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兰因yy

6、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堪堪已过十几日,元稹便告辞要走，行前再三叮嘱玲珑悉心照料白居易，方才与白居易依依不舍地分手离去。
　　自幼时玲珑每每品读白居易的诗文，早已十分仰慕，今竟天缘巧合地来到白居易身边，真是意外之喜,心中自羡得其所矣，再无别项奢求。又感激白居易不惜金钱，救己于危难，因此自住进之后，不须元稹叮嘱便对他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十分尽心，日常歇卧、读书的房间也着意布置。衙中本无女眷，以前都由小厮打扫整理，不免粗枝大叶，如今却变得处处清新雅致,白居易每日一回来，便觉满目温馨悦目。吃穿用度，也无不舒适如意。每天清晨方起，玲珑便来侍奉梳洗穿衣,到了晚间捧茶侍读，待白居易要就寝时,理好床铺方才离去。有这样一位细心周到的女子在侧，白居易心中既感动又觉缱倦缠绵。如在往日，自己本是风月场中放荡惯了的，哪里会有许多顾忌？只怕早已衾被拥香了，可如今却百般犹豫起来，面对如此美貌温柔的才女，自思已过不惑之年，怎能误了她的一生？她既不肯随那王大人前去，难道愿意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落魄之人呆在这种地方吗？罢了，还是托刘禹锡在长安替她寻一个年貌相当的少年才俊，当女儿嫁了吧。可如果一日她果真离开了，自己又怎生捱得过这凄凉境况？给刘禹锡的书信都已修好，又总不肯寄送。回想起元稹的劝告，仍是踌躇不已，愈是思量，愈添烦恼，愈是烦恼，便愈是思虑不已。可笑一个悦尽春色的风流才子，此时竟患得患失地辗转不安起来。
　　玲珑哪知白居易的一番深意？自从出了眠香楼，她便对白居易是又敬又爱，早已认定自己终身便是他的人了。见白居易总是以礼相待，她只认做白居易对自己无心，虽心里惆怅失望，无限伤感，但自思一生为婢便已知足，倒也安之若素，惟知每日悉心侍奉。可叹二人朝夕相处，情发一心，却各自愁肠百结，彼此不明。
　　这日,白居易坐在案前,面前堆放着数卷诗集。当日他初到江洲,忧愤难遣,百无聊赖,便将自己的八百多首诗重新整理分类,编排成了十五卷诗集,至今日终于完成，正自捻髯出神。本来要在卷末题一首诗，可是，这几日发觉玲珑突然闷闷不乐，不大说笑，眉目之间总是幽怨之态，不知为何？左思右想总是静不下心来。
　　这时，玲珑捧着一盏茶放在桌上,轻说道:“大人休息一会儿，喝口茶吧。”随即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案上的花瓶，那花瓶里有新插的几枝桃花，粉嫩的花瓣，清绿的叶子，衬着晶莹剔透的玉瓶，更显清爽娇媚。阵阵清香拂来，白居易有些心神恍惚，也不知是花香，还是玲珑身上的香气，抬眼看了看桃花，问道：“这花瓶你不是才擦了吗？”玲珑道：“早起我是用湿布擦的，有水印，再擦一遍。”白居易笑道：“玲珑，你别这么辛苦，你瞧，我从来没住过这么清雅舒服的屋子，弄得我都不想出门了。”玲珑听了，低了头不言不语的回身要走，白居易忙叫住她道:“玲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几天我看你闷闷不乐的？”玲珑道：“大人多心了，我并没什么事。”白居易笑道：“玲珑，你先别走，我的十五卷诗集排好了,正要在卷末题一首诗以完此集,百思不得，你来帮我看看!”玲珑依言走到桌案前，信手翻了翻桌上的诗稿,说道:“这八百首诗是大人几十年的心血,又穷半年的心力编排,如今诗集新成,正该快慰才是,怎么会被一首诗难住呢依玲珑拙见,大人这八百诗作,若说写情,莫如《长恨歌》之绝妙,若说讽喻,莫如《秦中吟》②之深切。”说罢,铺开一张纸,略一思索提笔写道:“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③伏歌行。”意思是说:一篇长恨歌充满风情,十首秦中吟声洪质正,元稹经常偷学您的风格韵律,李绅也常叹服您的乐府诗。看着这几行俊秀飘逸的字迹,白居易眼前一亮,拍案惊叹道:“好,好,好一个女才子!”遂一思索,提笔续道:“世间富贵应无份,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掷下笔,顿觉畅快非常,开怀大笑起来，又拿起纸细看,见那字果然抑让顾盼,掩映情飞,竟大有王右军之风骨,正叹服不已,玲珑盈盈一礼道:“大人莫怪玲珑轻狂,因为见大人诗集新成,替您高兴,竟在大人面前卖弄,教您见笑了。”白居易急忙双手扶住:“休如此说,我苦思半日不得,你却如此才思敏捷,好才情,好笔法,令我自愧不如啊!”玲珑微微一笑道:“大人莫要取笑了。”白居易扶着她的手臂,见她绿鬓如云,身纤若柳,笑靥如花,目光似水,一时恍惚,不觉看得呆了，一霎时,胸中似有万种柔情,竟舍不得放手。玲珑微红了脸,轻轻叫道:“大人……”白居易蓦然醒悟过来,自觉失态,急忙松开手背过身去,不知所措，半晌无言。
　　玲珑沉默片刻,移步取过琵琶道:“大人累了吧，让玲珑为大人弹唱一曲吧。”说毕坐在一旁,纤指轻挑,朱唇微启,唱道:“九月西风兴,月冷露华凝。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妾如蔓萝草,生在松之侧。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人言若有愿,愿至天毕成。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愿做山中兽，步步比肩行……”白居易一边听着，不禁又惊又喜又疑——怎么？她唱的是自己作的《长相思》,莫非她是以此来表明心意么？这怎么可能呢？一时心内犹疑,万感中来,不知该如何面对。玲珑放下琵琶,见白居易仍是背向自己，一阵伤心，轻问道:“大人为何如此嫌弃玲珑”白居易急忙回身，见她眼中含泪，惊道:“玲珑，你这话从何说起”“如果不是,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撵我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白居易定睛望去，竟是自己写给刘禹锡的信！遂强笑道：“玲珑，你年已十九，不能再耽搁了，我是为了你好，并不是要撵你啊！”玲珑道：“大人，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你对玲珑，究竟是嫌弃，还是……”
　　白居易叹了口气,言语中似有无限感慨:“玲珑,你才貌无双,谁见不爱难道我是草木之人？只是我已年近半百,白发红颜,恐非佳偶。实不愿你为报恩误了一生啊!你放心，梦得是我至交，他必不负我所托，定会替你拣择一个……”玲珑如雷轰电掣一般,几天来的疑团愁怨顿时解去,明白了白居易的一番苦心,急急伸手捂住白居易的嘴唇，摇着头又是笑又是泪地说道:“大人,别说了，难道这么多天，您都不懂玲珑的心吗？难道您听不懂《长相思》吗？玲珑愿意侍奉大人，终身不离，非为报恩,而是真心敬爱仰慕您啊!大人若嫌玲珑粗鄙,我愿为奴为婢,只求一辈子在您身边便知足了。”说着，将手中的纸笺撕为两片，两张纸片如穿花蝴蝶一般，悠悠飘落。
　　白居易闻言,心头大震。他欣喜地望着面前这个娇花软玉一般的小女子, 多少天来的辗转彷徨都化作阵阵狂喜冲击着心胸，他颤颤地举起手指,小心地拭去了她桃腮上的点点泪珠,深深地注视着她柔亮的双眸,突然臂弯一紧，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娇小的身子,贴着她柔软的头发,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仍旧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喃喃地低语道:“玲珑,我的小玲珑。我已经苍茫半世,从不曾想到竟会得到一个红颜知己。这是真的吗你那么美,那么好,如诗,如画,你知道我多怕委屈了你，亵渎了你。你知道写这封信，我有多痛心，多不舍。你，你真的愿意和我共度余生么”玲珑依在他温暖的怀里，幸福地说:“这是玲珑的福气呀!”说着,她抬起头,望着这个让她又敬又爱的男人,抚摸着岁月的沧桑与折磨留在他脸上的痕迹,想着他这半生的苦难与艰辛，一阵心疼,闭上了眼睛。白居易捧起她如玉的脸庞,看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心神激荡，再也忍不住，俯下头去，轻轻噙住她柔嫩的红唇，辗转的亲吻着，吸吮着……啊!感谢上天,赐给了他一个无价之宝！不怨了,不恨了,贬谪出京算什么有个知心人在身边,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良久，他不舍的放开她，用手指摩挲着她泛起红云的俏脸,看着她娇美羞怯的模样,无限怜爱地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长恨歌》中最是动人多情的诗句却让玲珑心内一惊----唐玄宗与杨贵妃确是两情欢洽，可他们终于不能白首偕老啊！杨贵妃为玄宗解兵乱之厄，辗转就死时，那李三郎纵然贵为天子，也只是袖手无助，“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到底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了!她心里有些发冷,忙紧紧地抱住了白居易,生怕一放手就会丢掉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她轻轻摇摇头，哦,不,不会的,他们不会“此恨绵绵无绝期”,她一定会与他相伴余生的----她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仍抹不去心头渐渐升起的阴云……
　　白居易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他紧拥着她,早已沉醉到了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中……
　　注：
　　①白居易《直中书省》诗句。
　　②白居易的讽喻诗尤以《秦中吟》、《新乐府》著名，《秦中吟》10首分别为《重赋》、《轻肥》、《歌舞》、《买花》、《议婚》、《伤友》、《伤宅》、《不致仕》、《立碑》、《五弦》，对黑暗的社会现实和权贵的奢靡生活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讽刺。
　　③李绅个子略显矮小，人称“短李”。