总是怕极……”
      长睫覆眼,嘴角上翘,微弯起了眉眼:“……展昭……怕忘了从前的寂然……若是以后的落寞……习惯不得……又当如何?”
      ——然而,从前以后,俱是想得清楚了,却唯独忘了此时。
      他抬起头,含着笑,眼里泽光流泻:“玉堂,我悔了。”
      也不管这一声玉堂,惊起了眼前这人心中怎样的波浪滔天,闭了眼,抿了嘴,一个倾身就向前倒去。

      翌日。
      池中栈。
      卯时中。
      天方微亮,淡云,无风。
      倏然睁眼。
      看见顶头的灰褐梁柱。
      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
      无人。
      有些怔然。
      起了身,还在坐在榻上,继续怔然:这被子好像厚了两层。
      于是怔在那里,盯了一会儿两层的素色被子。
      忽地木门轻轻被推开了一条缝,屋内又亮了些许。
      推门而进的人一身如霜白裳。
      半明半暗之中,隐约能看清白玉堂单手托了装有一半水的木盆,木盆上搭着条帕巾。
      白玉堂在光源处,逆着光瞟了展昭一眼,嗓音却略有笑意,道:“醒了?”
      将木盆放在案上,取了帕巾浸了水,然后拧干。
      此情此景,着实是有些诡异。
      见得白玉堂走近了,展昭依旧有些怔然,转移了视线,向上看去。
      还未看全,温热的帕巾便敷上自己的脸,自额间往下绕着眼处揉了揉,又抹了抹面颊,直至揉得有些发红,便往耳后擦去。
      此情此景,着实是万分诡异。
      万分诡异得……展大人,瞬间清醒。
      劈手夺下帕巾,眼里染上些无奈之意:“……展某已是醒了酒……这些事……自己还是会的……”
      话毕,更为诡异地看到白玉堂的耳根处浮起些许薄红。
      恶狠狠地瞪向自己,恶狠狠地道:“爷!乐!意!”
      展昭默然一会,忍了忍,没忍住,明眸微眨,低头笑出声来。
      原以为白玉堂面上挂不住,定然出言相讽,却并未听见他吭声。
      只见白玉堂神色变幻复杂,望了一会房梁,再望了一会地上,抿了嘴,皱了眉,犹疑地:“……猫儿……昨日白爷爷应了你……你也当应白爷爷一事。”
      ——应了他?应了什么?怎地完全记不得?
      展昭斟酌了一下,如实地:“展某……忘了……”
      白玉堂眉梢一轩:“忘了?白爷爷倒要问问,展大人昨日,是何故醉了酒?”
      ——似乎,记起来了。
      但,这人应了他?
      分明是自己……自己应了这臭耗子罢?!
      展昭蹙起眉尖,恼上心头:“不错,展某是记得昨日想让白兄应些什么,却不记得白兄应了展某些什么!”
      白玉堂抱着双臂,微眯起凤眼瞧着他。
      有顷,抬起展昭的下颔,道:“你叫白爷爷什么?”
      此等轻薄之举,很显然,已是超出了展爷的承受范围。
      展昭瞪大双眼,怒上眉梢,差点攥了拳头就要揍过去。
      白玉堂松开他的下颔,偏过头,问:“这样就恼了?”
      皱眉道:“昨日那猫儿让白爷爷将命给他留着,你说白爷爷,该是恼呢,还是不恼呢?”
      展昭闻言一怔,看那人眸里泛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波澜,心下刹时一软。
      既是原已打算说清楚,如今也再不会犹豫些什么。
      眉眼间,却是缓缓笑了:“昨日有耗子问……凭何而说……”
      黑而深的眼里,清亮而明净:“依凭只在,展某对玉堂上了心。”
      ——他说,玉堂。
      他说的是玉堂。
      白玉堂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窘迫地别过脸去。
      ——这个动作,倒是显了十足别扭的孩子心性。
      良久,展昭才听得他低了声音,道:“展昭,你听着罢,白爷爷,便再应你一次。”
      他的嗓音一向如玉清越,现下却是低而沙哑:“如若展昭手上之巨阙在这世上一日,即便黑白无常悬在眼前,白玉堂,也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说罢,一抬颔,扬眉看向展昭。
      同样的坦荡和宁定。
      如今,展昭予你一诺。
      他说:“白玉堂,你也听着罢。”
      他定定地看入他的眼底:“展昭,从今往后,如同玉堂一般,再不轻言生死。”
      语气里折箭起誓,铿锵分明。
      倘若白玉堂,画影在手,黄泉之路,展昭,必定不会先行而去。
      剑在,人在。
      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缠绵缱绻的情话。
      生死契阔,与子成悦。
      即使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日光透过半掩的门,流洒于二人的白衣上,眉目乌黑,青丝如墨,风华正好,宛若一幅宁静悠远的山间水墨图。
      那着白色里衣的人坐在榻上,扬手扣住白玉堂的右手腕,握住他的手翻转过来,见伤口处已用纱布绷带包扎,略觉放心。
      ——然而,昏醉的记忆,却已有些遥远模糊。
      展昭眉心攒起:“怎就真的划出一道伤口?”
      那双凤眼里溢出了笑意:“这个么,昨晚白爷爷做了个梦,梦见有只醉猫,提了剑便朝着白爷爷砍来。”
      挑了挑眉:“不知怎的,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说着以身相许。”
      纵然脸皮再是不薄,展昭此刻也自觉面上忽地腾起了热气,抬头剜了他一眼。
      白玉堂嘴角翘起:“红皮猫。”
      展昭面无表情:“没毛鼠。”
      白玉堂眉梢扬起:“傻猫儿。”
      展昭眼角一抽:“笨耗子。”
      白玉堂眼梢一勾:“痴猫儿。”
      展昭抬眼一瞪:“臭耗子。”
      白玉堂促狭一笑:“旱猫儿。”
      展昭白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去!”
      五爷凤眼一横,敛了笑容。
      俯下身,扬手一弹展爷的额头,哄道:“好了罢,展小猫,别闹了,都多大了?”
      正了神色,整了衣襟:“吃饭罢。”
      转过身,抬脚就走。
      身后腾起展大人再不能抑制的怒火,轰然一下熊熊燃烧:“白玉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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