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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厌宦游君失意,可怜秋思两心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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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香楼门前的大街名叫“长安街”,不过是人羡慕京城繁华,才叫了这么个名字。这日,长安街来了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着青衫,一着白衫,俱是一身儒雅之气,二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悠闲地缓步前行,只听那青衣人说道:“乐天兄这次新排诗卷,花费了不少心血,一等集成,必当流传后世。”白衣人长叹道:“不过闲居无事,聊以解闷而已,哪里去想身后之事?”这白衣人正是新贬江洲的白居易,他本在京城任左赞善大夫,因武元衡被刺一案上书直言,得罪了朝中一干权贵②,再加上平时刚直不阿,屡屡犯颜直谏,宪宗皇帝对他早有不满,因此被贬为江南刺史。谁知中书舍人王涯③更进诬言,说白居易母亲本因看花堕井而死,他却作了《赏花诗》和《新井诗》自娱,如此不知孝悌之人怎能治理一个洲郡?于是再贬白居易为江洲司马,至今已半年有余。这青衣人便是元稹,也于近日被贬通洲。从来都说文人相轻,而“元白”情深,却是时人尽知,如今两个好友一同被贬,更于患难中相知相扶,经常作诗酬和,情谊更加深厚了。正是这情谊支持着他们,各自打发着凄凉的贬官生活。这日,元稹远来探望好友,一番阔别畅谈后,便来眠香楼遣怀散闷。
一边走着,白居易问道:“微之,听说你前不久去荥阳了,是吗”元稹站住脚步,惊讶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对了,准是听公垂说的。”白居易笑道:“前些天他给我来信说起这件事,还说让我劝劝你,别老东奔西跑的,当心累着身子,还给朝中那帮人说闲话。”元稹道:“说什么闲话?”白居易拍着他的肩膀:“你说说什么?说你不安于职守,渎职闲游呗。”元稹犹不服气:“那公垂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非要告诉你?”白居易笑道:“他跟你说?他说你一句,你有十句话等着他,他哪敢哪!”元稹笑了,说道:“我去看了个朋友,他叫李隐,这人可不简单,从前上过太学,却不肯出来做官,立志终身隐居,这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听说他还是我大唐皇族后裔呢。”白居易叹道:“人家倒也看得开,不似我们,处处碰壁,却还在官场漂泊。”元稹想起一件事,忽然笑了:“他还罢了,你不知道,他那个侄子,才真是不一般,还不到十岁,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时候我都听不懂,真是笑死我了。”白居易奇道:“这小孩叫什么名字?十岁就能熟知经典,也不简单哪。”元稹道:“叫李商隐④,你瞧,哪有侄子不避叔叔的讳?不过,像这么聪明的孩子,我倒是头一回遇到。”白居易笑了笑,随即猛地忆起:像这么聪明灵巧的孩子,并不是头一回遇到呀,好多年前,我们不是遇见过一个吗?唉!微之年纪轻轻,记性可真是不好。正在出神,元稹问道:“乐天兄,你不是要请我去眠香楼玩吗?这都快到了,你怎么停下不走了?舍不得了?”白居易忙笑着拉了他向前走去。
院中早有人认出了白居易,报知了金花。二人方进院中,金花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一边施礼,一边夸张地叫道:“哎吆吆,白大人好久不来了,是不是姑娘们侍侯不周,惹您老生气了我这儿先给您赔个礼。”二人早见惯了勾栏院中的这般亲热,均不以为奇。白居易呵呵一笑道:“这位元大人远道而来,给我们找个清雅房间,上一壶好茶,听听曲儿再说。”金花忙赶着上来给元稹见礼,一边笑道:“二位大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江洲是个小地方,哪找才貌双全的妙人去难怪您老这么长时间都不肯再来。这回可该着我做脸,您今儿算是来着了!我这儿两个月前才来了一位蔷薇香,别说长得标致,能诗能文,更弹得好琵琶,唱的好曲子,真是个天仙一般的人呢!您要是迟来几天也就见不着了。您看……”白居易接言道:“就叫这位姑娘吧,也让元大人鉴赏一下江州的‘女校书’!”说毕冲着元稹一笑,元稹知道他是取笑自己和西蜀名妓薛涛⑤的风流雅事,也不禁莞尔。
金花带二人进房间坐定,一边亲自捧茶,一边吩咐道:“快请蔷薇姑娘来,说有贵客到了!”元稹细细打量,只见这房间虽不比长安的平康坊,却也是参差流苏、字画屏风,小小的一间客房倒也十分雅致。不多时,丫头搀扶着一位女子款款而来。唐时因国力强盛,民生富裕,女子于服饰上十分华丽开放,此时虽已是元和年间,仍沿袭着贞观、开元之时的旷达华贵之气,寻常人家的女子尚且“慢束罗裙半露胸”,及至风月场所,更是窄袖短衫、坦胸露臂,所谓“粉胸半掩疑暗雪”,自有说不尽的动人风韵。只见今日这一女子却迥然不同,竟是一身雪白的衣裙,看上去毫不艳丽,只觉清新,素袂轻盈,翩若蛱蝶。唯一打破一身雪白的,是腰间系着的嫩黄丝绦,越发显得婀娜娇弱、我见犹怜。她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只斜插着一支玉钗,并无其它珠翠装饰,蛾眉浅淡,面不敷粉,唇不点朱,肌骨莹润,神态恬静,向前飘然一拜道:“玲珑给二位大人见礼。”却有股自然的端庄之态,既非扭捏献媚,却也不是冷若冰霜,真如一枝出水芙蓉既芳气可人又可观可赏。白居易不觉心中一动,元稹也暗暗奇之,故意问道:“听说姑娘善弹琵琶,通晓音律,我倒要请教一二,‘琵琶’二字,何以得名”玲珑款款答道:“琵琶本出于胡中,乃其地之人马上所鼓,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把’,因以为名。”元稹登时来了兴头,紧接着问道:“听说姑娘能诗能文,在下近日仕途坎坷,左迁通洲,郁闷了多日,姑娘所读诗文中可有片言喻我今日心境”玲珑欠身道:“本朝太白先生有诗云‘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⑥不知合君此日心境否”白居易早看出元稹有意试探玲珑所学,心下竟有些不忍,怎奈元稹素日是个爱取戏的,顽皮惯了,只得由他。而且,他也对面前这位女子有些好奇,今见两问均被她从容回复,顿时惊叹不已,尤其那诗,正是自己半年来常常默念于心的,今日从她口中吟出,别是一番甜美圆润,顿生故人之叹,忙说道:“微之,别再问了,还是请姑娘弹唱一曲吧。”元稹戏谑道:“白兄,玲珑姑娘如此高才,再问也是考不住的,何必你来心疼”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白居易手中的折扇早敲在了元稹手上,元稹“哎吆”叫了一声,金花和小四都止不住掩口而笑,元白二人也是一笑,惟有玲珑不过愁眉略展而已。
元稹犹自不肯罢休,笑说道:“我还有一问请教姑娘,本朝诗人中,推何人为最”玲珑见他追问不休,便道:“大人这一问问得不妥了,岂不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有庸人俗人才会强分伯仲。华文妙句,各有风姿,但看各人所好尔。”一下子把元稹顶了个哑口无言,再难开口。白居易在旁失笑道:“那么依姑娘所好呢”玲珑略有笑意道:“先时的太白先生,诗风雄奇飘逸、浩浩奔放,然太过浪漫飘摇,只放一己之情怀,少问民生之疾苦,玲珑叹其高才,爱其词句,却不甚喜其格调。”白居易惊讶地问道:“那么杜工部‘穷年忧黎元’,多有哀叹民生之作,姑娘以为如何”玲珑娓娓说道:“杜诗沉郁顿挫、字句锻炼,多述民生疾苦,然其诗风过于冷酷、愤忿。况且他在长安时向皇帝献赋,向贵人投赠,‘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如此折节,才谋得一个小官。可见他并非一心为民生忧虑,只是抒发个人的落魄潦倒罢了。”元白二人大大吃惊,二人虽诗名满天下,却从未听过这般论断,心下暗服,均想:如此女子,沦入风尘,实在可惜。白居易便道:“杜少陵忧国忧民,其诗作诸体兼擅,无体不工,律切精深,开一代诗风,依姑娘所见岂不冤煞这位前辈似有些偏颇了。”玲珑欠身相谢道:“大人见教的是,玲珑不过是以个人好恶论之,确实有些偏执,大人莫怪玲珑轻狂。”元稹冷笑道:“李杜二人尚不为姑娘所喜,世间还有何人能入姑娘青目”玲珑应声而答道:“玲珑独爱‘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白居易,因其词句简朴,坦荡真挚,以情成诗,毫不做作。”此言一出,元稹且惊且喜,白居易大为震撼,金花忙笑道:“姑娘,你可知道这……”一语未了,白居易忙打断了她:“好了,妈妈不必多言,我们暂且不谈诗文,还是请姑娘为我们弹唱一曲吧。”这里小四忙取过琵琶,便和金花退去,掩了房门。
玲珑怀抱琵琶,斜坐在下首问道:“不知二位大人想听什么曲子”白居易答道:“客随主便。”玲珑凝眉片刻,便轻挑玉指,拨弄琴弦,和着琴音唱道:“叶展影翻当砌月,花开香散入帘风。不如种在天池上,犹胜生于野水中。”那声音甜润婉转,幽咽曲折,更有琴韵悠扬,如戛玉鸣珠,千回百转,几不曾唱得听者落泪、闻者断肠。白居易听其歌词竟是自己早年作的《阶下莲》,再看玲珑已不是方才论诗的从容自如,早已盈满泪水,紧蹙蛾眉,不胜娇怯幽怨,似有无限心事。白居易眼望其情,不由得出神了,元稹在侧连推几下方回过神来。元稹问道:“玲珑姑娘果然好琴艺、好歌喉,只是为何如此忧伤说与我们听听可好”玲珑起身道:“二位大人轻掷金银来烟花之地,本为取乐,玲珑自己伤怀,扫了您的雅兴,大人不怪罪便已感激不尽,至于微贱私事,不敢劳问。”白居易有些疼惜地说道:“玲珑姑娘,既是元大人相问,你就说说何妨或许我们能帮你的忙呢。”玲珑自见他二人,也在心中暗暗品度,均是腹有诗书浸润的一身儒雅之气,这二人却又迥然各异,白居易出言不多,与豪爽活泼的元稹大不相同,如果说元稹灿若明霞,白居易则是朴若古木却蔼然可亲,如山之青苍,又似水样明静悠长,那眉目之间的温和沉静,仿佛故人一般。又见白居易不似元稹那般嬉闹取笑,时时为自己开脱,心下感动,便点了点头道:“玲珑家遭变故,父亲去世后六亲无靠,被骗到此,因我自幼读书,略知琴棋书画,自来至今只是弹唱陪座,金妈妈还不曾过分勒逼。不想前日忽然来了一个客人,要买我做妾,妈妈已经答应了。”原来,那日王姓客人一见玲珑,便要赎买她,金花忖度玲珑性子刚烈,日后恐怕难以管束,难免生出事来,这人又愿出重金,再三掂量之后,便一口应了,因那人有事要办,便约定下月再来领人。白居易方忆起金花所言“迟几日便见不着”之语,因问道:“那人是商是官”玲珑答道:“听金妈妈说他是个做官的,姓王。”元稹回头问道:“白兄可知这人是谁”白居易低头沉思片刻方道:“想不起来,这里没这么个人呀”又一想接着说道:“姑娘你别急,就算他要买你,总要请官府给你脱籍,既是你不愿意,我偏不给他用印,看他如何强买强卖!微之,你看如何?”元稹拍手笑道:“白兄这法子好啊!”玲珑听了他二人的话,方知二人并不是随口一问,竟是真心相助的。忽听两人互称“白兄”“微之”,不觉心念一动,又抬头仔细看了看白居易,心内狐疑,低头思索了一回道:“两位请安坐,待我重取琴来,再弹一曲。”说毕转身而去。元稹道:“白兄,这姑娘好不罗嗦,这里正说这件事,她怎么又要弹什么曲子?”白居易道:“我看这姑娘是个聪明人,此举必有深意。”须臾,玲珑回来,手里却捧着一个琴盒,她将琴盒放在桌上,取出一柄五弦琵琶,仍坐于下首,白居易看这琵琶遍是螺钿装饰,腹面画有一人骑于驼背之上,甚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玲珑道:“玲珑再弹唱一曲,请二位大人赏鉴。”说完调弦和琴唱道:“拨拨弦弦意不同,胡啼番语两玲珑。谁能截得曹刚手,插向重莲衣袖中。”白居易与元稹一边听着,一边惊讶不已,并不是为琴音绝美,而是触动往事——这首诗是多年前在京城写与曹刚的,后来听李绅说曹刚到底思念故土,已举家迁回曹国了,所以这诗世间并未流传,这女子却从何而得?白居易惊疑地望着玲珑,又细看她手中的琵琶,玲珑见他的神情,便知自己所料不错,心里震动,眼中含泪,凄然道:“大人,您不记得十二年前的小重莲了吗?”
白居易顿时轰然而悟,多年前的往事现在眼前,细细打量,这玲珑眉目之间依稀便是当年俏丽的模样,惊道:“你,你就是那个向我求诗的小女孩?”玲珑泣道:“自从得了大人这首诗,我便改名‘玲珑’,只盼着还能再见着您,没想到竟会在此遇到。”元稹道:“怪不得我看这琴有些眼熟,一定是曹刚走时把琴送给你了。既这样,我们更该帮你了!”玲珑站起身,跪在白居易的身前哭道:“两位大人是谦谦君子,怎知这烟花之地的暗鬼即使大人不用官印,那人尽可以和院中人钱两清,强行带走玲珑,又何必经过官府以玲珑看来,那位王大人鹰视狼顾,目光凶狠,实是奸险之人,若真被他强买,玲珑只有求死。大人若真心救我,就让玲珑随您去吧,您远到如此荒僻之地,家眷自然没带来。我愿给您做丫头,晨昏侍奉,报答您的大恩,求您念在曹叔叔的份上救我一救!”一番话把白居易惊了个目瞪口呆,料不到这娇弱的小女子竟会如此果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元稹在旁忙搭言道:“乐天兄,玲珑姑娘所言有理。你身边正无人照料,小弟走后也不放心。玲珑姑娘也算是故人,又如此才貌气度,你就收留她在身边,岂不两全不然,也对不起你们俩的勾指之盟啊!”若在往日遇上这样的事,白居易定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可这时却有些顾虑,自己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竟犹疑不定起来,元稹见白居易沉默不语,便不容他多言,起身道:“我去与那妈妈谈。”白居易见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弯腰扶起玲珑,二人四目相对,白居易莫名一阵局促,呐呐地说道:“我去看看微之谈的怎样了。”急急走了出来。
二人直待与金花谈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讲妥。金花先是不肯,说是已许过一位王大人了,争奈白居易现是此处地方官,自己怎敢过分拂逆?况又不是强夺,而是好生赎买。想那王大人毕竟是过路之人,照应不了自己的生意。再者,只说要买人,不过是口头之约,一无契书,二没下订金,就算再来,也好和他推赖的。更有元稹在旁软硬相加,金花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一边知会了玲珑出院,白居易便道:“少时我便差人送姑娘的赎身钱。”金花连连答应道:“好说,好说,还求大人今后多照应我这小院,常来逛逛才好。”元稹不待白居易答言便笑道:“只怕白大人今后就无心来这儿喽!”说毕哈哈一笑。白居易斥道:“微之又胡说了。”当下二人便携玲珑离开了眠香楼。
注:
①白居易《县西郊秋寄赠马造》诗句。
②元和十年六月,唐朝藩镇势力派刺客在长安街头刺死了宰相武元衡,刺伤了御史中丞裴度,朝野大哗。白居易挺身而出,坚决主张讨贼,由于他平时写讽喻诗得罪了许多权贵,便被冠以“擅职越份”的罪名遭贬。
③王涯:(?—835年),元和三年时王涯因故遭贬,白居易曾仗义直言为其辩护,他对白居易本应满怀感激之情,元和十年时他却落井下石,参白居易“不宜治郡”,致使白被追贬为江洲司马。后王涯死于大和九年的“甘露之变”。
④李商隐:(约813—约858年)字义山,号玉溪生、樊南生,晚唐著名诗人。他的诗作文学价值很高,但用典过多,不够通俗易懂。他和杜牧合称“小李杜”,和温庭筠合称“温李”。
⑤薛涛:唐代名妓和女诗人,字洪度,约生于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祖籍长安,出生于成都,其父薛郧宦居成都时去世,薛涛由母亲抚养。当其及笄之年已辩慧知诗,兼擅书法,才貌超群,她与母亲生活无靠,沦为官妓。元稹赞美她说“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特别赏识薛涛,并准备奏请朝廷任命薛涛为“校书郎”,人们从此称她为“女校书”。
⑥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