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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通常情况下 ...

  •   估计是纸图较为简略,或是撰图者勘测不当,林中有岔道,却不知向何处行,倒是始料未及。
      天色半昏间,沉云遮天,道旁杂草乱而霭霭,远处群山幽蒙黯淡,偶尔飞鸟长鸣,更显廖静。
      老妪的手摸索到后背的竹篓中,确认枯枝木柴没有从篓缝里落下。
      老妪的布衣微有褴褛但仍算洁净,她驼着背,似有些冷,拢了拢外罩,略显干瘦的身子往外罩里缩了缩,从林间深处走出来,是缓慢而艰难的移动。
      岔道旁的老松树下,是一位白衣白裳的公子,眼眸里渊墨沉沉,说不准是在看远山,还是在赏沉云,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野芦苇,指间微微发力,芦苇的棒面毛茸茸地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好不吊儿郎当。
      老妪又拢了拢外罩,从白衣公子面前缓步走过,却自身后被唤住。
      这吊儿郎当的白衣公子,不想还是挺懂礼的,对着前辈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老婆婆且慢。”
      颇为恭谨地问:“婆婆可知这岔道哪一条是通往襄阳城的?在下与一位朋友在城门前有约。”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一双微眯的凤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这倒又不怎么规矩和恭谨了。
      老妪张了张嘴,却并未说话,苍白枯瘦的手指了指最左边的岔道,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后的竹篓,转身蹒跚离去。
      身后听得白衣公子低低地道了声谢。
      暮色越发昏沉。
      最左边的岔道,草木横生,高低不一,羊肠小道若隐若现。
      小道在一株古木旁忽地往右一拐,这是一株娑罗树。
      树下隐隐绰绰立着个人,晚风吹拂,蓝衣微掀。
      白玉堂忽地一慌,又一喜,再一恼,情绪之起伏,外虽不显,内里颇大。
      他眼中墨玉闪动,微蹙着眉问:“不是让你莫要跟来么?”
      展昭眸间有笑意一闪而逝,却似未听闻对方说了些什么一般,站在原地,不移一步,也不言一语。
      白玉堂眉间蹙得更紧,正待说些什么,却听那人轻声说:“五弟,方才,冷风一吹,你我,可曾有些清楚了?”
      白五爷心神不宁,没怎么明白地重复低喃:“……清楚?”
      那人微偏了头瞧着他:“五弟待我不同。”
      白五爷气力破虚似的一个没站稳,这回还有些结舌:“不、不同?”
      展昭含笑着看他,道:“其实我有些欢喜。”
      ……
      这猫,可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瞬间犹若山翻海动,惊涛骇浪。
      白玉堂站在展昭的几步开外,并未走近。
      两个人那么静静地站着,任风吹发乱,衣袂轻扬。
      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得宛若一生的时光都静止了。
      凤眼里沉若深潭,而那树下的人映在沉潭的深处,竟似云雾缥缈,看不真切。
      这般说着,这般情态,在自己心底深处,似烙印的伤口一般
      这样长的时间,这样静止。
      这样静止的时间,
      宛若一世。
      他忽然想,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以这样的静止,用这一生一世,能不能记住他曾经这般看着自己。
      他的眉眼,他的笑容。
      他眼底稍纵即逝的温柔。
      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够不够。
      他在心底低声问自己。
      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去记住,够不够。
      唯听风响在不甚宽大不甚密集的娑罗叶间隙里,似湖水波澜起,如诉如泣,似笑似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自心处而起的,先是一甜,再是一苦。
      足够了。
      既使是一辈子都触而不得。
      痴人,才会说梦。
      然后。
      风静树止。
      他的眼中一沉一冷,画影出鞘,闭上眼,长剑一指,神色冷然若剑:“你,到底是何人?”
      暮色时分,时间在沙漏里一滴一滴淌下,细沙满了,没有倒过来,它停住了。
      似乎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白玉堂倏地睁眼,树下已无人影。
      唯有落日自娑罗叶在树下投下圆状阴影。
      转过身,是一袭蓝衫,蓝衣人润清的眼眸里涌起忧色。
      白玉堂凤眼似有秋水,瞧着他,没有说话。
      他眼里的刹那秋水色泽,尽数入了展昭的眼底。
      展昭垂下双睫,看向地上的阴影,那润清的眼眸沉下了纷乱,如浓雾弥漫开去,愈发看不清他眼里的尽头。
      白玉堂仍然瞧了他,却是轻轻挑眉而笑。
      这便是了。
      ——他是展昭。

      但展昭这般的沉默,其实不过分秒。
      不晓得近来是心中暗了还是腹中黑了,展大人盯着那树底下阴影,盯得心境真是愈发平稳坦然,于是移回视线,凝睇道:“五弟,你中了幻术。”
      白玉堂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寻思了一会儿,忽地冷了语气:“苏幕遮。”
      看向展昭:“猫儿,你可曾遇到过一个老妪?”
      展昭若有沉思,沉思了一会儿,也微微点了点头:“遇到过。”
      白玉堂拧了眉梢,一时有些纳闷:“莫非不是她?”
      展昭皱皱眉头:“怎么不是她?展某可曾说过自己没有着了那老妪的道?”
      着了道?
      这猫、这猫想要什么?又最怕什么?
      却是扬了扬眉梢:“怎么,展大人想见到的东西,莫不是一桌子的糖醋熘鱼罢?”
      展昭白了他一眼:“抱歉,那是三桌子的红烧鲫鱼。”
      白玉堂眼角抽了一抽:“不愿说便罢了,莫不成白爷爷还能逼猫成鼠?”
      展昭当真思考了半晌。
      思考完毕,抬头道:“说起来……展某所见之景……”
      顿了一顿,眉间起了隐约的川字:“展某……在一坛陈年女儿红里……”
      皱了皱眉:“……突然看见里头闪出一身雪白、英姿飒飒、通体发亮……”
      抬眼一瞟,望了望天,语调隐约有些颤:“……眼如黑豆、双耳小巧、四爪乱舞、钻洞打穴,无一不通……”
      收回视线,接着抬眼一瞟,声音已然恢复镇静:“…一只白色耗子……”
      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便笑了,这一笑,没止住,眼里满是波光盈盈:“展某可曾说过自己着了道?”
      白玉堂初听时还未觉得如何,越听越不对,至后来耗子二字一出,见那人笑成这般模样,心知又被耍了一通,眉梢一轩,拿了剑鞘一把就捅过去,道:“臭猫!消遣你白爷爷消遣上瘾了?”
      毕竟今时不同于往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笑声一出,哪里还记得各自存的那些心思。
      静了一会儿,天色渐暗。
      看月已初露,晚风甚清,很是心旷神怡。
      这般,很好。
      待要说些什么,忽地风声异动,身后树梢重响了一下。
      俱是一凛,身体紧绷,同时按住剑柄,迅速转过身,却竟是一羽若霜雪,翼尖纯黑的雪雁扑棱而来,飞至小道旁的丛草中,收了翅,正对着二人。
      这只雪雁想必为人所饲养,立在那儿灵气顿出,凭空圈出一层清高孤傲。
      二人与雪雁仅仅对视片刻。
      再听得一声杂草窸窣。
      然后,雪雁,消失了。
      消失了?
      上不得天,唯有入地。
      展昭走近几步,巨阙剑柄在雪雁消失处的草丛中略略一点一探,拨开杂草,果然现出一隐蔽入口,却并非寻常的横向洞口,而是如捕猎陷阱的开口,圆柱垂直而下,周围为乱草覆盖,用长剑斩去些许乱草,仍只能容一人进入。
      往下看去,实实在在的泥石土地,可见洞口并不深。但那雪雁却仍不见踪迹,必是在下面还开凿出了一条通道。
      白玉堂环着入口处踱了一圈,展昭眉头一紧,喝道:“五弟!”
      白色锦衣一刹拂风而起,随即消失在他的眼前。
      展昭默然有顷。
      尔后微微抬起眼,眼风凌厉一扫。
      风吹草动,唯余沙沙声响。
      无人影。
      展昭左手按剑,置于左侧腰间,蓝衣衣摆一掀也随后一跃而入。

      这是在草丛下的一方洞天,果真相当开阔。
      仰头能看见蓝黑的天上一轮近圆的冷月。
      洞天里碎石杂土铺就的尽头,似是一泓清泉,泉水汩汩,清流涌动间其声清越,荡在这洞间,更衬冷清。
      白玉堂压低了声音:“寻不得另一出口。”
      展昭却没回应。
      仰头看着冷月,心下却是隐约不安。
      这不安之感……
      何人在暗处?此人意欲何为?青阳?或是襄阳?
      此地不宜久留。
      剑客的直觉。
      而剑客,并不止是展昭。
      此刻,白玉堂更是难以静心。
      隐隐有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若有若无,似泉如流:“他想要什么,他害怕些什么,他的心思,你是否从来都猜不得?”
      这声音渺若云烟,一时不知是幻是真。
      白玉堂猛地抬头看向展昭:“猫儿你……”
      没问出个什么就哑了。
      身后似是腾起气流之风,白玉堂心下一惊,步伐一个踉跄,竟是忽地近了展昭。
      风声静了下来。
      洞里只闻两人略浅呼吸声,以及泉水流动声,冷清的洞天间,呼吸声越发短促,吐息越发灼热。
      月影柔光细细铺在他的脸上,那人抿着唇,唇泛水色,神色微愣,清眸微眨,长睫投下淡淡阴影。
      月色,蛊惑人心。
      白玉堂的眼前略略浮起一句:那日看出的包子模样,果然不是给气的。
      再想不了什么,脑子一轰,隐隐发了热,一低头便吻了上去。
      展昭瞪大双眼,连轰都来不及轰一声,面上火烧之感越是炽烈,身子微软间竟又推不开那人。
      呼吸难稳,喘不过气。
      展昭握紧剑柄,闭上眼睛,眉尖紧紧蹙起。
      白玉堂倏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猫不会换气。
      于是按住展昭双肩,轻轻推开,彼此唇间稍离,略松了松。
      展昭猛吸了几下空气。
      他睁开眼,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
      白玉堂此时正拥着他,虽是拉开了一些距离,却仍然很近,近得……连那人的眼睫也看得很清楚。
      且慢,问题……似乎不是两个人的间距。
      这耗子,方才,好像做了什么……
      展大人终于彻底清醒了。
      不知何处传来天雷阵阵,訇然大响,砰地一下炸开了去,虽不至于雷得外焦里嫩,也给雷得失去了八分神智,脑子一晕,双手运掌,气流一起,掌风便横扫而去。
      展昭会出手,这倒是在白玉堂的意料之中,如若心生提防,避开掌风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白玉堂闭上了双眼。
      不错,任性妄为,却敢作敢当。
      白五爷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那些年头,卢大爷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千般头疼,万般无奈,身边还有个比白五爷好不到哪去的……便是用棉花塞住耳朵还能听见蒋四爷半真半假地啧啧叹息:如果咱家五弟想要逆天而行,真真乃顺他者天昌,逆他者天亡……
      ——可蒋四爷却不曾想,白五爷,也是会后悔的。
      这一次,卸了内力,挨这一掌,他白玉堂,心甘情愿。
      但,若事有变故,也不是白玉堂能够预料得到的。
      展昭这下了意识的一掌,蕴了六成的力道,劲风迎面扑来,逼得白玉堂往后趔趄了几步,低头咳出一口血,气血一翻腾,双膝竟是一软,待再往后借地稳住身形,却是一脚踏空。
      然后,扑通一声自清泉处传来。
      落水了。
      这完全在展昭的意料之外。
      不过一怔,彻底清醒的脑子里忽而掠过一行小字。
      白玉堂……不会水。
      ……不会水……
      不会……
      然后,衣袂随风一扬,又是一声扑通。
      ——根据这一事故,我们可以进行一个推断:
      其实吧,不会水,不是一个缺点。
      毕竟啊,理智,也是不会水的。
      因为,通常情况下,脑子一进水,理智就不见了……
      想必,事实上,展爷那据说彻底清醒的脑子,自从五爷的脑子开始发热的那一刻起,就跟着再也没有清醒过。
      总而言之,他把自己也不会水的事情,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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