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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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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官衙在九江城的正中心,比起周围普通民舍的低矮简陋,这里飞檐翼角、斗供彩画,算得上是一栋气派的建筑了。前后共有三进,一进大门,便是处理公务的衙门,穿过衙门往里是一个小巧漂亮的小花园,过了花园的垂花门,是一排整齐宽阔的房子,总有十几间,便是白居易日常居住的地方,玲珑便在此安住了下来。
一天,元稹翻看白居易近日的诗作,看到《谪居》一首,里面有“面瘦头斑四十四,远谪江洲为郡吏”一句,元稹叹息道:“白兄直言进谏却遭谗得贬,公垂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校书郎,这官场之中,真是毫无公平正义可言了。”白居易道:“唉,这半年多来,我心意也平了,把从前的抱负也都淡忘了,以后,我就是写诗喝酒,读书赏花,糊里糊涂地终老一生了。”说到这儿,两人相视一眼,心里均是郁郁。这时,玲珑捧过一碟细点奉与二人,元稹探身望去,是一盘精致的绿豆饼,忙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叫道:“真好吃,白兄快尝尝!”白居易拿了细尝,果真香甜爽口,喜道:“玲珑,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绿豆饼,你用了什么新鲜法子?”玲珑笑道:“没什么,只是稍费一些工夫罢了,先把绿豆磨成细粉,用盐调味,加弄碎的鸡肉和鲜菜,上屉蒸至六七成熟,再用热油煎一下就好了。如果大人爱吃甜食,下次我再给您做八宝参糕和芋泥卷。”白居易道:“难为你如此费心。”元稹笑道:“吆,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丫头不光会弹琴念诗,还会做点心,真是无所不能啊!哎,那你会看相吗?你给我俩看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长安?”嘴里说话,却也没停了吃,白居易在一旁忍俊不禁,玲珑知道他爱玩笑,便笑道:“天数难测,岂能妄言?不过我看二位的面相嘛,元大人额莹天瑕,在哪里任职一定是风调雨顺;我们大人嘛,眉秀神和,若到了哪儿,此地一定非旱即涝,民不聊生。”白居易吃了一惊,元稹颇有些自我陶醉地说道:“嘿,论诗名,论政声,我总是排在白兄后边,这会子可碰到一个明白人了。不过,白兄的政绩也没那么差嘛!”玲珑忍着笑道:“非也,非也,岂不闻凡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均是秉天地之灵气,得山川水泽之精神,这样的人呆在哪儿,那里的地气还不都给拔尽了?这地方还能不水涸草枯吗?又关政绩什么事呢?”元、白二人先是一楞,继尔哈哈大笑起来,都想不到一个温婉沉静的小姑娘,竟有如此活泼狡黠的一面!元稹想说一句“你真会拐着弯骂人”,却早已笑倒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两人笑完了,玲珑方向白居易温言道:“适才听大人说‘糊里糊涂地终老’之语,想引大人笑一笑。其实大人不必过于烦恼,孟子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何不以此自勉?就算日后仍是报国无门,总还有诗文为天下苍生鼓呼,还该珍视自己,善加保重才是。”白居易一阵激动,险些掉下泪来,自从出京以来,日日忧闷,从未听过如此贴心的言语,心里十分宽慰,半晌说道:“玲珑说的是啊,你小小年纪竟比我们见识还要远大,令我们好生惭愧。”玲珑笑道:“大人别逗我了。”元稹在旁怪声怪气地说道:“这话虽中听,可惜不是说给我听的。”瞥眼见玲珑脸色微红,便就此收口。
几天来,有元稹日夜谈论,又有眠香楼救出的这个故人“小重莲”,白居易心情渐好,已不似初到时那么苦闷。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吃过早饭,元稹与白居易信步来到小花园中,时值暮春,园角的几株桃树依旧含娇吐蕊,园中的山茶与华木莲也袅袅婷婷,一片生机。两人便坐在小石几上闲谈,元稹正说这几日吃住随心,不愿离开之语,白居易深吸了一口气,惬意地望着满园的明媚春色笑道:“你瞧我们虽然被逐,却是这般逍遥自在,倒似神仙日子呀!”元稹道:“不对呀,白兄这话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呢,怎么不再愤怨,倒怡然自得起来?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嘛,白兄受了高人开导,还能想不通吗?”白居易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待要说什么,见玲珑捧茶而来,便掩口不提。元稹接过玲珑递过的茶杯,笑道:“玲珑,都说你才貌双全,我只见了你论诗,还没见你作诗,今天闲来无事,就请赐教一首如何?”白居易才要阻止他,又怕他取笑,便没出声。玲珑见元稹每每笑闹,也想替白居易排遣心情,便顺着他的话头道:“莫非我那日顶了元大人一句,您是记下仇了?也罢,我就班门弄斧一回,请您出个题目吧。”元稹笑道:“就以我与白兄二人为题吧,限六言,友字韵。”白居易心想:你这出的是什么题目?况且六言诗并不多见,还要限韵,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却不敢开口。玲珑掩口一笑,转身回房,不多时便拿出一张小笺递与白居易,元稹劈手从白居易手中抢过读道:“如此知交好友,行动坐卧携手。哪里高山流水?分明余桃断袖。”“余桃断袖”是说同性相恋②,元白二人如何不知?元稹刚一读完,白居易禁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笑着咳嗽不住,元稹也伏在案上笑得直不起腰,玲珑得意地收拾石桌上的水渍。
元稹忍住笑说道:“玲珑,你这坏丫头,该不是吃醋了吧?”玲珑楞了一下,顿时满面飞红:“元大人真个信口开河起来!”说着一跺脚跑回房去了。一番大笑,白居易心中哪还有一点抑郁?早一扫而光。回头责怪元稹道:“微之,你,你别总是胡说。”元稹见白居易竟也有些脸红,心下雪亮,便说道:“好好,我以后一定管住这张嘴,再也不瞎说了。”接着撒娇似的说道:“白兄,你说会不会真有人以为咱俩……咱俩……那个?”白居易不解地问:“哪个?”再一看元稹故作天真烂漫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竟给他气笑了,顺手拍在元稹背上:“你才说要管住这张嘴,怎么越说倒越离谱了。”元稹伸了伸舌头道:“算了,算了,以后我把舌头割了算了。”两人一起大笑。笑完了,元稹突然敛容正色道:“白兄,小弟劝你一句,你宅心仁厚,从来都只是为别人着想,谁的冷暖你都要操心,谁的得失你都要考虑,为别人时做事干干脆脆,可为自己时却优柔寡断,你不觉得活得太累了吗?何必呢?”白居易听他忽然如此说,先是一楞,随即笑了笑说道:“也就是你这样告诫我几句,谁还能和我如此推心?”元稹握住白居易的手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不过盼你今后多为自己打算一点,哪件事该做,就放开去做。就说眼前这件事,送你四个字吧——当断不疑!”白居易惊讶道:“你是说眼前什么事让我当断不疑?”元稹喝了口茶,方慢悠悠说道:“若到了西厢,该爬树就爬树,该翻墙就翻墙,不要瞻前顾后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抓不住眼前这个人,难不成你真要孤绝一世么?”
白居易有些失措,随手扯下身旁的几片嫩叶在手中玩弄,迟疑了一下,却说道:“微之你看你,喝茶也这么狼吞虎咽的,别糟蹋了我这上好的毛尖,还是公垂特地托人捎来的呢。”
注:
①白居易《大林寺桃花》诗句。
②“余桃”、“断袖”之说源于历史故事,春秋时卫灵公喜爱一男子,一日与他共游于果园,男子摘一桃子,自吃一半,将剩余一半递于灵公,灵公不顾礼数,甘吃余桃;汉哀帝爱董贤,一日与其共寝,哀帝醒来欲起,见董贤仍在熟睡,并压住了自己衣袖,哀帝怕惊醒他,遂将衣袖割断。后人称同□□恋为“余桃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